我蹲在青石井欄邊,看著井水倒影里自己發青的眼圈。
這己經是第三次了——連續三天,每到子時,那個穿紅衣的女人就會從井底爬出來,濕漉漉的頭發滴著腥臭的井水,青白的手指一寸寸摸上我的床沿。
"都怪你非要碰那東西!
"我狠狠掐了下大腿,手電筒光柱掃過井壁密密麻麻的符咒。
七天前我還是不信這些的,首到在相機取景器里看見那個本不該存在的紅衣身影。
那是進村第三天。
為拍湘西趕尸的紀錄片,我扛著設備摸進苗嶺深處。
黃昏時分,我在山坳里發現十幾棟保存完好的吊腳樓,翹角飛檐上卻結滿蛛網。
最氣派的宅子掛著"楊府"匾額,門環上銅鎖銹成了青綠色。
"后生仔快出來!
"駝背老人突然從芭蕉葉后閃出,竹煙桿敲得門框咚咚響"這是鎮著落洞女的兇宅,碰了要遭報應的!
"我笑著應承,趁他轉身又翻進后院。
作**俗攝影師,這種封建**的素材才最珍貴。
井欄上的朱砂符紙己經褪成暗褐色。
我掀開壓井石,手機電筒照進去的瞬間,井底傳來一聲嗚咽。
那聲音像是裹著水的棉絮,撞在長滿青苔的井壁上,悶得人胸口發疼。
"是山貓吧。
"我抖著手系上安全繩。
下到三丈深時,腳尖突然觸到什么東西。
七八條紅繩交錯成網,每根都墜著銅錢,正中纏著團烏黑的毛發。
我鬼使神差地割斷一根塞進背包——那些銅錢可是正兒八經的洪武通寶。
…不過當夜就出事了。
攝像機明明關著,取景屏卻亮起幽幽綠光。
畫面里我蹲在井邊的背影后,緩緩探出只泡得發脹的手。
我想尖叫,喉嚨卻像被井水灌滿,冰碴子順著脊梁往上爬。
那只手突然抓住我肩膀,腐臭味噴在耳后:"還給我......""小顧?
臉色這么差?
"楊阿公的煙袋鍋在門檻上磕了磕。
我這才發現自己正對著井口發呆,冷汗把沖鋒衣浸得透濕。
老人渾濁的眼球映著井水"那紅繩是鎮煞的七星鎖,你動了,她就能出來了。
"我猛地掀開袖口,三道青黑的指痕從肩頭蜿蜒到肘部。
相機突然自動開機,陰濕的抓撓聲從揚聲器里傳來。
取景框角落,紅衣女人正趴在我背上,腐爛的臉頰貼著我的耳朵。
楊阿公的煙袋鍋突然燙在我手背上,滋啦一聲騰起腐肉焦糊味。
我吃痛松手的剎那,相機砰地砸在井欄上,取景屏蛛網裂痕里滲出黑水。
老人佝僂的背影像只干癟的壁虎,倏地貼到井壁內側,指縫里漏下的朱砂粉在月光里泛著血光。
"七星鎖斷了一脈,今夜子時便是最后期限。
"他凹陷的眼窩里,瞳孔縮成兩個針尖,"把你偷的銅錢埋回老槐樹下,紅繩浸滿公雞血系回原位。
"我跌跌撞撞跑到村口時才發現異常。
來時掛滿紅綢的老槐樹此刻裹著慘白喪布,每根枝條都墜著鈴鐺大小的陶罐。
晨風掠過樹梢,陶罐里傳來指甲抓撓的聲響,暗紅液體順著裂紋滴落,在樹根處匯成八卦圖案。
背包里的銅錢突然發燙。
掏出來時我倒抽冷氣——原本鑄著"洪武通寶"的字樣,此刻竟變成我的生辰八字。
銅錢孔洞里鉆出幾縷青絲,蛇一般纏住手腕往樹干拖拽。
樹根突然拱起個土包,半截森白手骨攥著褪色的紅綢,布料上繡的正是楊府匾額紋樣。
子時的梆子聲在濃霧中炸響。
槐樹皮驟然裂開七道口子,每道裂縫都涌出**井水。
我發狠咬破舌尖將血噴在銅錢上,正要往樹根埋,整棵槐樹突然劇烈震顫。
那些陶罐齊刷刷炸裂,數十個泡脹的嬰尸滾落在地,臍帶像紅繩般彼此糾纏,尖利的啼哭與井底嗚咽形成詭異和聲。
"錯了...全錯了..."楊阿公的慘叫從井口方向傳來。
我這才驚覺自己站在倒影里——霧中槐樹的倒影枝干朝上,根系卻在天際張牙舞爪,每根根須都纏著個穿紅嫁衣的女人。
她們脖頸拴著銅錢串,正隨著我的動作機械地模仿埋錢動作。
相機自動對焦的嗡鳴驚醒了我。
取景框**本沒有什么老槐樹,只有那口紅漆棺材斜插在土里,棺蓋縫隙垂落我三天前偷走的紅繩。
更恐怖的是棺木投下的陰影——分明是個人正在奮力往外爬的輪廓,而我的影子正被那團黑暗一寸寸吞食…晨霧漫過青瓦時,我發現自己蜷縮在祠堂的稻草堆里。
昨夜種種恍若噩夢,首到瞥見腕上發黑的血痂——那是我咬破舌尖留下的印記。
供桌上的長明燈芯爆出個燈花,楊阿公佝僂著背在碾藥,石臼里褐色的根莖散發出艾草混著雄黃的氣味。
"喝。
"陶碗推過來時,湯藥表面浮著片鱗狀物。
老人布滿老年斑的手腕上,赫然纏著截褪色的紅繩。
我這才注意到祠堂梁柱上懸著七盞油燈,燈油竟是從倒掛的青銅虎符里滲出來的。
“喝完跟我來采藥。”
楊阿公說完便背起背簍,自顧自的走向后山。
我趕忙一口將碗里的液體一口悶下,苦澀在嘴里翻涌。
許久后我便跟了出去…后山的鳥鳴聲格外清越。
跟著楊阿公采藥時,他破天荒說起了往事:"光緒二十三年發蛟,三天三夜的暴雨把十八寨沖成九寨。
"枯枝般的手指摩挲著崖柏根,"那口八角井就是鎮龍眼的,底下鎖著的東西比落洞女兇百倍。
"藥簍里的七葉蓮突然無風自動。
老人彎腰采藥的瞬間,我瞥見他后頸皮膚下凸起的青黑色經絡,像是有活物在皮下蠕動。
山澗泛起粼粼金斑,細看卻是無數銅錢在溪底閃著幽光,每枚錢孔都穿著根紅絲線。
從后山上望去,晌午的吊腳樓意外地顯出幾分煙火氣。
某戶門楣上掛著串風干的鼠尾草,石臼里搗著艷紅的鳳仙花汁。
穿靛藍布裙的婦人坐在門檻上繡花,繡繃上的圖案卻是七星鎖的紋樣。
她抬頭沖我笑時,耳垂上的銀墜子叮當作響——那分明是枚縮小的銅錢。
暮色初臨時,我們回到了祠堂,井口飄來炊煙味。
“你這幾天哪都不許去,就呆在這井邊,不然誰都救不了你。”
楊阿公瞪了我一眼,便佝僂著身子,背著背簍走向老槐樹。
經歷了這么多的我,心里早沒了銳氣,老老實實的站在井邊。
幾個孩童蹲在一旁曬谷場玩"跳八卦",他們腳踝系著的鈴鐺發出悶響,像是里面灌滿了濕泥。
當我舉起相機,他們突然齊刷刷轉頭,瞳孔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金褐色。
"外鄉人要不要聽歌謠?
"最大的孩子咧開嘴,童謠裹著山風鉆進耳膜:"銅錢孔,紅繩穿,七個太陽落井圈。
新娘子,哭三年,井底長出并蒂蓮......"正默默聽著歌聲的我突然發現井欄上的露水變得粘稠。
我摸到沖鋒衣內袋里的銅錢,掏出來一看,不知何時它己被紅繩重新穿好,繩結處還系著根烏黑的發絲。
遠處傳來悠長的打更聲,楊阿公站在老槐樹下,正將某種暗紅的液體澆在樹根處,月光照亮他腳邊翻開的族譜——最新一頁的朱砂尚未干透。
曬谷場邊緣的土灶飄來糍粑香。
穿靛藍布裙的婦人用木托端來吃食,青瓷碗里的甜酒釀浮著幾粒鮮紅枸杞。
婦人將糍粑端到我面前,對我說“楊阿公叫我給你送些吃的。”
昨晚的經歷讓我整個人萎靡不振,若是現在能有吃的那便應該會好些。
“謝謝你。”
說完我便拿起一片糍粑。
我咬下第一口便僵住了——糯米里裹著片半透明的鱗,在齒間發出貝殼碎裂般的脆響。
婦人見到說"后山寒潭里的白魚,最能祛濕氣。
"婦人繡著并蒂蓮的袖口掃過碗沿。
她轉身時裙裾翻飛,露出鞋面上繡的八卦紋,線頭卻是暗紅色的。
曬場石縫里突然鉆出條碧綠小蛇,信子輕觸過我的鞋帶,又觸電般縮回草叢,我對此毫不知情。
楊阿公也拖起背簍進了祠堂,在祠堂門檻上曬草藥,蒼耳子和艾草間混著些骨片狀的東西。
我佯裝幫忙整理,指腹蹭到塊刻著符文的龜甲,凹陷處還粘著干涸的血漬。
楊阿公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暈開的黑血里竟有活物在蠕動,細如發絲的金色小蟲瞬間沒入磚縫。
"帶你去認認止血草。
"我還沒反應過來,便看見竹篾編的藥簍壓上肩頭,楊阿公的指甲在朝陽下泛著青灰色。
我精神恍惚,一句話也說不出,默默的跟上了楊阿公。
溪澗旁的巖壁上生著絨毯似的苔蘚,他演示如何采摘石斛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那些暗紅勒痕與我肘部的青印如出一轍。
回來時己值正午,正午的井水意外溫潤。
婦人讓我幫著打水澆菜畦,木桶提出水面時纏上幾根銀白發絲。
穿堂風掠過天井,晾曬的靛藍布匹突然齊齊轉向,露出背面用茜草汁繪制的鎮煞符。
布匹翻卷的嘩啦聲里,似乎夾雜著女人壓抑的抽泣。
貨郎搖著撥浪鼓進村時,我正在被楊阿公叫去修補曬場的竹席。
他的扁擔兩頭掛著彩色絲線和新月狀銀飾,籮筐底層卻露出半截褪色的紅繩。
孩子們圍著貨架嬉鬧,最小的女孩突然指著我的影子尖叫。
低頭看去,本該隨動作搖擺的影子,此刻正以完全不同的姿勢蹲在井欄邊梳頭。
我嚇一驚,趕忙跑回了祠堂……暮色染紅芭蕉葉時,村口來了個測字先生。
我從祠堂的窗口望去,他布幡上的八卦圖缺了艮位,銅鈴鐺里塞著團女人頭發。
當我的目光與他對上,他突然用長指甲在黃紙上劃出"井"字,墨跡滲開竟化作雙淌血的眼睛。
貨郎的撥浪鼓聲適時響起,測字先生己消失在炊煙里,只余張燃燒的符紙在空中飄旋,灰燼拼出北斗七星的形…測字先生燃盡的符紙灰突然打旋飛向井口。
楊阿公的煙袋鍋重重敲在我后頸,厲喝驚醒了我幾近離體的神魂:"快閉眼!
那是陰間路引!
"我趕緊閉上了眼睛。
祠堂地磚在子時準時開裂。
被我老人拉進地下密室,我微微睜開眼,看見火把照亮墻上密密麻麻的《鎮井錄》。
泛黃的宣紙上,歷代鎮井人的畫像漸次呈現詭異變化——光緒年間的記錄者還是青衫書生,到**時期己變成脖頸生腮的怪物,最近一幅的落款赫然是1998年。
"這才是真正的七星鎖。
"楊阿公掀開一猩紅帷帳。
我睜眼望去七具***懸在法壇上方,每具棺內都封著具長滿鱗片的尸身,脊椎處延伸出紅繩沒入地底。
最末那具棺中人的沖鋒衣反光刺得我眼眶生疼,腕表日期停在三天前。
貨郎的撥浪鼓聲在井底回蕩。
我發瘋似的扒開***,腐爛的指尖觸到冰冷鏡面——那里面映出的我正機械地梳著頭,紅衣下擺滴滴答答落著井水,腳踝上纏著貨郎籮筐里同款紅繩。
"你猜那些銅錢為何要鑄成外圓內方?
"楊阿公的指甲突然暴長三寸,青黑指節扣住我命門,"天圓地方鎮的是魂,銅臭孔方困的是魄!
"他撕開衣襟露出胸膛,森森肋骨間竟嵌著七枚銅錢,其中一枚正是我偷走的洪武通寶。
井水毫無征兆地漫過密室臺階。
貨郎的身影從水霧中浮現,褪去人皮后露出布滿符咒的青銅尸身,手中秤桿挑著盞人皮燈籠。
當燈籠照出我真正的影子——那分明是個鳳冠霞帔的新娘,蓋頭下卻探出半張泡爛的鬼臉。
"時辰到——"貨郎的腹腔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吟唱。
七具***應聲炸裂,歷代鎮井人的紅繩如蛛網將我裹成繭蛹。
在即將窒息的剎那,我終于看清井壁符咒的真容:那些扭曲的朱砂紋路,竟是由無數個"顧"字疊壓而成。
青銅秤桿刺穿鎖骨時,我聽見自己骨骼發出玉器碎裂的脆響。
貨郎腹腔中飛出七枚銅錢,精準嵌入我周身大穴。
楊阿公撕下臉皮露出青紫尸斑,枯手蘸著我的心頭血,在井壁補全最新一道"顧"字咒。
"這才是完整的七星鎖。
"他的聲帶里混著女鬼的嗚咽,腐爛的指尖劃過我長出鱗片的面頰。
井水倒灌進氣管的剎那,我終于看清那些朱砂咒文里的秘密——每個姓氏背后都浮著張扭曲人臉,最深處那個梳著明朝發髻的女子,正隔著百年時光與我對視。
女鬼的紅衣在水波中綻開。
她冰涼的手掌覆上我逐漸石化的眼皮,被銅錢洞穿的記憶洶涌而來:**七年梅雨夜,貨郎跪求族長放過落洞女,卻被做**牲沉入井底。
他攥著的定情紅繩在尸水中浸泡百年,最終纏上了來拍紀錄片的大學生手腕。
井口傳來相機自動拍攝的機械聲。
我的瞳孔己變成兩枚生銹銅錢,倒映著正在發生的恐怖儀式——楊阿公將我的沖鋒衣套在青銅尸傀身上,貨郎的秤桿挑起新的人皮燈籠。
老槐樹下,背包客的鏡頭正對準井口,閃光燈照亮他脖頸處三道青黑指痕。
最后一絲意識消散前,我拼命扯斷腕上紅繩。
銅錢散落的叮當聲里,女鬼突然發出撕心裂肺的哀鳴。
她腐爛的唇貼上我長出鰓裂的耳后:"這次...我陪你..."井底轟然塌陷。
無數裹著紅繩的白骨將我拖向深淵,在完全石化前的瞬間,我看到整座楊公祠浸泡在幽綠的湖水中。
現代水庫的警示碑從水面緩緩升起,碑文在月光下泛起血光:此處**惡蛟,閑人勿近!
三個月后,**《民間詭事》節目爆火。
片頭閃過我相機里的最后畫面:穿沖鋒衣的背影走向古宅,拍攝時間顯示為2023年7月15日。
當觀眾們為逼真的特效驚嘆時,沒人注意到畫面角落的井口——有截濕漉漉的紅繩正順著鏡頭邊緣緩緩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