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二年春,禮部侍郎府西側最偏僻的梨香院里,幾只麻雀正在啄食地上散落的米粒。
沈梨蹲在石階旁,青灰色的襦裙鋪開在潮濕的青磚上,她渾不在意,只管用樹枝小心撥開螞蟻行進路線上的落葉。
"往這邊走呀。
"她對著排成一線的黑蟻輕聲道,指尖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淺痕,"那邊有只大蜘蛛等著呢。
"螞蟻們果然轉了方向。
沈梨嘴角漾起兩個小小的梨渦,晨光透過梨樹枝椏落在她臉上,將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映得透亮。
她正要再說什么,身后突然傳來"砰"的開門聲。
"姑娘!
"春桃提著裙擺急匆匆跑來,"嫡夫人派人來催了,說及笄禮的時辰快到了!
"沈梨茫然地眨了眨眼,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及笄之日。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春桃己經手腳麻利地打來一盆清水,拉著她在廊下凈手。
"聽說嫡小姐特意請了錦繡坊的繡娘給姑娘做新衣呢。
"春桃一邊給沈梨梳頭一邊絮叨,手上的木梳卻突然卡在一處打結的發絲上。
沈梨吃痛,卻只是輕輕"唔"了一聲。
春桃心疼地看著銅鏡中映出的人影。
自家姑娘今年十六了,身量卻還像個未長開的少女,纖細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斷。
最讓人揪心的是那雙眼睛——明明生得極美,卻總蒙著一層霧似的,看人時總是慢半拍。
"姑娘今日及笄,按說該好好慶賀的。
"春桃嘆了口氣,將最后一支素銀簪**挽好的發髻,"偏生趕上老爺休沐,嫡夫人說一切從簡..."沈梨對著銅鏡歪了歪頭,簪子上那粒小小的珍珠跟著晃了晃。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春桃的臉頰:"桃桃哭了?
""哪有!
是灰塵迷了眼。
"春桃慌忙轉身去取妝臺上的胭脂,卻聽見院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五六個丫鬟婆子簇擁著一位華服少女闖了進來。
為首的少女約莫十八九歲,眉目如畫,正是沈家嫡女沈玥。
她今日穿著鵝**織金襦裙,發間一支蕾絲金鳳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妹妹好大的架子。
"沈玥用帕子掩著嘴角輕笑,"母親在前廳等得心焦,你倒有閑情在這里玩螞蟻?
"沈梨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長姐。
"沈玥目光在沈梨身上轉了一圈,忽然伸手拿起妝臺上那盒劣質胭脂。
"這是什么東西?
也配用在及笄禮上?
"她說著,手腕一翻,整盒胭脂"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一片刺目的紅。
春桃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她攢了三個月月錢才買來的。
沈梨卻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點未污染的胭脂,輕輕點在唇上。
她仰起臉,沖沈玥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謝謝長姐,紅色很漂亮。
"沈玥臉色一僵,顯然沒料到會是這種反應。
她冷哼一聲:"傻子就是傻子。
走吧,別誤了吉時。
"及笄禮設在沈府正廳。
說是禮,其實不過是走個過場。
沈梨跪在**上,聽著嫡母王氏念著千篇一律的祝詞,目光卻飄向廳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梨花。
有花瓣被風吹進來,落在她交疊的手背上,柔軟得像一個吻。
"禮成——"沈梨正要起身,忽聽外面一陣騷動。
管家慌慌張張跑進來,在父親沈硯耳邊低語幾句。
沈硯手中的茶盞"咣當"一聲掉在地上,茶水濺濕了袍角。
"圣、圣旨到?
"沈硯的聲音變了調。
整個正廳瞬間鴉雀無聲。
沈玥手中的團扇掉在地上,嫡母王氏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老爺,莫非是玥兒的婚事..."沈硯卻將目光轉向仍跪在地上的沈梨,眼神復雜得令人心驚。
片刻后,沈府中門大開,所有女眷退避。
沈梨被臨時換上一身稍體面的衣裙,跟在父親身后跪接圣旨。
傳旨的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身后還跟著兩個小黃門,捧著描金漆盤。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禮部侍郎沈硯之女沈梨,溫婉淑德,特指婚靖遠侯世子蕭景珩,擇吉日完婚。
欽此。
"沈梨眨了眨眼,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春桃拽著磕頭謝恩。
她抬起頭時,正對上父親慘白的臉色和嫡母幾乎扭曲的面容。
"臣...領旨謝恩。
"沈硯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太監卻笑瞇瞇地走到沈梨面前:"沈二姑娘好福氣啊。
靖遠侯府可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顯貴,世子爺更是人中龍鳳。
"他意有所指地壓低聲音,"這樁婚事,可是皇后娘娘親自保的媒。
"沈梨茫然地點點頭,忽然冒出一句:"世子...會和我一起看螞蟻嗎?
"廳內瞬間死寂。
那太監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有趣!
當真有趣!
難怪娘娘說二姑娘是個妙人。
"待傳旨的人離去,正廳里炸開了鍋。
沈玥一把扯住母親的袖子:"娘!
這怎么可能!
那個傻子憑什么...""閉嘴!
"王氏厲聲喝止,目光卻死死盯著沈梨,仿佛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庶女,"老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靖遠侯世子三年前喪妻后,多少名門閨秀擠破頭都想..."沈硯抬手打斷妻子的話,轉向沈梨時,眼神中竟帶著幾分敬畏:"梨兒,你先回梨香院休息。
春桃,照顧好姑娘。
"回到梨香院,春桃關上門就哭了出來:"姑娘!
您要當世子夫人了!
再不用受這些委屈了!
"沈梨坐在窗前,看著螞蟻們排著隊搬運她撒下的糖屑。
她輕輕地說:"螞蟻搬家,要下雨了。
"果然,傍晚時分下起了雨。
沈梨正要用晚膳,忽聽院門被叩響。
來的是父親身邊的老仆沈忠,手里捧著一個紫檀木匣。
"二小姐,老爺讓老奴送來這個。
"沈忠將木匣放在桌上,欲言又止,"老爺說...讓小姐務必仔細保管。
"沈梨打開**,里面是一塊半圓形的白玉佩,玉質溫潤,上面刻著繁復的云紋。
她剛拿起玉佩,忽然"啊"了一聲——玉佩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蕭"字。
"老爺還說,"沈忠的聲音更低了,"無論小姐在侯府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只當沒聽見、沒看見。
尤其是...關于先世子妃的事。
"沈梨摩挲著玉佩,忽然問道:"忠伯,世子會**嗎?
"老仆被問得一愣,隨即苦笑:"世子爺...性子是冷了些,但從不苛待下人。
只是..."他西下看了看,聲音幾不可聞,"三年前先世子妃去世后,侯府西院就封了。
有人說...夜里能聽見女子哭聲。
"春桃嚇得一把抓住沈梨的胳膊。
沈梨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將玉佩掛在了脖子上。
當夜,沈梨睡得并不安穩。
半夢半醒間,她聽見檐角銅鈴在無風自動,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赤腳走到窗前,看見月光下有個白衣女子站在梨樹下。
女子背對著她,長發垂到腰際。
沈梨正要開口,那女子忽然轉過頭——月光下,她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沈梨猛地驚醒,發現自己還躺在床上,窗外只有沙沙的雨聲。
她松了口氣,卻感覺手腕一陣刺痛。
借著月光一看,白皙的手腕上赫然出現五個青紫色的指印,像是被人狠狠攥過。
次日清晨,整個沈府都在議論這樁突如其來的婚事。
沈梨坐在回廊下喂麻雀,聽見兩個灑掃丫鬟躲在假山后嚼舌根。
"...聽說靖遠侯世子克妻呢,先頭那位死得蹊蹺...""...可不是,有人說是世子親手...""...噓!
小聲點!
那個傻子二小姐嫁過去,怕是活不過三個月..."麻雀突然撲棱棱飛走了。
沈梨抬頭,看見嫡母王氏站在不遠處,臉色陰沉得可怕。
"梨姐兒。
"王氏罕見地喚了她的乳名,"隨我去趟祠堂。
"沈家祠堂陰冷潮濕,長明燈在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燒。
王氏點了三炷香,示意沈梨跪下。
"十六年前,**那個賤婢趁我孕期勾引老爺,生下你這個孽種。
"王氏的聲音像是淬了毒,"我原想讓你一輩子老死在梨香院,沒想到你竟有這等造化。
"沈梨安靜地跪著,目光落在最下層一個沒有名字的牌位上。
王氏突然掐住她的下巴:"聽著,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迷惑了皇后娘娘,到了侯府若是敢連累沈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她甩開沈梨,從袖中掏出一把剪刀,"今日我就替**好生管教管教你!
"寒光一閃,沈梨額前一涼,一綹頭發飄落在地。
王氏竟是要給她施行"斷發刑"——這是大戶人家懲罰不貞女子的私刑。
"夫人!
使不得!
"祠堂門被猛地推開,沈硯氣喘吁吁地沖進來,一把奪過剪刀,"你瘋了!
她現在是要嫁入侯府的人!
"王氏歇斯底里地尖叫:"老爺!
你瞞不過我!
這樁婚事定有蹊蹺!
你是不是早就——""住口!
"沈硯一個耳光將王氏**在地,轉身扶起沈梨時,手都在發抖,"梨兒,沒事了...爹爹送你回去。
"沈梨摸了摸被剪斷的額發,忽然說:"爹爹,螞蟻說,要變天了。
"三日后,沈梨的嫁衣送到了。
出乎意料的是,這竟是一襲正紅嫁衣,用的是只有嫡女才能用的織金云錦。
春桃喜極而泣,沈梨卻盯著嫁衣上繁復的鸞鳳紋樣發呆。
"姑娘,這是大喜啊!
"春桃擦著眼淚,"聽說靖遠侯府送來的聘禮足足一百二十八抬,比當年嫡小姐定親時還多..."沈梨忽然伸手撫過嫁衣袖口的一處暗紋,那里用金線繡著一個小小的"蕭"字,與她玉佩上的如出一轍。
大婚前三天的夜里,沈府來了位不速之客。
沈梨被悄悄帶到書房,見到了一個戴著帷帽的婦人。
婦人取下帷帽,露出一張與沈梨有七分相似的臉。
"梨兒..."婦人淚如雨下,"我是娘親啊..."沈梨歪著頭看了半晌,突然伸手碰了碰婦人眼角的淚痣:"螞蟻說,不能哭。
"婦人渾身一震,隨即苦笑:"是了...他們說你癡傻,我原是不信的..."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繡著梨花的香囊,"這個你收好,關鍵時刻能救你一命。
"沈梨接過香囊,忽然說:"娘親也要去侯府嗎?
"婦人臉色驟變:"你...你怎么知道?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婦人匆忙戴好帷帽:"記住,侯府西院萬萬去不得!
尤其是七月十五..."話未說完,人己消失在暗門后。
大婚當日,天還沒亮沈梨就被拉起來梳妝。
嫡母稱病不出,倒是沈玥帶著一群姐妹來"添妝",話里話外都是酸溜溜的嘲諷。
"妹妹好福氣,聽說世子爺俊美非凡呢。
""只是性子冷了些,上一個沖他拋媚眼的丫鬟,第二天就被發現淹死在井里了。
""呀,聽說先世子妃就是七月十五沒的,死的時候肚子里還有...""夠了!
"沈玥突然厲聲打斷,"吉時到了,送新娘上轎!
"花轎從側門抬出時,沈梨悄悄掀開蓋頭一角。
她看見父親站在影壁后,老淚縱橫地對她作揖,而嫡母的貼身嬤嬤正急匆匆往后院跑。
花轎轉過街角時,一滴雨落在沈梨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個自稱娘親的婦人塞給她的字條,上面只有八個字:"侯府無梨,切記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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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追星島的高長恭”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侯府呆萌妻》,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古代言情,沈梨春桃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永和十二年春,禮部侍郎府西側最偏僻的梨香院里,幾只麻雀正在啄食地上散落的米粒。沈梨蹲在石階旁,青灰色的襦裙鋪開在潮濕的青磚上,她渾不在意,只管用樹枝小心撥開螞蟻行進路線上的落葉。"往這邊走呀。"她對著排成一線的黑蟻輕聲道,指尖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淺痕,"那邊有只大蜘蛛等著呢。"螞蟻們果然轉了方向。沈梨嘴角漾起兩個小小的梨渦,晨光透過梨樹枝椏落在她臉上,將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映得透亮。她正要再說什么,身后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