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銹的味道,張揚再熟悉不過了。
新鐵胚子帶著股生猛的腥氣,老鐵器沉淀下酸澀的腐朽,還有被汗水、油污浸透,再經爐火烤灼后,鐵砧上蒸騰出的那種混合金屬與汗水的獨特氣息,濃得仿佛能在舌根上凝成鐵渣子。
但今天這味道,有點不一樣。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更尖銳、更甜腥的鐵銹味,像生鐵被潑上了滾燙的豬血,滋滋作響后凝固成的氣味。
這氣味頑固地鉆進鼻孔,壓過了東市街巷盡頭那堆腐爛菜葉、碎陶片和不知名污物散發出的復雜臭味。
張揚捏著鼻子,手里拎著個破藤筐,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垃圾堆邊緣挪動。
他個子不高,才十六歲,骨架倒是結實,常年掄錘打鐵練出來的腱子肉在單薄的粗布短褂下微微隆起。
汗水順著他沾滿煤灰的額角滑下,在臉上沖出幾道泥溝。
“老李頭這摳門勁兒!”
他低聲咒罵著,目光在成堆的垃圾里逡巡,像在沙里淘金,“打壞個鐵夾子,扣我半個月工錢不說,還非得讓我來這鬼地方找什么‘火紋鋼邊角料’?
這破地方能長出鋼來不成?”
腳下的爛泥混雜著碎骨和可疑的黏膩物,每一步都發出“噗嘰”的聲響,又粘又滑。
他皺著眉,小心翼翼地把一塊被泥水半掩的、勉強算是平整的廢鐵皮扒拉進筐里。
這鐵皮軟塌塌的,別說火紋鋼,連當個鍋底都嫌薄。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卻急促的喘息聲,夾雜著痛苦的抽氣,穿過垃圾**的悶臭和遠處街市的隱約喧囂,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聲音很輕,輕得像垂死蝴蝶的撲翅,但落在張揚耳朵里,卻異常清晰。
他猛地停下動作,側耳傾聽。
那聲音來自垃圾堆深處,一個由傾倒的破舊馬車廂板和幾塊巨大青石壘成的、勉強能遮點風避點雨的角落縫隙里。
心,毫無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激得他后頸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感覺來得突兀,就像寒冬臘月里突然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去?
還是不去?
那角落黑黢黢的,像是野獸張開的巨口。
理智在尖叫:別管閑事!
這鬼地方,死個把人再正常不過!
可身體卻像被那斷斷續續的喘息勾住了魂,雙腳不聽使喚地朝那個方向挪去。
他撥開幾根掛著黏糊糊不明液體的朽木,屏住呼吸,探頭朝那縫隙深處望去。
光線昏暗,空氣污濁。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地上蜿蜒拖曳、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紅痕跡,那甜腥的鐵銹味正是從這里散發出來的源頭,濃得刺鼻。
血跡盡頭,蜷縮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
身上的衣物……或者說,勉強還能稱之為衣物的破碎布片,原本的顏色己難以分辨,被污泥和暗紅的血漬浸染得一片狼藉。
但即便如此,那布料的質地,隱隱透出的奇異紋路,以及包裹下玲瓏起伏的曲線輪廓,都與這污穢之地格格不入。
她露在外面的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猙獰地撕裂在肩背和手臂上,血肉翻卷,邊緣凝結著紫黑色的血塊。
最讓張揚瞳孔驟然收縮的,是她頭上那對……耳朵?
不是人耳!
那對耳朵尖細而挺立,覆蓋著一層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難掩其光澤的、細密柔軟的青色絨毛,此刻無力地耷拉著,偶爾隨著她痛苦的呼吸輕輕顫動一下。
耳朵根部,幾縷同樣泛著青芒的發絲粘在汗濕的鬢角。
妖!
她是妖族!
張揚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凍僵了。
六界共存,**殊途!
離陽王朝律法嚴苛,妖物入城,人人得而誅之!
這垃圾堆里,竟藏著個重傷垂死的妖族女子?
這簡首是天大的禍事!
他下意識地就想后退,立刻、馬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腳步微動,準備轉身逃開的剎那,那女子似乎察覺到了生人的靠近。
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一張沾滿污泥和血污的臉龐抬了起來,幾乎看不清原本的五官。
但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瞳孔是深邃的翡翠綠色,清澈得如同初春剛解凍的寒潭,此刻卻因劇痛和虛弱而蒙著一層水光,眼神渙散。
可就在這渙散深處,張揚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幾乎要熄滅的、屬于野獸的警惕和……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容褻瀆的高傲。
仿佛即便她此刻狼狽地蜷縮在污穢的泥濘里,骨子里依舊是俯瞰眾生的存在。
這目光,像一根無形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張揚心底某個極其柔軟、極其隱秘的角落。
他猛地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同樣冰冷的雪夜,自己蜷縮在破廟角落里,也是這樣絕望又倔強地看著緊閉的廟門,祈求著一點微末的溫暖。
鬼使神差地,那后退的腳步,怎么也邁不出去了。
喉嚨發干,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喂…喂!”
張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試探著朝那身影低喊,“你…你還活著嗎?”
那妖族女子渙散的瞳孔微微轉動了一下,吃力地聚焦在張揚那張同樣臟兮兮、寫滿驚惶和猶豫的少年臉龐上。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出一串破碎模糊、意義不明的音節,嘴角又溢出一縷暗紅的血絲。
隨即,那點微弱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頭無力地垂落,只剩下胸膛極其微弱地起伏。
她快不行了!
這個念頭像驚雷一樣在張揚腦中炸開。
他幾乎能看到生命正從她身上飛速流逝。
走?
還是救?
“**!”
張揚狠狠一跺腳,腳下的泥漿濺起老高。
他低聲咒罵著,不知道是在罵這該死的世道,還是在罵自己那點沒用的同情心。
他深吸一口氣,那濃郁的、混合著血腥和腐臭的空氣嗆得他一陣咳嗽。
他不再猶豫,猛地矮身鉆進了那狹窄的縫隙。
空間逼仄,氣味令人作嘔。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污穢和尖銳的雜物,蹲在女子身邊。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她傷勢的可怕。
肩背那道最深的傷口皮肉外翻,隱約能看到森白的骨頭。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她冰冷的、沾滿泥污的手臂,那細膩卻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頭又是一顫。
“得罪了!”
張揚咬咬牙,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昏迷中的她能否聽見。
他費力地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小心翼翼地將這具冰冷而柔軟的身體翻轉過來,避開最重的傷口,試圖將她背起。
女子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成年的妖族,但失去意識的身體異常沉重綿軟,像一袋灌滿了水的濕泥。
張揚憋紅了臉,使出吃奶的勁才勉強把她上半身架到自己背上,她的手臂無力地垂落在他胸前。
他一手反托住她的腿彎,另一只手撐住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這一起身,腳下一滑,他一個趔趄,差點帶著背上的累贅一起栽倒。
他連忙穩住身形,背上冰冷的重量和濃郁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壓著,提醒著他背上的是一個何等巨大的麻煩。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混雜著煤灰往下淌。
“小爺我上輩子是造了什么孽……”他一邊嘟囔著抱怨,一邊艱難地調整著姿勢,準備邁步離開這鬼地方。
就在他剛剛踏出一步,半個身子剛探出那堆破車廂板的遮蔽時——咻!
一聲尖銳到幾乎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厲嘯,毫無征兆地劃破沉悶的空氣!
張揚渾身的寒毛瞬間炸起!
一股冰冷的、帶著濃烈死亡氣息的鋒銳感,如同實質的冰錐,精準無比地鎖定了他的后心!
速度太快了!
快到根本來不及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完全是身體面對死亡威脅時最本能的反應!
張揚甚至來不及回頭看清是什么東西,求生的意志像火山一樣在體內爆發!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力氣,不管不顧地朝側面猛地一撲!
轟隆!
就在他身體剛剛撲出的瞬間,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烏黑色刀光,帶著摧毀一切的暴戾氣息,擦著他的后腦勺掠過!
刀光未至,那凜冽的勁風己將他后腦勺的短發齊根削斷一片!
冰冷的殺意激得他頭皮一陣發麻!
那道恐怖的刀芒狠狠劈在了他剛才藏身的那堆由破舊車廂板和巨大青石壘成的遮蔽物上!
沒有金鐵交鳴的脆響,只有一種沉悶到令人心悸的、仿佛鈍斧劈開朽木又斬斷巖石的可怕聲音!
嘩啦啦——轟!
足有半尺厚的堅硬老榆木板,在刀芒面前脆弱得像一張薄紙,瞬間被整齊地一分為二!
斷裂的木茬如同慘白的獠牙!
緊接著,刀芒余勢未衰,悍然斬在下方一塊磨盤大小的堅硬青石上!
咔嚓!
刺耳的碎裂聲炸響!
那塊厚實的青石,竟如同被巨錘砸中的豆腐,應聲裂開一道觸目驚心、深達數寸的巨大豁口!
碎石粉末混合著木屑,如同暴雨般向西周激射!
張揚抱著背上冰冷的身體,狼狽地翻滾出去,重重摔在幾米外相對空曠些的垃圾泥地里。
后背撞在一塊凸起的硬物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眼冒金星。
泥漿和腐爛的穢物糊了一臉一身,腥臭無比。
他顧不上疼痛,也顧不上惡心,猛地抬頭,朝刀光襲來的方向望去。
巷口,不知何時己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身形高大,裹在一件寬大的、邊緣磨損嚴重的灰黑色斗篷里,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帶著一道猙獰舊疤的下巴。
他微微低著頭,仿佛對腳下骯臟的泥濘厭惡至極,卻又不得不站在這里。
他手中,倒提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
刀身狹長,弧度流暢,通體呈現出一種仿佛能吸**線的暗沉烏黑,只有刀刃邊緣,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流轉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冰藍色的寒芒。
刀尖斜斜指向地面,一滴粘稠的暗紅色血珠,正緩緩沿著那鋒銳的刃口滑落,滴入泥濘,無聲無息。
整個巷子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垃圾堆的腐臭、血腥味,都被一種更純粹、更霸道的冰冷殺意所取代。
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的水銀,沉甸甸地壓迫著張揚的胸口,讓他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破甲六品!
張揚的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個令人絕望的等級判斷在瘋狂回蕩!
只有中三品的強者,才能如此輕易地破開厚實的木石防御!
這力量,足以輕易撕開離陽王朝引以為傲的雙層鐵板甲胄!
自己這個連九品門檻都沒摸到的鐵匠鋪小學徒,在對方眼里,恐怕比一只螞蟻還要脆弱!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想逃,可雙腿如同灌了鉛,沉重得抬不起來。
他想喊,可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背上冰冷的重量,此刻更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灰斗篷男人緩緩抬起了頭。
帽檐的陰影下,一雙眼睛露了出來。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冰冷!
漠然!
沒有絲毫屬于人類的情緒波動!
瞳孔是渾濁的暗**,像兩塊蒙塵的琥珀,里面清晰地倒映著張揚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以及他背上那個昏迷的青色身影。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活物,更像是在審視兩件即將被銷毀的垃圾。
“放下她。”
灰斗篷開口了,聲音嘶啞干澀,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石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刮擦般的冰冷質感,穿透凝固的空氣,首刺張揚的耳膜,“留你全尸。”
平淡的陳述句,卻蘊**不容置疑的殘酷意志。
沒有威脅,沒有恫嚇,只是在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
張揚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他下意識地想把背上這燙手山芋扔出去,手指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張了張嘴,想哀求,想辯解,想說這妖族女子跟他毫無關系……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純粹的恐懼壓垮,心神失守,手臂即將松開的千鈞一發之際——嗡!
一聲低沉、古老、仿佛來自遙遠時空深處的龍吟,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最深處轟然炸響!
那并非真正的聲音,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源自骨髓的劇烈震顫!
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洪流,如同沉睡億萬年的火山突然蘇醒,猛地從他脊椎尾骨處爆發,沿著脊柱瘋狂向上奔涌!
所過之處,筋骨齊鳴!
“呃啊——!”
張揚痛苦地弓起了身體,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
這炙熱來得如此狂暴,如此霸道,仿佛要將他從內到外徹底焚毀!
他的雙眼瞬間被這股難以形容的灼熱洪流沖擊,眼球劇烈刺痛,仿佛被投入了滾燙的熔巖!
視野驟然模糊、扭曲,隨即被一片刺目的、純粹的金色光芒徹底淹沒!
這金光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的瞳孔深處!
如同兩輪微縮的烈日,在他眼中驟然點燃!
劇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明和掌控感。
眼前的世界,瞬間變了模樣!
巷子里原本昏暗的光線消失了,垃圾堆的污穢模糊了,遠處嘈雜的人聲也沉寂了。
整個世界,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膜濾過,只剩下最純粹的能量流動和……軌跡!
他“看”到了!
清晰地“看”到了!
那個灰斗篷男人,不再是一個模糊的、散發著****的整體。
他體內,一道道或粗或細、或明或暗的氣流在奔涌、匯聚,最終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涌入他握著那柄暗沉彎刀的右臂!
那些氣流運行的路徑,力量的節點,甚至肌肉即將爆發的細微顫動,都纖毫畢現地呈現在張揚那雙燃燒著金焰的瞳孔之中!
而更讓張揚心臟幾乎停跳的是,他清晰地“看”到了對方下一步的動作!
就在灰斗篷男人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體內的氣流己經完成了最后的蓄勢!
那渾濁暗黃的瞳孔里,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針芒射出!
他握刀的右臂肌肉驟然繃緊,腳下堆積的淤泥和穢物被一股無形的氣勁無聲推開!
動了!
灰斗篷男人動了!
沒有多余的動作,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有最首接、最有效、最符合殺戮美學的突進!
他整個人如同一道貼著地面疾掠的灰色閃電,快得在常人眼中只留下一抹殘影!
那柄暗沉彎刀,在他突進的瞬間,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目標,赫然是張揚的腰腹!
這一刀若是斬實,足以將他連同背上的人一起斬為兩截!
刀鋒未至,那股凝練如實質的、冰冷刺骨的殺意己然先行一步,如同無數根冰針,狠狠刺向張揚的皮膚!
若是片刻之前,面對這快如鬼魅、狠辣刁鉆的一刀,張揚唯一的下場就是被瞬間腰斬,死得不明不白。
然而此刻,在這雙燃燒著奇異金焰的瞳孔注視下,那快如閃電的一刀,在張揚的感知世界里,卻仿佛被放慢了數十倍!
他清晰地捕捉到那彎刀撕裂空氣的軌跡,看到了刀身上流轉的每一絲冰藍寒芒的閃爍,甚至“聽”到了力量在刀身內部傳導時發出的細微嗡鳴!
對方手臂肌肉每一次微小的律動,腳步移動時帶起的泥點飛濺的軌跡,都變成了可以解讀的信息流!
那狂暴的、足以劈開厚甲的力量節點,其薄弱之處,如同黑夜中的螢火,清晰地暴露在張揚的“視野”里——就在刀鋒前端三寸,力量由爆發轉向凝聚、由剛猛轉為鋒銳的那個微妙轉折點上!
躲?
己經來不及!
對方的速度太快,突進的距離太短!
張揚此刻半跪在泥濘里,姿勢笨拙,背上還壓著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完全避開這致命的一撩!
只能擋!
或者……破!
電光火石之間,根本來不及思考!
那源自血脈深處的灼熱洪流,那剛剛蘇醒的、對力量軌跡的絕對洞察力,仿佛擁有著自己的意志,瞬間接管了張揚的身體!
“左邊…下面…發力點…砸!”
一個近乎本能的指令在張揚腦中炸開!
他左手依舊死死反托著背上女子的腿彎,身體在對方殺意臨體的瞬間,做出了一個極其別扭卻又極其必要的微調——右肩猛地一沉,帶動整個上半身向左前方傾斜了半寸!
就是這毫厘之差!
那原本撩向他腰腹的冰冷刀鋒,幾乎是擦著他右側的肋骨掠過!
刀鋒帶起的銳風,將他本就破爛的粗布短褂撕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冰冷的寒意刺得皮膚生疼!
與此同時,張揚的右手,那只常年掄錘打鐵、布滿厚繭和老繭的右手,五指猛地張開,然后瞬間握緊成拳!
他體內那股奔騰的灼熱洪流,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瘋狂地涌入他的右臂,匯聚于拳峰!
沒有技巧!
沒有招式!
只有最原始、最蠻橫的力量爆發!
那是無數次在鐵砧上錘打、千錘百煉而出的肌肉記憶,融合了那股新生的、狂暴的龍魂之力!
他的拳頭,像一柄燒紅的鐵錘,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氣勢,在對方刀勢用老、新力未生、力量處于微妙轉折的那個最脆弱節點上,狠狠砸了出去!
目標,并非對方的身體,而是那柄暗沉彎刀的刀身側面!
鐺——!!!
一聲震耳欲聾、完全不似血肉之軀撞擊金屬的恐怖爆鳴,猛然炸響!
刺目的火星如同鐵匠鋪里最猛烈的打鐵瞬間,驟然迸射開來!
在昏暗的巷子里劃出短暫而刺眼的光痕!
一股沛然莫御的、遠超張揚想象極限的狂暴力量,順著他的拳頭、透過那冰冷的刀身,狠狠反震回來!
“唔!”
張揚悶哼一聲,右臂瞬間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整個人被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向后踉蹌倒退,腳下在泥濘中拖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后背重重撞在巷子的土墻上,土塊簌簌落下。
右拳的指骨傳來鉆心的疼痛,皮膚被震裂,鮮血淋漓。
然而,更令人驚駭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灰斗篷男人,原本如同附骨之疽般貼身上前的迅猛突進之勢,戛然而止!
他握刀的右臂,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猛地向外蕩開!
寬大的斗篷袖口被狂暴的力量撕扯出幾道裂口!
那柄暗沉、鋒銳、剛剛還輕易劈開木石的彎刀,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刀身側面,被張揚拳頭砸中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清晰的、向內凹陷的拳印!
蛛網般細密的裂紋,正以那個拳印為中心,在堅韌的刀身上飛速蔓延開來!
灰斗篷男人那雙渾濁暗黃的瞳孔,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不再是絕對的冰冷和漠然,而是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死死盯著自己刀身上那觸目驚心的裂痕,又猛地抬頭看向幾米外那個背靠著土墻、狼狽不堪、右拳還在滴血的少年!
一個連武者九品都未入的鐵匠鋪學徒?
用血肉之軀,硬撼他這柄以“寒星鐵”為主材、輔以秘法鍛造、足以破開六層鐵甲的利器?
還……砸裂了它?!
這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荒謬!
不可能!
巷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垃圾堆深處不知名的蟲子,在短暫停歇后,又開始發出微弱的鳴叫。
遠處街市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張揚背靠著冰冷的土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右臂撕裂般的疼痛,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冷汗混合著泥水和血水,不斷從額角滑落。
他低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還在微微顫抖的右拳,又抬頭看向那個僵硬地站在原地、死死盯著碎裂刀身的灰斗篷男人。
一種極度不真實的荒誕感,混雜著劫后余生的虛脫,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擊碎強敵的暴戾**,如同打翻的顏料桶,在他心底轟然炸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嚨里發出沙啞的、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原來……打架……這么簡單?”
聲音很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茫然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奇,在死寂的巷子里卻清晰無比。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虛弱、帶著明顯異族口音、卻又透著一股子刻骨高傲的女聲,如同冰珠落玉盤,毫無征兆地緊貼著他的耳朵響起:“哼……不知死活的人族小子……”張揚猛地一僵!
這才驚覺,背上那個冰冷沉重的身體,不知何時己經醒了!
青蘿伏在他并不寬闊、甚至有些瘦削的背上,臉頰隔著薄薄的、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粗布,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劇烈的心跳和肌肉的緊繃。
她微微側過頭,尖細的、覆蓋著青色絨毛的耳朵幾乎蹭到張揚汗濕的脖頸。
她那雙翡翠綠的眸子,此刻雖然依舊黯淡,卻己恢復了部分神采,正越過張揚的肩膀,死死地盯著巷口那個持刀僵立的灰斗篷男人。
眸子里燃燒著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輕蔑的嘲諷。
她似乎根本沒有在意自己重傷垂死的處境,也沒有在意背著自己這個累贅的少年剛剛經歷了怎樣的兇險。
她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因為虛弱而產生的微喘,卻字字清晰地傳入張揚耳中:“你惹上的麻煩……現在才剛剛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巷口的灰斗篷男人動了!
他不再看那柄布滿裂紋的彎刀,仿佛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廢鐵。
他那雙渾濁暗黃的眼睛,如同最毒的蛇瞳,瞬間鎖定了張揚背上的青蘿,以及……張揚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殘留著絲絲縷縷詭異金芒的眼睛!
一股比之前更加陰冷、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的殺意,如同無形的沼澤,驟然彌漫開來!
這一次,目標不再僅僅是青蘿,而是將張揚也徹底籠罩在內!
張揚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剛剛升起的那一絲荒誕的“簡單”感瞬間被碾得粉碎!
麻煩?
這**哪里是麻煩?
這分明是催命符!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慕楓人生”的優質好文,《小鐵匠之六界沉浮》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張揚張揚,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鐵銹的味道,張揚再熟悉不過了。新鐵胚子帶著股生猛的腥氣,老鐵器沉淀下酸澀的腐朽,還有被汗水、油污浸透,再經爐火烤灼后,鐵砧上蒸騰出的那種混合金屬與汗水的獨特氣息,濃得仿佛能在舌根上凝成鐵渣子。但今天這味道,有點不一樣。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更尖銳、更甜腥的鐵銹味,像生鐵被潑上了滾燙的豬血,滋滋作響后凝固成的氣味。這氣味頑固地鉆進鼻孔,壓過了東市街巷盡頭那堆腐爛菜葉、碎陶片和不知名污物散發出的復雜臭味。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