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大火點燃了這座城，沖天火光將夜映成一片赤紅。

火焰生風的呼呼聲，木頭爆裂的噼啪聲，房屋倒塌的轟隆聲。

馬蹄聲，白刃入肉聲，翻箱倒柜砸搶聲，呼救聲，哭泣聲，喝罵聲，狂笑聲。

時紅衣埋在自家地窖的菜堆里，緊緊的捂住嘴以防發出聲音。

幾個賊寇踢門而入，查探幾個房間無人后，翻找起財物來。

她認真聽著幾名不速之客的腳步聲，在陶器破碎聲與重物砸地聲中這并不容易。

噠。

噠——幾聲腳步從里屋靠近，然后在頭頂消失，她禁不住瑟縮起來。

吱呀——火光透過打開的窖口照進地窖，外面的人往里看了一眼，啐了一口，沉重的窖蓋“嘭”的一聲砸了下來，然后是搖晃錢袋和吆喝同伴的聲音：“走了走了，破落戶，沒啥油水。”

稀稀落落的腳步從頭上經過，又逐漸遠去，這方小院子重歸平靜。

時紅衣壓抑許久的情緒終于爆發，她緊閉的雙眼溢出了一顆又一顆豆大的淚珠，死死的咬住牙，嚎啕被關在嗓子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她哭了一會兒，心情平靜一些，疲憊與困意重重襲來，沉沉的睡了。

……三年天災掏空國庫，本是富庶的齊國逐漸發不出救災糧，**遍野，幾片災區爆發了大大小小的**。

雖說“**”，但各路良莠不齊。

占了城，搜刮了大戶，接濟了百姓自是極好，但很多僅僅只是打著“**”名號橫行霸道、燒殺搶掠的惡徒罷了。

就如這被燒毀的洛寧縣。

滿目瘡痍，所見處處斷壁殘垣，被燒毀的樹木，燒焦的**，啄食的烏鴉。

煙熏味從西面八方鉆進鼻孔，姜懷禮擰著眉。

良久，無奈嘆息。

“眾師弟，各自救人去吧。”

說罷，先行一步。

“是。”

身后一行六個穿著衲衣、帶著藥囊藥箱的青年道士，兩兩一組選了方向尋幸存者去了。

第幾次了？

姜懷禮回想起受門派之命入世救苦時，意氣風發的自己，如今面臨世間悲苦，愈發麻木不仁。

太玄道在大災次年未止后向外派出了一些弟子，行粥布施，治病救人。

但作為方外之人，所能做的也止于此了，朝局變動，百姓**與鄰國的虎視眈眈，門派禁止弟子與之產生交集。

想到青州守軍同時面臨兩路義軍而無援，洛寧這樣的“小事”被林統領隨手甩給自己，姜懷禮表示理解，他也不再是出山時的他了。

嗯？

……時紅衣醒的時候天還是灰蒙蒙的，公雞還沒打鳴——是了，也沒有公雞打鳴了。

她仔細的聽了一會，確定沒有任何人聲后爬出地窖。

她不敢離得太遠，外面全是**，為了能隨時躲回地窖，就在門口坐了下來。

昨天爹娘上午出了洛寧，下午賊軍就打了過來，兩人一首未歸，有些事她根本不敢去想，只能守在原地。

一等就等到臨近晌午。

肚子餓了。

饑餓使不安在心里清晰的流轉，時紅衣蜷縮著，默默的流淚。

想念老劉叔的羊**子豆腐腦，王嬸的炊餅，鄭爺爺的叫花雞。

想著想著，口水不禁從嘴角流了出來。

嘿嘿，時紅衣開始想象，上元節時的大紅燈籠，爹爹帶了糖葫蘆，紅糖糍耙和湯圓，小草人竹螞蚱，還有娘親給的新衣服。

辰光正好，映照在朦朧的雙眼，在**的水汽中被打散成一片光怪陸離，模糊中爹爹提著食盒從院外走了進來。

“爹爹？”

時紅衣孺慕了一聲，揉了揉眼睛，覺得不能再幻想了。

但眼前的人影沒有消失，卻好似怔愣了一下。

“孩子，你認錯了，貧道并非令尊。”

姜懷禮看著眼前雙眼紅腫，霧眼朦朧的小姑娘，心下了然，于是作出自以為最慈祥的樣子說道。

時紅衣被嚇了一跳，擦著眼淚站起身來，兩眼眨巴眨巴，視野逐漸清晰起來。

雖然身形相近，但面前之人身著藍色大褂袍服，足下一**方鞋，發髻釵桃木，腰間一只葫蘆，背后兩把長劍。

此時這云閑方外的高人，正擠眉弄眼一副鬼臉狀。

時紅衣“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僅有的戒備登時煙消云散了。

姜懷禮疑惑的在臉上摸了摸，沒東西啊？

看著眼前笑的更厲害的小姑娘，百思不得其解的姜懷禮決定不去思考此事，他蹲下來，平望著時紅衣：“孩子，你父母呢？”

時紅衣的情緒收斂了一些，眼下得到靠山的安心和剛發生的插曲倒也使她的心情輕松平和很多，她連忙回答：“回道長，爹娘昨天午前就出門收菜了，至今未歸。”

說完鼻子一酸，學著大人乞求道：“道長慈悲，求求道長救救紅衣和紅衣的爹娘吧。”

說完納身便拜。

姜懷禮無奈的看著女孩小大人的樣子，安撫道：“莫慌，你隨我回去，把你父母的信息告知于我，我讓師弟們幫你留意著。”

時紅衣頓時沒了主意，她害怕爹娘回來找不到她，卻也不知留在這里還有沒有活路。

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后把擔心的事告訴這位道長。

“如此，我幫你留封信吧。”

姜懷禮樂于舉手之勞助人為樂。

說完，變戲法一樣從袖口掏出一支筆，在門上奮筆疾書“尋女來晉陽觀”六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時紅衣看的瞪大了眼睛，原來道長把筆放在袖子里，可是不會把袖子染臟嗎？

做完這一切，姜懷禮將筆收回袖中，回頭向時紅衣說道：“如此一來，你的爹娘若是回來看到留信，就會去晉陽觀尋你。”

但是希望渺茫，若是想回能回，現在她的父母應該就在這了，姜懷禮心想。

時紅衣很感激，于是俯首做了個不倫不類的揖：“道長大恩，沒齒難忘。”

姜道長哭笑不得，都是從哪學來的，說書人嗎？

卻伸手過去，時紅衣呆愣了一下，牽住。

“走吧，隨我去陵陽城。”

這是時紅衣第一次離家。

這一走，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