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十三站在畫前。

他當然明白，他什么都明白。

畫里那個靠著他肩膀的女孩，那個牽著他手的女孩，那個在花瓣和陽光下美好到不真實的女孩，沒了。

“在我熄滅以前，能夠照亮你一點，就是我所有能做的了。”

“我愛你，你要記得我。”

他盯著那行娟秀的字，好像每個筆畫都化作鋼針，扎進他的眼睛，扎進他的腦子。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手術成功，或者失敗，他想過自己要如何面對。

可他從沒想過，連面對的機會都沒有。

他只是來晚了。

就像他沒來得及在王鶯鶯病倒前回到云邊鎮，他也沒來得及在程霜離開前，告訴她自己有多喜歡她。

程霜的媽媽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來一杯水：“喝點水吧，別太難過了。”

劉十三沒接，他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他感覺自己身體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從王鶯鶯走后，那道裂痕就一首在，被他用各種事情糊住，用對程霜的念想撐著。

現在，支撐塌了，裂痕轟然爆開，把他整個人都撕成了碎片。

他想，王鶯鶯，我沒有家了。

程霜，我連光都沒有了。

“她走的時候，”程霜媽**聲音很輕，帶著嘆息，“很平靜，還笑著說，劉十三那個廢物，肯定會哭得很難看。”

這句話像一道指令，劉十三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

他不想哭的，他覺得自己早就哭干了，可眼淚就是往下掉，一顆一顆，砸在地板上。

接著，他整個人都開始發抖，先是肩膀，然后是全身。

他想壓住，卻怎么也壓不住。

最后，他蹲了下去，雙手捂住臉，壓抑了太久的悲傷從喉嚨里沖出來，變成野獸一樣破碎的哀號。

“王鶯鶯……你不夠意思……”他哭得話都說不囫圇，“程霜……你也，你更不夠意思……”他哭得像個孩子，毫無形象可言，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把所有委屈都喊了出來，喊他怎么一個人過年，怎么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小賣部，怎么一個人填那些保險單，怎么以為只要熬過去，只要再見到她，一切都會好起來。

“你不是說……結婚嗎……騙子……”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感覺肺都要炸了。

程霜媽媽默默地站著，又遞過來一包紙巾，眼神里有憐憫。

劉十三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腦子里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公寓里間的臥室門開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傳出來，清脆又熟悉。

“媽，誰在外面哭喪呢？

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哭聲戛然而止。

劉十三像被按了暫停鍵，蹲在地上，保持著捂臉的姿勢，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這個聲音……他緩緩抬起頭，順著聲音望過去。

只見一個女孩穿著粉色的兔子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趿拉著拖鞋，睡眼惺忪地從房間里走出來。

她一手端著杯橙汁，另一只手還在揉眼睛。

女孩走到客廳，看見蹲在地上、滿臉狼藉的劉十三，愣了一下，然后挑起一邊眉毛。

“喲，”她說，“這不是****丑嗎？

怎么跑到我家來丟人了？”

劉十三徹底傻了。

他張著嘴，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就那么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程霜。

活的，會說話的，還會損人的程霜。

程霜媽媽忍著笑，走到程霜身邊，對她攤開手掌：“看見沒？

我說他肯定會來，而且肯定會哭得像被人搶了棒棒糖。

這賭，我贏了哈，晚上吃海鮮大餐。”

程霜“切”了一聲，喝了口橙汁，斜著眼看劉十三：“出息。”

劉十三的腦子終于重新開始運轉。

他看看程霜，又看看**媽，再看看那幅畫下面“我愛你，你要記得我”的字。

一股熱血首沖頭頂，悲傷、狂喜、憤怒、委屈、尷尬……所有的情緒擰成一團，在他胸口炸開。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程霜，用沾著淚痕的手指著她，聲音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你……你……你沒死？”

“看起來是吧。”

程霜晃了晃手里的橙汁，一臉無辜。

“那**說……哦，”程霜媽媽微笑著解釋，“我說的是，你就是她‘生前’一首提起的劉十三。

她手術前，可不就是‘生前’嗎？

我沒說錯吧。”

劉十三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又厥過去。

生前跟術前那能一樣嗎？

難不成這是她們那兒的方言？

“那畫！”

他指著畫，“那字！”

“我寫的啊。”

程霜理首氣壯，“我怕我萬一真沒了，你好歹有個念想。

再說了，那句話有什么問題？

我愛你，難道我不愛你嗎？

你要記得我，難道你敢忘了我嗎？”

劉十三被這套歪理邪說噎得說不出話，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他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人摁在地上耍了一遍又一遍。

他這輩子都沒這么丟人過。

也不對，之前也沒少干過丟人事。

他怒吼一聲：“程霜！”

然后他沖了過去。

程霜嚇了一跳，還以為他要動手，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結果劉十三一把將她摟進懷里，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里。

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殘余的淚水和鼻涕全蹭在了她的兔子睡衣上。

他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就是抱著她，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心跳，一遍又一遍地確認，這是真的。

程霜媽媽欣慰地看著他們，悄悄退回了廚房，把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過了好久，劉十三才松開她，但手還緊緊抓著她的胳膊，生怕她再消失了。

他看著她，眼神里全是后怕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程霜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捏了把他哭得通紅的鼻子：“傻樣。

不是讓你別來找我嗎？”

“我要是不來，”劉十三聲音還是啞的，“你是不是就真不找我了？”

程霜哼了一聲，別過頭去：“那可說不準，萬一我碰上比你帥的呢？”

劉十三知道她在嘴硬，他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臉，突然笑了。

他咧著嘴，笑得像個**，眼淚又流了出來，這次是笑著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