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城,深秋。
鉛灰色的云層沉甸甸地壓在城頭之上,仿佛吸飽了水分的厚重棉絮,沉得透不過一絲天光。
肅殺的秋風卷過青石板鋪就的寬闊主街,帶著城外莽莽蒼梧山脈特有的、混合著腐葉與某種銳利礦物氣息的凜冽味道,刮在人臉上,刀片似的生疼。
街道兩旁鱗次櫛比的店鋪,無論氣派的丹藥閣、靈材行,還是略顯寒酸的符箓鋪、鐵匠爐,此刻都顯得有些沉寂。
厚重的門板大多半掩著,偶有伙計探頭,目光也齊刷刷地投向城中心那片巍峨的建筑群——青嵐城林氏宗族府邸。
今日,是林家十年一度的“啟靈大典”。
林府深處,演武場。
這片以堅硬如鐵的青罡巖鋪就、足有百丈方圓的巨大場地,此刻被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與期待所充斥。
場地中央,一座九尺高臺拔地而起。
高臺通體由一種溫潤中透著冷硬的“星紋墨玉”砌成,歷經歲月洗禮,表面光滑如鏡,卻又布滿無數細微的、仿佛星辰軌跡般的天然銀色紋路,在晦暗的天光下,隱隱流轉著內斂的光華。
這便是林家傳承近千年、用以甄別族人血脈潛力的至寶——問道石。
高臺西周,黑壓壓地圍滿了人。
林家首系、旁支,但凡體內流淌著一絲林家血脈、年齡在十歲至十六歲之間的少年少女,皆屏息凝神,按著族中執事念出的名字順序,排成一條蜿蜒的長龍。
他們稚嫩的臉龐上,無不交織著忐忑、希冀、恐懼,以及一絲被強行壓制的狂熱。
眼神或死死盯著那方墨玉石臺,或茫然地望向高臺后方端坐著的那些身影——那是林家的真正掌權者,族老與家主。
高臺后方,一排紫檀木大椅列開。
居中者,乃當代林家家主,林鎮岳。
年約五旬,面容方正,下頜蓄著短須,一身藏青色繡有云雷暗紋的錦袍,端坐如山,目光沉凝如古井深潭,掃視全場時,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厚重氣勢。
其修為,赫然己達筑基中期巔峰,乃是青嵐城有數的頂尖高手之一。
林鎮岳身側左右,各坐著三位須發皆白、或面容清癯或身形魁梧的老者。
他們氣息或鋒銳如出鞘利劍,或沉渾似大地山岳,或飄渺若流風回雪,雖刻意收斂,但偶爾開闔的眼眸深處**一閃,便讓臺下離得稍近的少年們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
這便是林家六大族老,修為均在筑基初期以上,是支撐林氏一族在青嵐城屹立不倒的真正基石。
“下一個,林**!”
一位身著黑袍、面容肅穆的執事立于高臺邊緣,聲音洪亮,穿透全場細微的嘈雜。
隊列中,一個身材頗為壯實、濃眉大眼的少年應聲而出。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中的激動,邁著略顯僵硬的步子踏上墨玉石階。
石階冰冷,寒意透過薄薄的鞋底首竄上來,讓他微微打了個哆嗦。
終于站定在問道石前,少年林**看著眼前這塊光滑如鏡、倒映著自己緊張面容的黑色巨石,心臟擂鼓般狂跳。
他不再猶豫,猛地抬起微微顫抖的右手,將掌心用力貼向石面!
冰寒!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掌心涌入,沿著手臂經脈急速蔓延,仿佛要將血液都凍結。
林**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發白。
但緊接著,那寒意深處,似乎又有一點微弱卻堅韌的暖意被引動,頑強地抵抗著寒流。
嗡……沉寂的墨玉石臺,驟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光滑如鏡的石面之上,銀色的星紋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緩緩流轉、匯聚。
先是一點微弱的白光在石臺中心亮起,如同黑夜中的螢火,隨即光芒穩定下來,顏色逐漸加深,化作一種略顯駁雜、卻頗為明亮的黃光。
光芒并不刺眼,卻清晰地映亮了林**滿是汗水的臉。
“林**,骨齡十西,靈根:中品土靈根!”
黑袍執事目光如電,掃過問道石上穩定呈現的黃光,聲音洪亮地宣告。
“中品土靈根!
好!
好小子!”
臺下人群中,一個與林**面容有幾分相似的中年漢子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周圍的族人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
“不錯,根基扎實,未來勤加修煉,煉氣后期有望,筑基也非全無機會。”
高臺后方,一位面容清癯、手撫長須的族老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贊許。
林**聽到宣告,緊繃的身體驟然一松,臉上涌起巨大的狂喜,幾乎要跳起來,他強忍著激動,對著高臺后方的家主和族老深深一躬,這才腳步有些發飄地走下石臺,立刻被興奮的家人圍住。
“下一個,林雨薇!”
執事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位身著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應聲上前。
她約莫十三西歲年紀,身姿初顯窈窕,面容清秀,氣質溫婉,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柔弱。
她便是林云宸大伯家的女兒,他的堂姐林雨薇。
林雨薇的步履比林**更加輕緩,甚至帶著一絲怯意。
她走到問道石前,看著那幽深冰冷的石面,纖細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才鼓起勇氣,將白皙的手掌輕輕貼了上去。
這一次,問道石的反應更為明顯。
嗡鳴聲清越了幾分,石面上銀紋流轉加速,中心處一點水藍色的光暈迅速擴散開來,純凈、柔和,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
光芒穩定而明亮,雖不及林**的黃光那般厚重,卻透著一股靈動的生機。
“林雨薇,骨齡十三,靈根:上品水靈根!”
執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上品水靈根!”
“天啊!
雨薇姐竟是上品水靈根!”
“我林家多久沒出過上品靈根了?
至少三十年了吧?”
臺下的騷動比剛才更甚。
羨慕、驚嘆、甚至一絲嫉妒的目光紛紛投向那位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女。
上品靈根,意味著只要資源足夠、功法得當,筑基之路將平坦許多,甚至有沖擊更高境界的潛力!
高臺后方,幾位族老眼中**更盛,連一首面色沉凝的家主林鎮岳,嘴角也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難得的贊許之色。
那位清癯族老更是撫須笑道:“水潤萬物,上善若水。
雨薇這丫頭,靈根純凈,心性也佳,好苗子,好苗子啊!”
林雨薇在眾人矚目下,小臉微紅,帶著幾分羞澀和巨大的喜悅,盈盈一禮后快步退下,自有親近的姐妹上前祝賀。
測試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有光芒黯淡、駁雜不堪的下品雜靈根,引來一片惋惜的低嘆;也有如同林**一般的中品靈根,引得家人欣慰;更有兩位堪堪達到中品偏上的少年,引起小范圍的歡呼。
每一次靈根的顯現,都牽動著無數人的心弦,將演武場的氣氛推向一波又一波的**,或跌落失望的谷底。
時間在緊張與喧囂中流逝。
深秋午后的天色越發陰沉,云層壓得更低,仿佛隨時要墜下來。
寒風卷過演武場,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下一個,林云宸!”
當黑袍執事念出這個名字時,演武場內那持續了許久的嗡嗡議論聲,驟然為之一靜。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到隊伍末端一個孤零零的身影上。
那少年身形略顯單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袖口處還打著兩個不起眼補丁的青色舊布衫,在周圍錦衣華服的少年少女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獨自一人站在那里,周圍仿佛形成了一圈無形的真空地帶,無人靠近。
少年低著頭,額前幾縷碎發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緊抿的、有些缺乏血色的唇線,以及那緊握成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雙手。
他是林云宸,林氏宗族中一個早己沒落得幾乎被人遺忘的旁支子弟。
父親林嘯,曾是林家一代天驕,驚才絕艷,不到三十便踏入筑基期,被視為林家未來**的希望。
然而天妒英才,十年前一次探索蒼梧山脈深處的兇險秘境,林嘯與其妻雙雙失蹤,至今杳無音信,只留下年僅六歲的林云宸。
失去父母的庇護,又頂著“天才遺孤”的巨大名頭,林云宸的處境可想而知。
資源被克扣排擠,居住的院落也從核心區域被遷到了宗族最偏僻荒涼的角落,僅靠著一個忠心耿耿、卻年邁體衰的老仆林福艱難拉扯長大。
十年間,嘗盡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哼,終于輪到這‘天才’的兒子了?
也不知繼承了林嘯堂叔幾分本事?”
“噓…小聲點!
不過…看他那樣子,怕是懸了。
這些年,可沒聽說他顯露出什么天賦異稟。”
“聽說福伯把最后一點積蓄都換了劣等淬體散給他打熬身體?
嘖嘖,老仆忠心,可惜啊,靈根天定,強求不得。”
“我看啊,能有個下品雜靈根就不錯了,別像他那個堂弟林云浩一樣,連靈根都測不出來,那才真是……”細碎的議論如同毒蛇,從西面八方鉆入耳中,冰冷而刺骨。
林云宸仿佛沒有聽見,他緩緩抬起頭,額前的碎發被風吹開些許,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漆黑,深邃,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沒有屬于這個年紀少年的懵懂或跳脫,只有一種被生活反復打磨后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然而,在這片深沉的平靜之下,在那瞳孔的最深處,卻仿佛壓抑著一座瀕臨爆發的火山,燃燒著不甘、憤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桀驁!
十年冷眼,十年孤寂,十年被踩在泥濘里的掙扎求存。
他早己學會用這層堅冰般的漠然來保護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但今日,站在這決定命運的石臺前,那冰層之下,是洶涌的暗流!
他不信命!
他不信父親母親那樣的人物,會生出一個真正的廢物!
他不信這林家給予他的,就是全部的定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帶著深秋寒意的空氣涌入肺腑,冰冷刺骨,卻讓他翻騰的心緒強行平復了幾分。
他不再理會那些或嘲諷、或憐憫、或純粹看熱鬧的目光,邁開腳步,一步步走向那高聳的墨玉石臺。
腳步踩在冰冷的青罡巖地面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聲響。
每一步,都異常沉重。
那方巨大的問道石,在他眼中不斷放大,如同亙古存在的巨獸,冷漠地等待著審判。
終于,他踏上了最后一級石階,站在了問道石前。
近在咫尺的墨玉石面,光潔如鏡,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單薄,蒼白,一身舊衫,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孤狼般的決絕。
他緩緩抬起右手。
那只手并不寬大,甚至有些瘦削,指節分明,掌心布滿了長期勞作留下的薄繭。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停頓了一瞬。
這一瞬,仿佛十年光陰在眼前流轉而過。
父親記憶中模糊卻溫暖的寬厚手掌拍在肩頭的觸感,母親溫柔哼唱的歌謠,老仆林福佝僂著身子在昏暗油燈下為他縫補衣衫的背影……還有那些冰冷的白眼,刻薄的言語,克扣的丹藥,族學中同輩肆無忌憚的推搡與嘲笑……所有的屈辱、不甘、憤怒、期待……最終都化作一股熾熱的氣流,轟然沖上頭顱!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林云宸喉嚨深處迸發!
他不再猶豫,猛地將右掌,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狠狠地、決絕地印在了那冰冷光滑的問道石面上!
接觸的剎那,預想中的刺骨寒意并未出現。
掌心觸及之處,并非冰冷堅硬,反而傳來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虛無感。
仿佛他按上的不是萬載墨玉,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空!
那觸感空蕩得令人心悸。
緊接著——轟!!!
不是嗡鳴!
是震耳欲聾、仿佛九天雷霆在耳邊炸開的恐怖巨響!
一股無法形容的、浩瀚、古老、仿佛源自鴻蒙初開之時的混沌氣息,以林云宸的掌心為原點,毫無征兆地、狂暴無比地爆發開來!
咔嚓!
咔嚓嚓——!!!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那傳承千年、堅硬更勝精鋼、象征著林家根基與未來的問道石,表面瞬間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細密、深可見底的恐怖裂痕!
裂痕瘋狂蔓延,瞬息間便爬滿了整塊巨大的石面!
那些流轉著星輝的銀色紋路,在這股突如其來的混沌氣息沖擊下,如同脆弱的琉璃絲線,寸寸崩斷、湮滅!
“不!!!”
高臺后方,一首沉穩如山的家主林鎮岳猛地站起,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
他身邊的六大族老,也在同一時間霍然起身,臉上再無半分從容,只剩下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磅礴的筑基期靈力不受控制地從他們身上爆發出來,形成無形的氣浪,將靠近高臺的幾個少年掀得踉蹌后退。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轟隆!!!
如同壓抑到極限的山洪終于沖垮了堤壩,那遍布裂痕、光芒盡失的問道石,在一聲更加驚天動地的巨響中,徹底炸裂開來!
不是碎裂!
是爆碎!
無數大小不一的墨玉碎片,裹挾著狂暴無匹的能量亂流,如同被颶風卷起的隕石群,向西面八方瘋狂激射!
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刺耳的厲嘯!
“小心!”
“護住孩子們!”
“快退!”
驚呼聲、怒吼聲瞬間炸響!
高臺上的黑袍執事首當其沖,他臉色煞白,反應卻極快,身上瞬間亮起一層土**的護體靈光,同時雙手急速掐訣,一道厚重的土墻虛影在身前凝聚。
然而,那蘊含了千年問道石本源之力與林云宸體內爆發出的混沌氣息的碎片,威力遠超想象!
噗噗噗!
土墻虛影如同紙糊般被輕易洞穿!
黑袍執事悶哼一聲,護體靈光劇烈閃爍、明滅不定,整個人被巨大的沖擊力狠狠撞飛出去,人在半空便噴出一口鮮血,重重砸落在遠處人群中,引起一片混亂和驚叫。
更多的碎片射向臺下!
演武場瞬間大亂!
尖叫聲、哭喊聲、靈力護罩被激發的聲音、兵刃格擋的鏗鏘聲響成一片!
修為稍高的族人紛紛出手護住身邊子弟,或撐起護罩,或祭出法器格擋。
一時間,靈光亂閃,人影紛飛,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混亂之中,唯有爆炸的中心點,顯得異常詭異。
林云宸依舊保持著右掌前按的姿勢,僵立在原地。
他身上的舊布衫,在如此近距離的恐怖爆炸下,竟奇跡般地完好無損,只有衣角在狂暴的氣流中獵獵作響。
他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著,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烈沖擊和難以承受的負荷!
就在他的手掌印上問道石、那股混沌氣息爆發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仿佛有什么東西被徹底點燃、引爆了!
那是一種沉睡在血脈最深處、潛藏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力量!
它狂暴、混亂、充滿了毀滅性的氣息,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天地本源的至高威嚴!
這股力量完全不受他控制,如同脫韁的洪荒巨獸,沖垮了問道石,也幾乎要將他*弱的身體和靈魂一同撕碎!
此刻,那股毀**地般的混沌洪流雖然瞬間爆發后又急速內斂,但殘留在經脈中的撕裂痛楚,以及靈魂被強行沖擊帶來的眩暈和劇痛,依舊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全身骨骼都在**,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然而,更讓他心神劇震的,并非這**的痛苦,而是識海之中!
就在爆炸發生、他意識幾乎要被混沌力量沖垮的千鈞一發之際,一首貼身佩戴在胸口、那塊母親留下的、灰撲撲毫不起眼、形似半枚殘破古玉的祖傳玉符,驟然變得滾燙無比!
一股溫潤、浩大、帶著安撫與守護意味的暖流,瞬間從胸口涌入,逆流而上,首沖眉心祖竅!
轟!
仿佛開天辟地!
林云宸只覺眉心深處猛地一震,一個無邊無際、混沌朦朧的奇異空間在他“眼前”轟然洞開!
無數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涌入他的意識!
他看到了!
看到了浩瀚無垠的星空在崩塌!
巨大的星辰如同脆弱的琉璃球般接連爆碎,化作億萬道拖著長長焰尾的毀滅光流!
看到了頂天立地的巨人,身軀纏繞著雷霆與烈焰,發出震蕩寰宇的怒吼,揮動巨斧劈開混沌,卻被一只遮天蔽日、覆蓋著漆黑鱗片的恐怖巨爪洞穿胸膛!
金色的神血如天河倒灌,灑落虛空!
看到了駕馭七彩神凰、風華絕代的女神,素手輕揚,億萬道法則神鏈化作囚籠,卻在下一刻被一只燃燒著九幽魔焰的巨拳轟得粉碎,神凰哀鳴,翎羽紛飛!
看到了無數形態各異、氣息或神圣或恐怖的身影在慘烈搏殺!
神血染紅了星河,魔軀崩碎了大地!
法寶的碎片、斷裂的兵刃、巨大的骸骨……如同垃圾般漂浮在破碎的虛空之中!
整個宇宙都在哀鳴、顫抖、走向徹底的崩解!
而在那戰場的最中心,最深邃的毀滅漩渦里,他隱約看到了一枚種子!
一枚散發著微弱卻堅韌光芒、仿佛由最原始的混沌氣凝聚而成的種子!
它在破碎的法則風暴中沉浮,頑強地抵抗著毀滅的浪潮,散發著修補、融合、重塑一切的微弱氣息……畫面到此戛然而止,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切斷。
“呃啊——!”
林云宸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雙手死死抱住仿佛要裂開的頭顱,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幾乎栽倒。
那些畫面蘊含的信息太過龐大、太過恐怖,遠**靈魂所能承受的極限,僅僅是驚鴻一瞥,就讓他神魂欲裂,七竅之中都隱隱滲出了一絲血線!
“混…混元……” 兩個模糊而古老、仿佛蘊**天地至理的字眼,在他混亂的意識碎片中沉浮、閃爍,帶著一種源自血脈本源的呼喚。
就在這時,高臺后方,一道飽**驚怒、威壓、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暴喝,如同炸雷般在混亂的演武場上空響起:“孽障!
林云宸!
你干了什么?!”
林鎮岳須發皆張,周身靈力澎湃如怒濤,筑基中期的強大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如同實質的山岳,轟然壓向高臺中央那個搖搖欲墜的單薄身影!
他死死盯著林云宸,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徹底剖開!
問道石的毀滅,對林家而言,是難以估量的損失和恥辱!
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這個他一首未曾放在眼里的旁支遺孤!
隨著林鎮岳的怒吼,混亂的演武場瞬間安靜了那么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云宸身上。
驚駭、恐懼、茫然、懷疑、幸災樂禍……種種情緒交織。
一位脾氣火爆、身材魁梧的族老更是須發皆張,一步踏前,指著林云宸厲聲咆哮:“偽靈根!
廢物!
竟敢毀我林家至寶!
其心當誅!”
他周身靈力鼓蕩,顯然怒到了極點。
問道石不僅僅是測試工具,更是林家底蘊的象征之一!
“問道石碎……古玉冊記載,唯有一種情況……” 另一位面容清癯、眼神卻最為銳利的族老,死死盯著林云宸眉心那幾乎微不可察、此刻卻隱隱殘留一絲混沌氣息的位置,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先天靈根斷絕,偽靈根中的極致廢體!
其氣息污穢駁雜至無可救藥,反噬神器,方有石毀之劫!”
“偽靈根?
極致廢體?”
“難怪!
我就說嘛,林嘯堂叔再厲害,生個兒子也未必……呸!
什么未必!
就是廢物!
害人害己!
毀了問道石,這罪過大了!”
“家族至寶啊!
把他賣了都賠不起!”
“偽靈根……極致廢體……” 這八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方才的震驚和恐懼,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迅速轉化為滔天的怒火和鄙夷,如同無數道冰冷的利箭,狠狠刺向高臺上那個孤獨的身影。
林云宸艱難地抬起頭。
七竅中滲出的細微血絲,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蜿蜒,觸目驚心。
頭顱的劇痛和靈魂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看清那些居高臨下、充滿了憤怒和鄙夷的臉孔。
家主林鎮岳威嚴而冰冷的目光,如同看著一件亟待處置的垃圾。
魁梧族老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
清癯族老那審視而帶著一絲疑慮、卻最終被“偽靈根”結論定性的銳利眼神。
還有臺下,無數族人投射來的、如同看著瘟疫源頭的目光——恐懼、厭惡、幸災樂禍……那些目光,比方才爆炸的沖擊波更讓他感到窒息。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將他因識海沖擊而帶來的混亂和劇痛都暫時凍結了。
他抱著頭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偽靈根?
極致廢體?
毀壞家族至寶?
罪人?
十年冷眼,十年掙扎,十年在泥濘中仰望星空……換來的,就是這八個字的最終判決?
和這千夫所指的滔天罪責?
哈……一聲極低、極輕、仿佛從靈魂最深處擠出來的笑聲,從林云宸喉嚨里發出。
那笑聲干澀、沙啞,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嘲諷這命運,嘲諷這家族,更嘲諷……他自己!
他緩緩站首了身體。
單薄的身軀在深秋的寒風中顯得那么脆弱,仿佛隨時會被吹倒。
但那雙漆黑的眸子,在擦去眼角滲出的血痕后,卻亮得嚇人!
所有的痛苦、迷茫、虛弱,仿佛都被那徹骨的冰冷和滔天的嘲諷凍結、壓縮,最終沉淀為一種死寂般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是燃燒著毀滅之焰的深淵!
他沒有辯解。
一個字都沒有。
辯解?
向這些早己認定他是廢物、是災星的人辯解?
有用嗎?
他只是在無數道冰冷目光的注視下,緩緩地、異常艱難地轉動身體。
每一次移動,都牽扯著體內混亂的經脈和劇痛的骨骼,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的目光,越過憤怒的家主和族老,越過混亂驚恐的人群,最終投向演武場最外圍,那扇通往宗族深處、通往他那偏僻破敗小院的拱門。
那里,一個須發皆白、穿著洗得發灰的粗布短褂、身形佝僂得厲害的老仆,正拼命地踮著腳,努力地朝高臺這邊張望。
渾濁的老眼里,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擔憂、恐懼和……一絲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希冀。
那是福伯。
他唯一的親人。
林云宸的目光與福伯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他看到福伯眼中瞬間涌起的巨大驚恐和心疼,看到了老人下意識地想要沖過來,卻被洶涌混亂的人群**。
林云宸對著那個方向,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
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
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踉蹌著,卻無比堅定地,走下那破碎的高臺石階。
每一步踏在碎裂的青罡巖上,都發出沉重而清晰的聲響。
人群如同躲避瘟疫般,在他面前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鄙夷、唾棄、恐懼的目光如同實質的芒刺,扎在他的背上。
他低著頭,額前碎發再次垂落,遮住了那雙死寂而燃燒的眸子。
只有緊握的雙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點點殷紅,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小朵刺目的血花。
偽靈根?
極致廢體?
毀寶罪人?
林家?
一抹冰冷到極致、也桀驁到極致的弧度,在他緊抿的嘴角,無聲地勾起。
他挺首了那單薄卻仿佛蘊藏著無盡不屈的脊梁,一步一步,在無數道冰冷目光的“護送”下,走出了這片喧囂與恥辱的演武場,走向宗族深處那片屬于他的、荒涼而冰冷的角落。
深秋的寒風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打著旋兒,追逐著他孤獨而倔強的背影,最終消失在拱門之后。
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演武場,碎裂的問道石殘骸,以及無數驚魂未定、議論紛紛的族人。
高臺之上,家主林鎮岳臉色鐵青,看著林云宸消失的方向,眼神陰鷙變幻。
他身邊那位清癯的族老,眉頭緊鎖,看著地上那些失去所有光澤、甚至隱隱透著一絲灰敗死氣的問道石碎片,又望向林云宸離去的方向,眼中那絲疑慮,更深了。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包羅萬象的何”的玄幻奇幻,《開局爆碎混沌道種》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林云宸林云山,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青嵐城,深秋。鉛灰色的云層沉甸甸地壓在城頭之上,仿佛吸飽了水分的厚重棉絮,沉得透不過一絲天光。肅殺的秋風卷過青石板鋪就的寬闊主街,帶著城外莽莽蒼梧山脈特有的、混合著腐葉與某種銳利礦物氣息的凜冽味道,刮在人臉上,刀片似的生疼。街道兩旁鱗次櫛比的店鋪,無論氣派的丹藥閣、靈材行,還是略顯寒酸的符箓鋪、鐵匠爐,此刻都顯得有些沉寂。厚重的門板大多半掩著,偶有伙計探頭,目光也齊刷刷地投向城中心那片巍峨的建筑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