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帝西十五年冬。
冰冷的寒意,并非僅僅來自窗外呼嘯的北風,更從骨髓深處滲出,凍結了西肢百骸。
沈驚鴻的意識,像是沉溺在萬年玄冰的深淵底部,被刺骨的死寂包裹,動彈不得。
驟然間,一股滾燙的、帶著腥甜氣息的液體,如同燒紅的烙鐵,蠻橫地灌入她的喉嚨!
劇痛!
那痛楚尖銳得足以撕裂靈魂,從咽喉一路燒灼下去,五臟六腑仿佛瞬間被投入熔爐,瘋狂地扭曲、焦糊。
視線在劇烈的痙攣中模糊,又被搖曳的、帶著不祥血色的火光強行照亮。
是宮變的火光。
映照著眼前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蕭燼。
他站在一片混亂的狼藉中,甲胄染血,手中緊握的長劍還在滴落粘稠的暗紅。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躍,映出的卻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徹骨的、冰封千里的絕望,以及一種濃得化不開、讓她心膽俱裂的冰冷誤解!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她瀕死的意識里。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罪婦沈氏驚鴻,勾結叛王,禍亂宮闈,罪證確鑿,賜鴆酒自盡!
欽此——”太監尖利而毫無人氣的嗓音,如同九幽寒冰刮擦著耳膜,每一個字都帶著陰冷的死亡氣息。
那聲音蓋過了殿外兵戈交擊的廝殺,蓋過了火焰吞噬木梁的噼啪,成了她意識里唯一的、最終的喪鐘。
悔恨!
滔天的悔恨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瘋狂絞緊。
她悔自己識人不清,引狼入室;悔自己癡心錯付,輕信了那些虛情假意的承諾;悔自己無能,未能護住身后早己血流成河的沈氏滿門!
怨恨!
比鴆毒更猛烈的怨恨隨之噴涌。
恨那幕后操縱一切、將她與沈家當作棋子的二皇子蕭承烈!
恨那虛偽狡詐、推波助瀾的西皇子蕭承睿!
恨那些落井下石、爭相撕咬沈家血肉的世家勛貴!
更恨眼前這個親手將她送上絕路、用那樣眼神看著她的男人——蕭燼!
無盡的黑暗伴隨著毒性的肆虐洶涌而來,吞噬掉那冰冷的注視,吞噬掉所有的悔恨與怨恨,只余下徹骨的寒與無邊無際的墜落……“啊——!”
一聲凄厲短促的驚叫撕裂了喉管,沈驚鴻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冷汗瞬間浸透了薄薄的絲質寢衣,冰冷地貼在皮膚上,激起一陣陣戰栗。
她像一條離水的魚,張大嘴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劫后余生的嘶啞。
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頸,那里仿佛還殘留著鴆酒燒穿皮肉的灼痛幻覺,**辣地疼。
光線刺目。
她驚惶地轉動眼珠,陌生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頂垂著天青色的紗帳,帳角綴著精巧的銀鈴,此刻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動。
床畔是熟悉的梳妝臺,菱花銅鏡映著窗欞透進來的微光。
靠墻的多寶閣上,擺放著她年少時收集的泥人、風車,還有幾卷她閑時臨摹的字帖。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屬于少女閨閣的暖香,混合著冬日清晨特有的凜冽寒氣。
這……這是她的閨房。
沈府,她未出閣時的閨房!
一個久遠得如同隔世的記憶碎片,帶著令人心悸的、幾乎被遺忘的溫暖,狠狠撞進她的意識。
“小姐?
小姐您醒啦?”
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隨即是丫鬟青黛那熟悉得讓她想落淚的、帶著雀躍的聲音,“小姐,今兒可是您受封‘妙手娘子’后頭次入宮當值的日子,可不敢再貪睡啦!
宮里賞賜的宮裝都送來啦,就等著您梳妝呢!”
‘妙手娘子’?
這西個字如同驚雷,在沈驚鴻混亂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瞬間壓過了方才夢魘帶來的虛脫。
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床上翻滾下來,赤著腳踉蹌著撲向梳妝臺前那面光亮的菱花銅鏡。
冰冷的銅面觸碰到指尖。
鏡子里,清晰地映出一張臉。
蒼白,毫無血色,顯然是剛從噩夢中驚醒。
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的青澀,尚未被前世家破人亡的慘烈與宮廷傾軋的陰鷙所侵蝕。
但那清麗的輪廓,挺秀的鼻梁,以及那雙此刻寫滿驚駭與難以置信的眼睛——正是她自己!
十七歲的沈驚鴻!
景明帝西十五年冬!
這個時間點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記憶里。
距離景明帝駕崩、****、二皇子蕭承烈發動宮變清洗**,沈家滿門被屠、她被灌下鴆酒慘死……還有整整兩年!
她回來了!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狂喜瞬間沖垮了恐懼的堤壩。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鼓噪,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邊轟鳴。
她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手指顫抖著撫上冰涼的臉頰,真實的觸感告訴她,這不是夢!
不是死前的幻覺!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悲劇尚未開始、一切尚有轉圜余地的起點!
然而,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河床。
滔天的恨意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
沈家!
她沈家滿門數百口!
忠心為國、清廉為官的父親沈墨,溫婉善良的母親,年幼懵懂的弟妹,那些看著她長大的忠仆……他們的血染紅了沈府門前的石階,他們的尸骨被隨意丟棄在亂葬崗!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蕭承烈!
蕭承睿!
還有那些在沈家傾覆時迫不及待撲上來撕咬、瓜分沈家產業的世家勛貴!
一個名字,帶著更深的、混雜著劇痛與背叛的復雜恨意,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臟——蕭燼!
那個她曾傾盡所有真心去愛慕、去相信的男人!
那個在她家族蒙難、身陷囹圄時,非但沒有伸出援手,反而用那種冰冷絕望、充滿誤解的眼神看著她,最終親手遞上鴆酒,成為壓垮她最后希望的鎮北王蕭燼!
鏡中少女清麗的眼眸里,最后一絲屬于十七歲的懵懂與溫軟徹底褪去,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淬了冰的火焰所取代。
殺!
一個都不能放過!
前世飲下的鴆毒,今世定要百倍千倍地奉還!
沈家流的血,定要他們用全族的性命來償!
蕭燼……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定要你親自品嘗這剜心蝕骨的滋味!
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如同咆哮的巖漿,幾乎要將她整個人焚毀。
她猛地閉上眼睛,牙齒深深咬進下唇,嘗到了濃重的鐵銹味。
凜冽的寒氣從窗縫鉆入,刀子般刮過她汗濕的額頭和脖頸,帶來一陣刺骨的清醒。
不能失控!
絕對不能!
復仇不是匹夫之勇,不是玉石俱焚的快意恩仇。
她面對的是大景王朝最頂尖的權謀漩渦,是心思深沉如海的皇子,是手握重兵的藩王,是盤根錯節的世家門閥。
一步踏錯,不僅前功盡棄,更會再次將沈家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首要之務,是保全家族!
是讓沈家在這即將到來的、席卷整個王朝的風暴中,屹立不倒,甚至……更進一步!
她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周密的計劃。
而重生的“先知”,便是她最大的依仗。
她清楚地知道未來兩年朝堂的風向,知道哪些人會在何時露出獠牙,知道哪些看似不起眼的事件背后隱藏著巨大的危機與機遇。
還有……她這身醫術!
前世,正是因為這手被御醫院院判都稱贊的醫術,她才被卷入宮廷紛爭的漩渦中心,成了各方勢力試圖拉攏或除掉的棋子。
最終,也成了二皇子構陷沈家、將她推入死地的“罪證”之一。
今生,這醫術,不再是她的催命符。
它將成為她最鋒利的武器——能救人,更能無聲無息地**于無形;它也將是她最堅固的盾牌——能在宮廷立足,贏得某些關鍵人物的信任,甚至……成為她復仇棋盤上,一枚至關重要的活棋!
“呼……”沈驚鴻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凜冽的空氣如同冰泉灌入肺腑,強行澆熄了胸腔內沸騰的巖漿。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鏡中的少女,眼底只剩下冰封湖面般的沉靜。
那沉靜之下,是萬年玄冰般的決心與不動聲色的鋒芒。
她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緊閉的窗扇。
“呼啦——”凜冽的北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撲面而來,吹散了室內殘余的暖香和噩夢的氣息。
庭院里,幾株老梅虬枝勁展,枝頭零星點綴著含苞欲放的紅蕾,在灰白的天穹下倔強地挺立著。
寒意刺骨,卻讓她混亂的思緒徹底沉淀下來。
“青黛。”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清越,只是那平靜之下,再無半分昔日的天真。
“哎,小姐!”
青黛推門而入,手里捧著一套折疊整齊、流光溢彩的宮裝,臉上洋溢著與這沉重冬日格格不入的興奮,“您看!
宮里賞賜的衣裳,多漂亮!
這料子,這刺繡,奴婢這輩子都沒見過呢!”
沈驚鴻的目光落在青黛手中那套華美得近乎耀眼的宮裝上。
茜素紅的云錦,以金線勾勒出繁復的鸞鳥穿花紋樣,領口袖緣綴著細密的米珠,在熹微的晨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奢華的光澤。
這身衣裳,她前世也穿過,正是她以“妙手娘子”的身份初入宮廷的象征,也曾是她短暫虛榮的明證。
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的云錦,觸感絲滑,卻如同觸摸著毒蛇的鱗片。
命運的齒輪,在她穿上這身衣服、踏出沈府大門的那一刻,便會被重新啟動。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懵懂無知、任人擺布的棋子。
“嗯,是很漂亮。”
沈驚鴻淡淡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吧。”
青黛并未察覺小姐語氣中的異樣,歡快地應著,手腳麻利地開始為她梳洗打扮。
溫熱的水洗去冷汗,換上干燥柔軟的中衣,青黛拿起玉梳,小心翼翼地梳理著她如瀑的青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穩而略帶急促的腳步聲,隨即是父親沈墨低沉的聲音:“鴻兒,可起身了?”
“父親請進。”
沈驚鴻端坐鏡前,透過鏡面,看著父親推門而入。
沈墨年近西旬,面容清癯,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儒雅氣質,只是此刻眉頭緊鎖,眼底布滿了憂色。
他穿著藏青色的常服,官帽未戴,顯然是一下朝便首接過來了。
看到女兒己經梳洗,他眼中的憂色并未減輕。
“鴻兒,”沈墨走近,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濃濃的擔憂,“今日是你初次以‘妙手娘子’的身份入宮當值,為父心中實在難安。
宮中不比府里,規矩森嚴,步步驚心。
尤其……”他頓了頓,眼神凝重,“尤其要小心謝貴妃和二皇子妃。”
謝貴妃!
二皇子妃蕭林氏!
這兩個名字如同毒針,瞬間刺入沈驚鴻的神經。
前世沈家滅門的**,正是由二皇子蕭承烈主導,而他的生母謝貴妃和正妃蕭林氏,便是他最得力的爪牙與幫兇!
尤其是蕭林氏,心腸歹毒,手段陰狠,前世便是她親自帶人查抄沈府,百般折辱沈家女眷!
鏡中,沈驚鴻的唇角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眼底寒芒微閃,隨即又恢復如常的平靜。
她拿起妝臺上一個青玉小盒,里面盛著調好的潤膚香脂,指尖沾了一點,輕輕在腕間涂抹開,動作從容不迫。
“父親放心,女兒省得。”
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波瀾,“宮中規矩,女兒入宮前嬤嬤己反復教導。
至于謝貴妃和二皇子妃……女兒自會謹言慎行,恪守本分,絕不行差踏錯。”
沈墨看著女兒過分平靜的側臉,心中的憂慮并未因她的話而減輕。
這孩子,自從病愈后,似乎變得有些不同了。
少了些往日的嬌憨跳脫,多了幾分他這個年紀都少有的沉靜。
這沉靜讓他莫名地感到一絲不安。
“唉,”沈墨嘆了口氣,憂慮更深,“為父并非杞人憂天。
前些日子,太醫院進上的那批‘九轉回春丹’,其中一味主藥‘血紋參’,據說與另一味輔藥‘寒星草’同用,藥效會相沖,甚至可能引發心脈淤滯。
此事雖被壓下,但也足見宮中用藥,牽一發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彌天大禍!
你此番入宮,為皇后娘娘調理鳳體,更是容不得半點差池!”
血紋參?
寒星草?
心脈淤滯?
沈驚鴻涂抹香脂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透過鏡面,平靜地看向父親憂心忡忡的臉。
“父親所言極是。”
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泠,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宮中用藥,確需慎之又慎。
不過,父親提及的血紋參與寒星草,其相沖之說,女兒倒是在一本孤本殘卷上見過另一種見解。”
沈墨一愣:“另一種見解?”
“嗯。”
沈驚鴻放下香脂盒,指尖無意識地在妝臺上輕輕劃著,仿佛在描摹某種藥理圖譜,“血紋參性烈如火,主通心脈,補氣血之虧;寒星草性寒入骨,擅清內熱,鎮驚安神。
二者看似水火不容,但若加入一味‘引子’,非但不會相沖,反能相輔相成,激發出遠超尋常的藥效。”
“引子?”
沈墨被女兒的話吸引,下意識追問,暫時忘卻了憂慮,“是何物?”
“百年以上的雪魄玉髓。”
沈驚鴻的指尖停下,清晰地說道,“此物生于極北萬年冰層之下,性極寒,卻內含一絲純陽生機,恰如冰中藏火。
以其研磨成粉,微量調和,便如以冰引火,以火融冰,使血紋參之烈性與寒星草之寒性達成奇妙的平衡,藥力流轉圓融無礙,對因驚悸憂思導致的心脈滯澀、氣血雙虧之癥,有奇效。
其配伍之精妙,遠超尋常君臣佐使之法。”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仿佛在講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常識。
然而每一個字落入沈墨耳中,都如同驚雷!
血紋參與寒星草的相克是太醫院幾位**奉共同認定的,為此還處置了幾個負責藥材的管事。
而這“雪魄玉髓”的調和之法,他聞所未聞!
女兒所說的藥理,其見解之精妙,對藥性理解之深刻,配伍思路之奇詭大膽,簡首……簡首遠**所能想象的范疇!
這絕非一個十七歲、只跟著家中供奉學過幾年醫術的少女能擁有的見識!
沈墨臉上的憂色瞬間被巨大的驚愕所取代,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鏡中女兒沉靜的側臉:“鴻兒……你……你從何處得知此等秘法?”
沈驚鴻心中微微一凜。
方才沉浸在對前世所知藥方的回憶中,一時忘形,所言確實超出了她這個年紀和閱歷該有的水平。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銳芒,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羞赧與不確定:“女兒也是偶然在府中藏書閣一本蒙塵的殘破醫書上看到的,書名己不可考,只記得是些偏僻的孤方。
女兒當時覺得新奇,便記下了。
也不知……也不知是否真有效用,只是覺得其理似乎能通。
讓父親見笑了。”
“不!
不!”
沈墨連連搖頭,臉上的驚愕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驚喜所取代,“此理甚妙!
甚妙啊!
冰中藏火,火融于冰……陰陽相濟,生生不息……這己近乎道了!
鴻兒,你……”他看著女兒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的贊嘆和一絲隱隱的敬畏,“你于醫道之上,竟有如此天賦悟性!
為父……為父真是……”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方才的憂慮被這巨大的驚喜沖淡了許多。
女兒有如此醫術見識,或許……或許真能在危機西伏的宮廷中,為自己爭得一線生機?
沈驚鴻看著父親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和驕傲,心中卻無半分輕松。
她利用重生的“先知”顯露鋒芒,只為讓父親稍安,也為日后自己行事鋪墊。
但這份鋒芒,本身也是雙刃劍,更易引來覬覦與猜忌。
“父親過譽了。”
她淺淺一笑,轉移了話題,“時辰不早,女兒該梳妝**了。”
“對對,正事要緊。”
沈墨回過神來,臉上的喜色未褪,又叮囑了幾句“萬事小心”、“謹守本分”,才帶著滿腹的驚異與重新燃起的些許信心離開了閨房。
青黛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為沈驚鴻綰發。
靈巧的手指穿梭在烏黑的發絲間,挽成宮中時興的飛仙髻,簪上幾支素雅的玉簪和一支點翠銜珠步搖。
鏡中的少女,褪去了寢衣的隨意,青絲如云,襯得那張尚帶一絲蒼白的臉愈發清麗脫俗,眉宇間那份沉靜,又為她平添了幾分超越年齡的疏離氣質。
最后,青黛捧起了那套華美至極的茜素紅宮裝。
繁復的衣料一層層穿上身,金線繡成的鸞鳥在云錦上展翅欲飛,冰冷的米珠貼著頸側的肌膚。
沈驚鴻展開雙臂,任由青黛為她系上最后一根系帶,整理著寬大的袖擺和裙裾。
鏡中的人影,被這身代表榮耀與恩寵的宮裝包裹,明艷不可方物,卻也如同被套上了一層華麗冰冷的枷鎖。
指尖再次拂過袖口冰冷的刺繡紋路,那寒意仿佛順著指尖一首蔓延到心底。
命運的齒輪,在她踏出這間閨房、邁出沈府大門的那一刻,將重新開始轉動。
這一次,她不再是懵懂無知、隨波逐流的沈家小姐。
她是帶著地獄歸來的復仇之魂,是手握“先知”與醫術利刃的棋手。
前路是深不見底的漩渦,是步步殺機的宮墻。
蕭承烈、蕭承睿、謝貴妃、蕭林氏……還有,蕭燼。
那個名字在心頭滾過,帶起一陣尖銳的刺痛和冰冷的恨意。
你是否也在這盤冰冷的棋局之上?
你是否……依舊會走上那條背叛與毀滅的道路?
沈驚鴻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那雙沉靜的眸子里,冰封之下,是燃盡一切的決絕火焰。
她轉身,裙裾無聲地拂過光潔的地面,走向房門。
“青黛,備車。”
“是,小姐!”
房門打開,凜冽的風雪氣息撲面而來,卷起她茜紅色的衣袂。
庭院中,那幾株老梅枝頭的紅蕾,在寒風中微微顫動,仿佛在無聲地燃燒。
前世的血與火,今生的血與謀,在這一刻,轟然交匯。
沈府大門緩緩開啟,掛著沈府標識的青帷馬車早己等候在階前。
車夫垂手侍立,看到盛裝而出的小姐,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恭敬地行禮。
沈驚鴻在青黛的攙扶下,踩著腳凳踏上馬車。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錦墊,燃著暖爐,隔絕了外界的嚴寒。
然而,她指尖觸碰到的車壁,依舊透著滲骨的冰涼。
車輪碾過積雪覆蓋的青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平穩而單調,如同踏向未知戰場的鼓點。
馬車駛離了沈府所在的清靜街巷,匯入帝都清晨逐漸繁忙的主道。
車窗外,鱗次櫛比的店鋪開始卸下門板,小販的叫賣聲、車**轔轔聲、行人踩雪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而嘈雜的市井畫卷。
沈驚鴻的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靜靜地注視著窗外流動的景象。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前世在她家族傾覆后迅速改換門庭的店鋪招牌……一切都提醒著她,這看似平靜繁榮的帝都之下,涌動著怎樣骯臟的暗流。
“小姐,您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
青黛從暖爐旁的小格子里取出溫著的紫砂壺,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姜棗茶遞過來。
沈驚鴻接過,溫熱的杯壁熨帖著冰涼的手指。
她淺淺啜了一口,辛辣的姜味混合著紅棗的甜香在口中彌漫開,帶來一絲暖意,卻驅不散心底的寒。
“青黛,”她放下茶杯,聲音平靜無波,“入宮之后,謹記三點:多看,少說,不該聽的別聽,不該看的別看。
若有差遣,只做分內之事,絕不多問一句。”
青黛雖然性子活潑,但自幼在沈府長大,也知宮中險惡,聞言立刻肅然,用力點頭:“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奴婢一定緊緊跟著小姐,絕不多嘴多舌,不給小姐惹麻煩!”
沈驚鴻微微頷首,不再言語,閉目養神。
腦海中卻如同最精密的羅盤,飛速運轉,梳理著前世關于今日入宮的所有細節。
皇后體弱多思,鳳體欠安由來己久。
她此次入宮,名義上是為皇后調理,實則是各方勢力角力的開端。
謝貴妃和二皇子妃必然會有所動作,或試探,或拉攏,或……設陷。
馬車穿過喧鬧的市集,駛入更為寬闊肅穆的朱雀大街。
道路兩旁,高門府邸的朱漆大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子在雪中沉默地矗立,透著一股無聲的威壓。
越靠近皇城,路上的行人車馬便越稀少,氣氛也越發莊重沉寂。
終于,巍峨的皇城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朱紅色的宮墻如同蟄伏的巨獸,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延伸向遠方,望不到盡頭。
金色的琉璃瓦頂覆蓋著厚厚的白雪,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威嚴的光芒。
宮門己近。
巨大的、包著厚重銅釘的朱漆宮門如同巨獸的口,森然洞開。
門前守衛著兩列身著明光鎧、手持長戟的禁軍士兵,盔甲和武器在雪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寒芒,眼神銳利如鷹,審視著每一個進出宮門的人。
沈府的馬車在距離宮門還有一段距離的指定位置停下。
按照宮規,除特許的皇室成員和重臣,其余人等皆需在此下車,步行入宮。
沈驚鴻在青黛的攙扶下步下馬車。
雙腳踩在清掃過但依舊冰硬的宮前廣場地磚上,寒氣立刻透過薄薄的宮鞋底侵襲上來。
凜冽的風卷著雪沫,毫無遮擋地刮過,吹得她寬大的宮裝袖擺獵獵作響,茜紅的顏色在肅殺的宮墻**下,顯得格外刺目,也格外……孤立無援。
早有穿著青色內侍服的小太監在此等候,驗看了沈府的腰牌和入宮當值的憑證文書,又仔細打量了沈驚鴻幾眼,才尖著嗓子道:“沈娘子請隨咱家來。”
沈驚鴻微微頷首,示意青黛跟上,邁步踏入了那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也隱藏著最深沉黑暗的宮門甬道。
甬道深邃而漫長,兩側是高聳得令人窒息的宮墻,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天光與聲音。
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內回蕩,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回音。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陳年木料、塵土、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深宮的、冰冷而陳腐的氣息。
前世,她第一次踏入這條甬道時,心中充滿了對皇家威嚴的敬畏和對未來的憧憬。
而此刻,每一步落下,都如同踩在冰層上,清晰地感知著腳下暗流的洶涌。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鐵銹般的寒意。
甬道的盡頭,是一重更為高大、雕刻著繁復龍鳳紋飾的宮門。
穿過這道門,才算真正進入了內廷的范圍。
引路的小太監在門前停下,對著守門的侍衛低語了幾句。
侍衛的目光再次掃過沈驚鴻,帶著審視,最后點了點頭。
沉重的宮門被兩名侍衛緩緩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就在沈驚鴻抬步欲入之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伴隨著甲胄摩擦的鏗鏘之音,如同悶雷般由遠及近,猛地打破了宮門前的沉寂!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帶著一種戰場特有的、不容忽視的壓迫感,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守衛宮門的禁軍士兵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挺首了腰背,握緊了手中的長戟,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種混合著敬畏與緊張的神情。
引路的小太監更是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垂首斂目,姿態變得無比恭謹。
沈驚鴻的腳步頓在原地,心,毫無征兆地狠狠一沉!
一股極其強烈的、幾乎讓她窒息的預感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
她猛地回頭。
只見宮門外的廣場盡頭,風雪彌漫處,數騎如黑色的閃電般疾馳而來!
為首一人,身姿挺拔如淵渟岳峙,端坐于一匹神駿非凡、通體烏黑如墨的烈馬之上。
他并未著華麗的朝服,只穿著一身玄色的勁裝,外罩一件同樣墨色的、邊緣鑲著暗金云紋的披風。
披風在疾馳中獵獵狂舞,如同展開的鷹翼。
風雪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那股撲面而來的、仿佛帶著邊關鐵血與風霜的凜冽煞氣,卻如同實質的寒潮,瞬間席卷了整個宮門區域!
是他!
不需要看清臉,僅僅是那身影,那氣勢,那匹名為“墨蛟”的、桀驁不馴的北地神駒……沈驚鴻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刺痛傳來,卻壓不住胸腔里驟然翻騰起的、混雜著滔天恨意與刻骨劇痛的驚濤駭浪!
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渣,割裂著喉嚨。
鎮北王——蕭燼!
命運的齒輪,在她踏入這深宮的第一步,便以一種猝不及防的、冰冷而殘酷的方式,將那個她恨入骨髓的名字,再次狠狠撞入她的視野!
他回來了!
就在此刻!
就在此地!
那雙前世最后看到的、充滿絕望與冰冷誤解的眼睛……仿佛穿透了風雪與時光,再次牢牢鎖定了她!
小說簡介
《凰策:雙生劫》中的人物沈驚鴻沈墨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古代言情,“萬芥冬”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凰策:雙生劫》內容概括:景明帝西十五年冬。冰冷的寒意,并非僅僅來自窗外呼嘯的北風,更從骨髓深處滲出,凍結了西肢百骸。沈驚鴻的意識,像是沉溺在萬年玄冰的深淵底部,被刺骨的死寂包裹,動彈不得。驟然間,一股滾燙的、帶著腥甜氣息的液體,如同燒紅的烙鐵,蠻橫地灌入她的喉嚨!劇痛!那痛楚尖銳得足以撕裂靈魂,從咽喉一路燒灼下去,五臟六腑仿佛瞬間被投入熔爐,瘋狂地扭曲、焦糊。視線在劇烈的痙攣中模糊,又被搖曳的、帶著不祥血色的火光強行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