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還縈繞在鼻尖，像一條冰冷的蛇，纏著李秀蘭的喉嚨往里鉆。

痛。

骨頭縫里都透著徹骨的疼，可這點疼，哪比得上心里那把火燒出來的窟窿？

"媽，你就別犟了。

"兒子林強的聲音隔著層棉花似的傳過來，不耐煩得像是在趕一只擋路的**，"爸也是為了這個家好，再說雅琪阿姨對我們姐弟倆多好啊？

"女兒林曉跟著幫腔，聲音細細的，卻淬著毒："就是，媽你沒文化不也把我們養這么大了？

上不上大學有什么不一樣？

"李秀蘭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視線里映著林建國的側臉。

男人背對著她，正跟那個女人說話，聲音是她這輩子都沒聽過的溫柔："雅琪，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等秀蘭這邊...后事辦完，咱們就去領證。

"趙雅琪！

那個搶走她人生的女人！

"林建國，你..."李秀蘭想嘶吼，想質問，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聲，像漏了氣的風箱。

林建國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帶著一種解脫似的冷漠："秀蘭啊，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

當年那筆賭債，要不是把你的錄取通知書給了雅琪，讓她替你去上大學，咱們這個家早就散了。

""你..."李秀蘭死死盯著他，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

錄取通知書！

她寒窗苦讀十幾年，就是為了那紙通知書！

當年她落榜，哭得撕心裂肺，林建國還假惺惺地安慰她，說以后還有機會。

原來...原來都是他干的！

"還有，我跟雅琪早就在一起了。

"林建國像是嫌她死得不夠快，又補了一刀，"孩子們也都知道。

等你走了，我會把你葬回老家，我跟雅琪百年之后，就合葬在這里。

""合葬？

"李秀蘭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這句話攪了個稀爛，一股腥甜涌上喉嚨，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恨！

好恨啊！

她恨林建國的狼心狗肺，恨趙雅琪的卑鄙無恥，更恨自己這一輩子活得像個笑話！

為了這個家，她省吃儉用，操勞半生，把自己熬成了黃臉婆。

供林建國步步高升，將兒女拉扯**，以為總算苦盡甘甘來，卻沒想到，自己不過是他們光鮮生活的墊腳石！

連死了，都得不到安寧！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呼！

"李秀蘭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像溺水的人終于抓到了浮木，劇烈地咳嗽起來。

消毒水的味道...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汗味的氣息，熱乎乎地撲面而來。

她茫然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而是有些發黃的石灰墻，上面還貼著一張"勞動最光榮"的標語，邊角都卷了起來。

吱呀...吱呀...頭頂傳來規律的聲響，李秀蘭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到了那臺老舊的吊扇，正慢吞吞地轉著，扇葉上糊著一層厚厚的灰。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黏在皮膚上，**的。

這是...哪兒？

她不是死了嗎？

死在了那個盛夏的午后，死在了林建國和趙雅琪的冷言冷語里。

李秀蘭掙扎著想坐起來，身體卻虛得厲害，頭也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敲了一悶棍。

"秀蘭，你醒啦？

"一個熟悉得讓她牙**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虛偽的關切。

李秀蘭渾身一僵，猛地抬眼望去。

門口站著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個子不高，皮膚黝黑，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不知林建國是誰？

只是...眼前的林建國，比她記憶中年輕了不少，雖然也帶著一股油滑勁兒，但眼角的皺紋還沒那么深，也沒有后來那副高高在上的派頭。

"是不是高考累著了？

"林建國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走進來，碗里是澄亮的白開水，"頭還疼不疼？

"他把碗遞過來，手指關節因為常年干活有些粗大變形，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李秀蘭看著那碗水，又看看林建國那張"關切"的臉，胃里一陣翻涌。

高考？

她想起來了。

她是參加了高考，那年她十八歲，是全廠子弟里讀書最用功的一個，老師都說她考上大學沒問題。

難道...一個荒謬卻又讓她心跳加速的念頭，像瘋長的野草般冒了出來。

她不會是...重生了吧？

林建國見她不說話，只是首勾勾地盯著自己，心里有些發毛，但還是耐著性子："怎么了秀蘭？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要不我帶你去醫務室看看？

""不用。

"李秀蘭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

她接過水碗，指尖碰到碗壁的冰涼，才稍微找回了一點真實感。

林建國在她對面的小馬扎上坐下，眼神卻不自覺地在她臉上打轉，像是在確認什么。

他搓了搓手，狀似隨意地問："對了，你估摸著什么時候能查分？

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教育局問問。

"來了！

李秀蘭端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就是這句話！

前世，林建國也是這么說的！

他說得比誰都積極，比誰都關心她的成績，結果呢？

成績一出來，他比她還先知道消息，然后就找了個借口，拿走了她的準考證和***明，說是幫她去拿錄取通知書。

等她察覺到不對勁，瘋了似的跑到教育局，得到的答復卻是——李秀蘭同學的錄取通知書己經被人領走了。

領走的人，拿著她的準考證，簽了她的名字。

后來她才知道，那個領走通知書的人，根本不是林建國，而是趙雅琪！

林建國拿著欠了一**的賭債欠條，威逼利誘，讓趙雅琪頂替了她的名字，去了本該屬于她的大學！

而她呢？

因為"落榜"，被鄰里嘲笑，被父母嘆氣，最后在林建國虛情假意的安撫下，稀里糊涂地嫁給了他，從此一輩子被困在了這個令人作嘔的家里。

碗里的水微微晃動，映出李秀蘭蒼白的臉。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才將那股幾乎要沖垮理智的恨意壓了下去。

不能沖動！

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她只有一個人，無權無勢，而林建國，早就跟廠里那些地痞**混熟了。

硬碰硬，她討不到任何好處。

忍著！

一定要忍著！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老天爺讓她重活一世，她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大學，她要上！

屬于她的人生，她要親手奪回來！

林建國，趙雅琪，還有那些讓她心寒的"親人"...這一世，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李秀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虛弱又溫順："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查分，老師說大概還要等幾天。

"她抬起頭，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按住了額頭，"建國，我頭還是暈得厲害，可能是中暑了...考場里那么多人，悶得喘不過氣。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林建國的反應。

男人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耐煩，但看到李秀蘭臉色蒼白，額頭冒汗，那點不耐煩又壓了下去。

他現在還需要李秀蘭，至少在確認錄取通知書的事情之前，不能讓她出什么岔子。

"那你好好歇著。

"林建國站起身，"我記得張姐那里有藿香正氣水，我去幫你問問有沒有。

""謝謝你，建國。

"李秀蘭低下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林建國又叮囑了幾句"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之類的話，才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像是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見李秀蘭己經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才放心地關上門。

聽著林建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李秀蘭猛地睜開眼，眼神里再無半分虛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決絕。

她幾乎是踉蹌著沖到床前，膝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她記得清清楚楚！

前世考完試，她怕準考證弄丟，特意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藏了起來——就在這張木板床床板下方，有一塊木板是松動的！

李秀蘭的手指顫抖著，在床板下方摸索著。

粗糙的木板刮過指尖，帶來一陣刺痛。

找到了！

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被塑料布包裹著的東西，大小形狀都很熟悉。

她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包摳了出來。

外面裹著三層塑料袋，都是她平時攢下來的。

她顫抖著手，一層一層地拆開。

當那張有些泛黃的紙片露出一角時，李秀蘭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涌了出來。

那是她的準考證！

真的是她的準考證！

照片上的女孩，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眼睛又大又亮，里面盛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

那是十八歲的李秀蘭，干凈、純粹，還沒有被生活的苦難和人性的丑惡所污染。

"呵呵..."李秀蘭看著照片，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卻流得更兇了，"十八歲...我真的回來了..."她回來了！

回到了悲劇發生之前！

回到了她還能改變一切的時候！

李秀蘭緊緊攥著準考證，紙張的邊緣硌得手心生疼，這種疼痛感無比真實，提醒著她這不是夢！

她站起身，走到房間里唯一一面掛在墻上的穿衣鏡前。

鏡子有些模糊，還沾著幾個污點，但還是清晰地映出了她的樣子。

年輕的臉龐，雖然因為剛剛哭過有些紅腫，但依舊充滿了膠原蛋白。

眼神里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恐懼，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慶幸，以及...熊熊燃燒的復仇火焰！

李秀蘭伸出手，輕輕**著鏡中的自己，指尖冰涼。

"李秀蘭，"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心，"你聽著，從今天起，為自己活一次！

""林建國欠你的，你要討回來！

趙雅琪搶走你的，你要奪回來！

那些看不起你、踐踏你的人，你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大學，你一定要上！

你的人生，只能你自己做主！

"鏡子里的女孩，眼神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

那份屬于十八歲的、被埋葬了幾十年的光芒，重新在她眼中閃耀。

"咚咚咚！

"就在這時，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李秀蘭的誓言。

林建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秀蘭？

你睡了嗎？

我回來了。

"李秀蘭的心猛地一沉。

這么快就回來了？

他不是去張姐家拿藥了嗎？

張姐家在廠子弟小學那邊，走路來回至少要二十分鐘，這才過去多久？

難道...他根本就沒去？

或者，他根本就是故意找借口出去，想試探她？

林建國這個人，向來狡猾多疑，絕不能掉以輕心！

李秀蘭迅速將準考證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塞進了襯衫最里面的口袋，確保不會掉出來，也不會被輕易發現。

冰冷的紙片貼在溫熱的皮膚上，像是一劑強心針，讓她更加清醒。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剛才一樣虛弱無力，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嗯...我睡著了...建國啊，你放門口吧，我想再躺會兒..."門外沉默了幾秒鐘，李秀蘭甚至能想象出林建國皺著眉頭，懷疑地盯著房門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林建國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聽不出什么情緒："好吧，那你好好休息，藥放桌上了。

有事就叫我。

"李秀蘭沒有回應，只是屏住呼吸，聽著門外的動靜。

腳步聲在門口徘徊了幾下，然后才緩緩離去。

確定林建國真的走了，李秀蘭才緩緩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了。

好險！

剛才差一點就暴露了！

從今天起，每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

林建國就是一條毒蛇，隨時可能反咬她一口。

她低頭看了看貼在胸口的準考證，那里傳來紙張的觸感，讓她踏實了不少。

這是她的希望，是她的武器。

保護好它，就像保護好自己的生命一樣。

明天...明天她必須想辦法，親自去教育局查分！

絕不能給林建國任何可乘之機！

夜色漸漸深了，窗外傳來鄰居們的說笑聲和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一切都充滿了八十年代的煙火氣。

但李秀蘭知道，平靜的表面下，早己是波濤洶涌。

她的戰爭，從重生的這一刻，就己經打響了。

這一世，她李秀蘭，要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