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釬，狠狠捅進林墨的太陽穴，又用力攪動。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里一片刺目的金紅晃動，仿佛置身熔爐。

沉重的錦被壓在身上，帶著一股陌生的、濃郁的龍涎香氣，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呃…嘔…” 他干嘔一聲，喉嚨火燒火燎。

這不是他那間堆滿工作檔案、終年飄散著廉價速溶咖啡和泡面味的辦公室。

眼前是層層垂落的明黃紗帳，帳頂盤著張牙舞爪的金龍，爪牙猙獰，在透過高窗的慘淡天光里閃著冰冷的光。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紫檀木大床，鋪著觸感冰涼**的絲綢褥子。

“…最后的鄉鎮季度報表…” 他下意識地呢喃，聲音嘶啞干澀，完全不是自己聽慣了的調子。

一股不屬于他的、龐大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恐懼、絕望和無盡的懦弱，蠻橫地沖進他的腦海——武國，東宮，太子，武宸！

“啊——！”

識海深處，一個凄惶尖銳的哭嚎聲炸開，震得他靈魂都在顫抖，“孤的江山！

父皇！

救救孤！

妖魔！

有妖魔占了孤的身軀！

快來人啊！”

這聲音充滿了熟悉的怯懦，正是原主太子武宸的殘魂。

林墨只覺得腦袋快要被這噪音撐爆。

“閉嘴！

廢物！”

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響起，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碾碎星辰般的暴戾和極致的輕蔑，如同九幽寒冰摩擦，“哭喪滾遠點！

區區凡俗螻蟻的軀殼，竟敢囚禁本尊血梟老祖？

待本尊恢復億萬分之一的力量，定將這污穢界面連同爾等雜碎神魂，一同煉成劫灰！”

血梟！

那個自稱來自什么修真界、動輒吹噓一個噴嚏能滅殺此界武林第一高手千百次的修魔者殘魂！

他也在這身體里！

劇烈的眩暈和靈魂撕裂般的痛楚讓林墨眼前發黑。

三股意識在狹窄的識海內瘋狂碰撞、撕扯。

武宸的恐懼哀鳴，血梟的暴怒詛咒，還有他自己——一個基層鄉鎮小***林墨的震驚與茫然，攪成一鍋沸騰的毒粥。

“都給老子閉嘴！”

林墨在心底咆哮，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掌控這具陌生的身體。

他猛地坐起，冷汗瞬間浸透了絲質寢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殿…殿下？”

一個蒼老而惶恐的聲音在紗帳外響起，帶著顫抖，“您…您醒了？

可是夢魘了？”

林墨喘著粗氣，透過晃動的紗帳縫隙，看到一個身著深紫宦官服飾、頭發花白的老太監跪伏在地，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這是東宮總管太監，福安。

屬于武宸的記憶碎片浮現出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一時竟無法順利操控聲帶。

“廢物！

連說話都要本尊教么？”

血梟的嗤笑在識海回蕩，“捏死外面那只老閹狗，氣血雖弱，也夠本尊稍稍潤潤這該死的殘魂了！

殺！”

“不可！

福公公是忠仆！

不可傷他！”

武宸的殘魂發出微弱的尖叫，充滿了無用的憐憫。

林墨深吸一口氣，壓下識海里翻騰的噪音和那股詭異的嗜血沖動。

他強迫自己回憶著武宸平日說話的腔調，試圖模仿那份屬于天潢貴胄的、即便虛弱也要維持的矜持。

“孤…無礙。”

聲音依舊嘶啞，但總算連貫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刻意拿捏的平穩，“**，朝會…遲了么？”

屬于***的危機本能瞬間壓倒了穿越的荒誕感。

朝會！

這個陌生的詞匯此刻卻代表著最首接的生存考驗。

遲到？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宮廷，尤其是在太子地位岌岌可危的當下，一個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回殿下，” 福安的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哭腔，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上前掀開紗帳，“卯時三刻了，陛下…陛下怕是己經升座了。

老奴該死！

老奴見殿下睡得沉，昨夜又…”昨夜？

林墨捕捉到這個***，屬于武宸的記憶碎片再次閃爍：觥籌交錯的宮宴，三皇子武銘那張看似溫和實則陰鷙的笑臉，一杯由宮女奉上的、顏色略深的琥珀酒漿…緊接著是劇烈的腹痛，天旋地轉…最后印入眼簾的，是太子妃沈清漪那張瞬間血色盡褪的絕美臉龐，和她不顧一切撲過來擋在他身前的纖弱身影…“昨夜…太子妃如何？”

林墨脫口而出，語氣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迫。

福安一邊手腳麻利地幫他套上繁復沉重的太子朝服——明**的袍服上繡著西爪行龍，金線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刺眼“娘娘無恙，只是受了驚嚇，守了您半宿，天快亮時才被老奴勸回寢殿歇息。

太醫說…說殿下是誤食了相克之物，幸而娘娘及時…” 老太監的聲音低了下去，不敢再說。

誤食？

林墨心底冷笑。

這東宮，還真是步步殺機。

血梟在識海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哼聲，似乎對這場凡俗的**戲碼充滿了鄙夷。

“殿下，快些吧，再遲…秦相那邊…” 福安的語氣充滿了焦慮，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秦嵩，當朝**，權傾朝野，太子最大的敵人。

這個名字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林墨心頭。

武宸記憶中對這個老者的恐懼，如同附骨之蛆般傳遞過來。

“走！”

林墨吐出這個字，壓下身體的不適和識海的喧囂，邁開腳步。

腳步虛浮，這具身體比他原來的還要*弱。

沉重的朝服像枷鎖，每走一步都牽扯著昨夜中毒后殘留的隱痛。

福安和幾個噤若寒蟬的小太監簇擁著他，急匆匆穿過回廊深重、守衛森嚴的東宮殿宇。

天空是鉛灰色的，壓抑得令人窒息。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若有似無的焦糊味和…塵土味？

越靠近舉行朝會的太極殿，那股混雜著緊張、壓抑、絕望的氣息就越發濃重。

殿外廣場上，黑壓壓地跪滿了文武百官，鴉雀無聲，只有風吹動官袍的窸窣聲響。

許多大臣的官袍下擺甚至沾著干涸的泥點，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驚惶。

林墨的到來，引起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探究的，冷漠的，幸災樂禍的，還有少數幾道帶著憂慮的。

他目不斜視，努力挺首腰背，維持著太子應有的儀態，在福安的引導下，踏上高高的白玉臺階，走向那扇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中心的、沉重而冰冷的太極殿大門。

門內，是決定他這“新太子”命運的第一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