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鉛灰色云層像浸透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

行道樹的葉片蒙著層灰撲撲的濕氣，路邊的銀杏葉都蔫頭耷腦，被風卷著在柏油路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地鐵站口的流浪貓弓著脊背竄進雨棚，尾巴尖沾著暗紅銹跡。

公交車駛過積水坑洼，濺起的水花混著泥漿，在路邊店鋪的玻璃上甩下渾濁的痕跡。

正是學(xué)生放學(xué)的時間，李敏坐在飯桌前不好意思的看著紀明夷，猶猶豫豫的開口，“明夷呀，阿姨想和你說一件事。”

紀明夷放下筷子，看著李敏點了點頭，“什么事？

阿姨你說吧？”

“是…是這樣的，阿姨的兒媳婦懷孕兩個月了，再過一段時間阿姨想回去照顧她，就……什么時候出發(fā)，很急嘛？”

紀明夷眼眶泛紅，又很快掩去淚意與不舍。

“不不！

阿姨還能再陪你三個月，”李敏連忙解釋，又小心翼翼的開口，聲音都降下去了不少，“要不要聯(lián)系**媽，再找個人照顧你，阿姨好把你的喜好和習慣都告訴……不用了！

我不習慣！”

紀明夷皺眉打斷，起身回了房間。

“孩子！

唉……”關(guān)上房門那一刻，眼淚再也忍不住的落了下來。

自從有記憶以來，紀明夷就一首是李敏在照顧了，原本是兩個阿姨照顧她，七八歲的時候因為一些事走了個阿姨，只有李敏一首照顧著，算起來己經(jīng)十三年了。

至于她那對父母，什么都不管，只管打錢，一年都見不到一回，她從出生就被扔給姥姥照顧了，兩年前姥姥也去世了，就只剩她自己了。

姥姥走了，阿姨也要回家了，她只有自己了，不受控制的想起姥姥葬禮上的事。

那是她們“一家人”少有的在一起的時候。

葬禮好像是哥哥操持的，她當時只顧著傷心了，哭的不能自己，倒是沒注意這些。

哦！

對了，她還有個哥哥，好像大她十一二歲的樣子，哥哥是爺爺帶大的。

也沒太多印象了，只記得小時候偶爾一起過年，哥哥還帶她玩了，待她很好，很耐心溫和的樣子。

想了想，爺爺去世的時間比姥姥還早一點。

這樣一想，她到底還是一個人了，姥姥身體不好，第一天上學(xué)是阿姨送的，家長會是阿姨去的，日常生活是阿姨照顧的，生病了是阿姨整夜照顧的，小時候被人罵是私生女，是阿姨帶著她討回公道的……她以為阿姨會一首陪著她的，她不想阿姨走，但是她不能這么自私，照顧她這么多年，阿姨很累了吧。

“唔，怎么辦吖？”

紀明夷哭濕了枕頭，不知道在什么時候睡過去了。

不遠處的李敏聽著聲音漸漸小了，紅著眼睛下樓，到廚房煲了一鍋湯，等紀明夷醒了吃。

紀明夷舍不得她，她又怎么舍得紀明夷呢，這是她一小帶大的孩子，她知道這孩子依賴她，這是沒辦法的事，老**走后，這孩子沒人可以依賴了。

她知道這孩子戒備心強，很難接受別人，自從老**走后更是如此，整天獨來獨往，小小年紀卻裝的老成，可是她兒子兒媳和即將出生的孩子也需要她呀！

終究是自己對不住她。

李敏覺得，如果可以，她都想帶著紀明夷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紀明夷像往常一樣早早的收拾好自己下樓，果然，阿姨己經(jīng)做好飯在等她了。

李敏看著她哭腫了的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

“阿姨，明天周末，你教我做飯吧。”

紀明夷想了很久，覺得還是自食其力的好，她不想要新的阿姨照顧了，總歸是要一個人的，那就先自己學(xué)著照顧好自己吧。

……“熱鍋涼油，油熱放蔥姜蒜…哎，對對，就是這樣，小火，小火，別急…肉類焯水冷水下鍋，蔬菜熱水下鍋…小心燙，慢慢來。”

紀明夷在廚房忙忙叨叨，好像打仗一樣，終于是做好了兩菜一湯。

“怎么樣阿姨？”

紀明夷滿含期待的看著李敏。

“好，很好。”

李敏眨眨眼，將菜吞下去。

“真的嗎？

我嘗嘗！”

“哎，等等…”沒等李敏說完，紀明夷夾起一塊肉就吃下，“呸呸呸！

這么咸，還苦，別吃了。”

“第一次做，很好了。”

小小年紀就要自己學(xué)做飯了，李敏很是心疼卻面上不顯。

兩個多月的時間，紀明夷學(xué)會用洗衣機，掃地機，可以做出能入口的飯菜，期間紀父紀母打來幾次電話，說再雇傭一個阿姨照顧她，被她拒絕了。

李敏列了單子，上面有常用藥用法用量，可能遇到的情況，衛(wèi)生用品的用法，告訴她過一兩年她可能來例假，要怎么做，注意什么，要保護好自己等等……紀明夷住的是獨棟小別墅，小區(qū)在市中心，交通便利，小區(qū)安保很好，安全問題倒是不用太擔憂，李敏囑托了門衛(wèi)，物業(yè)以及鄰居幫忙照看孩子，她人緣很好，這些年和附近的人都很處的來，大家也都答應(yīng)看顧些紀明夷。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三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這三個月紀明夷成長很快，李敏是心疼又欣慰，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這么苦，要是紀明夷是她的閨女就好了。

要走時，李敏沒有聲張，早早的收拾好東西，留了字條，做了飯，最后輕手輕腳的打開紀明夷的房門，悄悄的看了一眼紀明夷。

這時，天也才蒙蒙亮，在紀明夷還睡著時就離開了。

她不想看見紀明夷哭，預(yù)備著偷偷離開，卻沒注意，窗簾處拉開一角，紀明夷就這樣目送她離開。

紀明夷下樓，坐在桌前，和著淚吃下李敏給她做的飯，都是她愛吃的，她就知道一定是這樣。

看著李敏留下的字條，和她留下的單子，愈加悲傷。

紀明夷更加安靜了，少言寡語，一首自己一個人，拒絕別人的接近。

她就像一個小刺猬一樣，蜷縮著自己的身體，外表尖利的刺護著她內(nèi)里的柔軟，她拒絕著所有人，看著好像很難有人可以走進她的內(nèi)心深處。

不過這種生活并沒有持續(x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