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一塊浸透了橘汁的絨布，沉甸甸地覆蓋在明德中學的后巷。

爬山虎的枯葉在風中簌簌顫抖，葉脈在夕照下透出瀕死蝴蝶翅膀般的脆弱光澤。

王聰的白球鞋踩過積水坑，渾濁的水面倒映出他洗得發灰的校服下擺，驚得幾只灰雀撲棱棱掠過銹蝕的消防梯，翅尖掃過墻皮剝落的磚面，簌簌落下幾點赭色塵埃。

他習慣性地默數腳步——從化學實驗室后門鐵銹斑駁的把手到廢棄體育器材室吱呀作響的鐵門，不多不少二百零八步。

這個刻入骨髓的數字，像一道無形的柵欄，劃分著他光鮮的校園生活與晦暗的另一個世界。

當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冰冷的金屬邊沿觸到眉骨那道新鮮的青紫色淤痕時，昨夜父親醉醺醺揮舞酒瓶的咆哮聲，混合著玻璃爆裂的銳響，再次刺穿耳膜。

"聰哥，這邊。

"沙啞的嗓音如同砂紙摩擦，從鐵門后幽暗的縫隙里擠出來。

王聰的指尖在肩帶處驟然收緊，羊絨混紡的校服面料被攥出深陷的凹痕。

他側耳傾聽：遠處籃球撞擊水泥地面的砰砰聲正逐漸飄散，保潔阿姨推著吱扭作響的垃圾車，轱轆碾過碎石子路的聲音拐向了食堂方向。

確認無人窺探后，他像一尾滑入深水的魚，迅速閃身沒入鐵門后的陰影。

潮濕的霉味混雜著劣質**的辛辣，如同濕冷的****著鼻腔。

昏暗的光線下，三點猩紅的火星在濃稠的陰影里明明滅滅，勾勒出黃毛蹲在倒扣體操墊上的輪廓。

他耳垂上的蛇形耳環隨著咀嚼口香糖的動作晃動，在幽暗中劃出幾道詭*的銀光。

墊子下滲出可疑的深色水漬，蜿蜒如毒蛇爬向王聰腳邊。

"元哥要的復習資料。

"王聰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從書包最內側的夾層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邊緣被他用尺子壓得筆首，如同他永遠工整的試卷。

他小心地避開地上漂浮著幾只溺斃飛蟲的污水洼，將紙袋遞出。

黃毛咧嘴一笑，鑲金的犬齒在昏暗中閃過寒光："大學霸就是講究。

"煙灰隨著他說話簌簌落下，在體操墊上燙出幾個焦黑的**。

"那事兒琢磨得咋樣了？

老K場子里缺個干凈臉走貨..."王聰的后背無聲地貼上冰冷粗糙的磚墻，寒氣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針一般刺入他的脊椎。

"我說過..." 他鏡片后的目光沉靜如古井，只有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不參與你們...""砰——！

"鐵門被巨力踹開的爆響如同驚雷炸裂！

刺目的夕陽光柱猛地劈開昏暗，塵埃在光柱中瘋狂舞動。

逆光中，一個身影斜倚在門框上，金屬鑰匙圈在纖長的食指上飛速旋轉，叮當碰撞聲在狹小空間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響。

"喲，打擾各位談心了？

" 女聲帶著刻意拉長的甜膩尾音，像融化了的草莓硬糖滴落在滾燙的鐵板上。

王聰瞇起被強光刺痛的眼睛，視網膜上殘留的光斑漸漸消散，勾勒出來人的輪廓：改短的藏青色校服裙下，是一雙沾滿藍綠色丙烯顏料的帆布鞋，左腳的鞋帶松垮地拖曳在積著油污的水泥地上。

是上周轉學來的陳璐。

此刻她歪著頭，幾縷挑染成煙灰色的碎發垂落在頰邊。

琥珀色的瞳孔在光暗交界處微微收縮，如同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在審視獵物。

左耳三枚銀質耳環隨著她偏頭的動作折射出細碎的冷光，像懸在暗夜里的冰凌。

最扎眼的是她右手指關節上貼著的創可貼——粉底白點的草莓圖案，邊緣己經卷翹，露出下面一道暗紅色的、邊緣微微發炎的結痂。

黃毛猛地彈起來，體操墊發出不堪重負的**："操！

讓你滾沒聽見？！

""這么大火氣？

" 陳璐非但沒退，反而向前輕盈地踏了兩步。

帆布鞋毫不避諱地踩進污濁的水洼，濺起的黑點瞬間染污了她純白的短襪邊緣。

王聰的目光掠過她左手拎著的半透明便利店塑料袋——里面除了兩盒利樂包牛奶，還有一個印著躍起金槍魚圖案的貓罐頭，罐體在夕照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城南高中的？

" 她忽然用腳尖靈巧地一挑，黃毛掉落的Zippo打火機便彈入她掌心。

冰涼的金屬外殼在她指間翻了個漂亮的花式，刮擦聲尖銳地刺激著耳膜。

"阿元的小弟現在都這么不懂規矩了？

" 她拇指擦過打火輪，一簇幽藍的火苗倏然竄起，映亮了她眼底一絲玩味的冷光，"在別人家的后院收保護費？

"王聰的呼吸在瞬間停滯！

胸腔里的空氣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舌尖嘗到一絲殘留的薄荷糖的清冽——那是他每次踏入這扇門前必含的鎮定劑，為了壓下喉嚨深處翻涌的干澀與不安。

她怎么會知道阿元？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禁忌的咒語。

黃毛的臉色驟然變得鐵青，指間的煙頭無聲地墜落，在渾濁的積水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嗤"響，冒出一縷絕望的白煙。

陳璐的目光卻己如探照燈般轉向王聰，精準地落在他胸前別著的、印有他清晰證件照的校牌上。

"王聰..." 她清晰地念出名字，尾音微微上揚，"年級前三？

" 唇角忽然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一顆尖尖的小虎牙在唇縫間若隱若現，"有意思。

"她轉身欲走，卻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毫無預兆地抬手，“刺啦”一聲撕下那個邊緣卷翹的草莓創可貼，帶著一絲微弱的粘連感，精準地拍在王聰微涼的掌心。

那殘留的、屬于皮膚的微溫觸感轉瞬即逝，像一片飄落的羽毛。

"好學生，"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溫熱的氣息拂過王聰的耳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機油與草莓香精混合的奇異氣息，"不該在這種地方留下痕跡。

" 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他襯衫領口，"血，蹭到領子上了。

"鐵門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攏，將最后一絲光線隔絕。

黑暗如潮水般重新涌來。

王聰僵硬地低下頭，指尖顫抖著撫上襯衫領口內側——第二顆紐扣下方，一小塊早己氧化成鐵銹色的暗紅污漬，如同一個無聲的烙印，無聲地訴說著上周那個雨夜，他為保護阿元妹妹擋刀時濺上的血。

而掌心里，那枚草莓創可貼微微卷曲著，殘留的體溫像一只剛離巢的雛鳥，微弱而固執地搏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