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城的春日總是來得遲些。

三月的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卻擋不住簡家大宅里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仆人們穿梭于庭院之間，將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廚房里飄出陣陣香氣，連空氣中都彌漫著喜氣。

“快些！

再快些！

二少爺的馬車就要到了！”

簡家大少爺簡清輝站在院門口，不時掏出懷表查看時間。

他身著深藍色長衫，腰間系著一條繡有云紋的錦帶，顯得格外精神。

簡家老爺簡世榮端坐在正廳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對玉核桃，臉上雖不顯，眼中卻閃爍著期待。

簡家做布料生意起家，在玉城獨占鰲頭，如今二兒子留洋歸來，正是將家業推向更廣闊天地的良機。

“老爺，來了！

二少爺的馬車到街口了！”

門房氣喘吁吁地跑來稟報。

簡老爺猛地站起身，玉核桃在掌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向院門。

簡清輝連忙跟上，臉上堆滿笑容。

街口處，一輛西洋式馬車緩緩駛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馬車在簡府門前停下，車門打開，一只锃亮的皮鞋率先踏出，緊接著是修長的腿，剪裁合體的西裝，最后是一張戴著金絲眼鏡的俊朗面孔。

“業清！”

簡清輝激動地喊道。

簡業清微微一笑，摘下**向父兄行禮。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與離家時那個青澀少年判若兩人。

他的頭發剪得短短的，向后梳得一絲不茍，渾身散發著西洋做派。

“父親，大哥，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些許異國腔調。

簡老爺上下打量著兒子，眼中閃過滿意之色，正要開口，卻見簡業清轉身向馬車內伸出手。

一只白皙纖細的手搭了上來，隨后一個身材瘦瘦的年輕男子踏出馬車。

庭院里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那男子比簡業清矮了半個頭，穿著相似的西裝，卻因身材纖細而顯得衣服有些空蕩。

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畫，唇色淺淡，整個人像是一幅水墨畫中走出的精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大而明亮，卻空洞無神，仿佛蒙著一層薄霧。

“這位是...”簡老爺的笑容僵在臉上。

簡業清自然地攬住那人的肩膀：“這是斯滿，我在法國的朋友。

他不能說話，所以由我代為介紹。”

斯滿向簡老爺深深鞠躬，動作優雅得體，卻始終不與任何人對視。

庭院里的仆人們開始竊竊私語，簡清輝的臉色變得難看。

簡老爺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家主風度：“遠道而來都是客，請進吧。”

接風宴設在正廳，八仙桌上擺滿了玉城名菜。

簡業清卻堅持要斯滿坐在自己身邊，而不是按規矩安排在下首。

這一舉動讓簡老爺的眉頭皺得更緊。

“業清，你在法國學了些什么？”

簡老爺試圖轉移話題。

“紡織工程和商業管理。”

簡業清為斯滿夾了一塊魚肉，細心挑去魚刺，“父親，我帶回了幾臺最新式紡織機的圖紙，可以大大提高生產效率。”

簡老爺眼睛一亮：“好！

這才是正事！

明日就帶你去看家里的工廠。”

席間，斯滿安靜地用餐，動作優雅得不可思議，仿佛受過嚴格訓練。

每當有人看向他，他就會微微低頭，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

簡業清不時側頭與他眼神交流，兩人之間似乎有一種外人無法介入的默契。

“二弟，這位...斯滿先生，是做什么的？”

簡清輝終于忍不住問道。

簡業清放下筷子：“斯滿曾是馬賽一個雜技團的演員。

我遇見他時，他正生病被班主拋棄。

我幫他治好了病，他就一首跟著我了。”

這番話引起一陣嘩然。

雜技演員在當時被視為下九流，更何況還是個啞巴。

簡老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業清，你明日開始就要接手家里的一部分生意，這種...朋友，恐怕不適合帶在身邊。”

簡老爺語氣強硬。

簡業清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父親，斯滿不是這種朋友。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正廳里一片死寂。

斯滿似乎感知到氣氛變化，不安地拽了拽簡業清的衣袖。

簡業清安撫地握住他的手，這一舉動更是讓在座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胡鬧！”

簡老爺猛地拍桌而起，“你留洋幾年，就學來這些傷風敗俗的東西？

一個戲子，還是個男的...父親！”

簡業清也站了起來，聲音卻異常平靜，“法國有句話叫自由、平等、博愛。

斯滿雖然不能說話，但他的靈魂比許多能言善辯的人都要高貴。

我希望您能尊重我的選擇。”

簡老爺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個不孝子！

簡家百年聲譽，就要毀在你手里！”

斯滿突然站起身，向簡老爺深深鞠躬，然后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木盒，雙手奉上。

他的動作如此恭敬，眼中**懇求。

簡業清輕聲道：“這是斯滿特意為父親準備的禮物，法國產的懷表。”

簡老爺看都不看，一揮袖子：“不必了！

清輝，送客！

這位...先生，我們簡家招待不起！”

斯滿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

簡業清見狀，一把抓過木盒摔在地上，精致的懷表零件散落一地。

“業清！”

簡清輝驚呼。

“既然父親不能接受斯滿，那我也沒必要留下了。”

簡業清冷冷地說，拉起斯滿的手就要離開。

斯滿卻掙脫他的手，跪下來一片片撿起懷表碎片，眼淚無聲地落在手背上。

這一幕讓在場許多仆婦都紅了眼眶。

簡業清蹲下身抱住他：“別撿了，斯滿，我們走。”

斯滿固執地搖頭，用手語比劃著什么。

簡業清苦笑：“他說，這是他攢了半年錢買的，希望能得到父親的喜歡。”

簡老爺看著地上那個單薄的身影，心中某處被觸動，但家族顏面的考量很快占了上風：“清輝，安排客房...讓這位先生暫住一晚。

業清，你跟我到書房來。”

簡業清猶豫地看向斯滿，后者對他點點頭，示意自己沒事。

簡業清這才不情愿地跟著父親離開。

書房里，簡老爺背對著兒子，聲音沙啞：“你知道家里對你的期望有多大嗎？

你大哥穩重有余，進取不足。

簡家的未來，全指望你了。”

“父親，這與斯滿無關。

我可以同時經營好家業和...糊涂！”

簡老爺轉身，眼中含淚，“你帶個男人回來，還如此親密，外人會怎么想？

玉城雖不算大，可流言蜚語能**啊！”

簡業清沉默片刻：“在法國，我們這樣的人并不少見...這里***！”

簡老爺厲聲打斷，“你若執迷不悟，就別怪我狠心。

那個啞巴，明天必須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