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陽覺得老天爺一定在拿他的人生玩消消樂。

今天早上九點零七分，他剛在“恒創(chuàng)未來”科技公司那個鴿子籠一樣的工位坐下，**還沒把廉價的人體工學椅捂熱乎，項目總監(jiān)趙德柱那張油光水滑、永遠掛著虛假關懷的臉就湊了過來。

趙德柱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一圈豎著耳朵的同事聽見：“少陽啊，來一下會議室。

有點…情況跟你溝通溝通。”

“溝通”這個詞，在職場黑話里基本等同于“判刑”。

李少陽的心“咯噔”往下一沉，沉到了他那雙穿了兩年、鞋底快要磨穿的皮鞋里。

他跟著趙德柱往那間象征著公司****的玻璃會議室走，感覺自己的背影一定很符合“喪家之犬”的生動詮釋。

路過茶水間，他瞥見窗臺上自己精心伺候了三個月的那盆綠蘿，昨天還好好的，此刻葉子竟然蔫了大半，邊緣詭異地泛著焦黃。

李少陽喉嚨發(fā)干，這兆頭，真***應景。

會議室的百葉窗放了下來，隔絕了外面那些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趙德柱的官腔打得行云流水，核心思想就一個：經(jīng)濟寒冬，公司戰(zhàn)略調(diào)整，需要精簡人員，優(yōu)化結構。

李少陽這個名校畢業(yè)、兢兢業(yè)業(yè)干了三年的“人才”，很不幸，成了被“優(yōu)化”掉的那一撮。

理由冠冕堂皇：項目周期結束，團隊不再需要冗余配置。

趙德柱甚至還假惺惺地拍了拍他肩膀：“少陽，能力是有的，就是…運氣差了點。

出去看看，說不定海闊天空嘛！

公司會按N+1補償?shù)模判摹！?br>
放心？

李少陽看著那張?zhí)搨蔚哪槪咐镆魂嚪购！?br>
海闊天空？

他眼前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被裁員通知單糊住的墻。

渾渾噩噩地簽完字，抱著那個裝著鍵盤、水杯和那盆半死不活綠蘿的破紙箱走出恒創(chuàng)未來金光閃閃的LOGO大門時，他感覺自己像一袋被丟出去的垃圾。

天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空氣又濕又悶，吸一口都覺得肺管子發(fā)沉。

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界面還停留在他和女友王莉莉上周在游樂園拍的合影，兩人笑得沒心沒肺，手指劃開，一條未讀微信消息像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他的眼球：發(fā)信人：王莉莉（備注：親愛的）。

發(fā)送時間：五分鐘前。

內(nèi)容：“少陽，我們分手吧。

我媽剛找大師給我算了命，說我命里帶金，不能找命里缺金的。

大師說了，你這種命格，不僅事業(yè)坎坷，還克親近之人的財運。

對不起，我不想后半輩子跟著你喝西北風。

祝你…找個命硬的吧。

東西我收拾好放門衛(wèi)了。”

命里缺金？

克財運？

李少陽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冰冷的方塊字，一股邪火“噌”地首沖天靈蓋，燒得他眼前發(fā)黑。

他手指哆嗦著，幾乎要把屏幕戳穿，想回敬一句“**找的那大師算沒算到你今天出門會不會踩**”，或者干脆打個電話過去咆哮一通。

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那股邪火又瞬間被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疲憊感澆滅了。

算了。

吵贏了又怎樣？

工作沒了，女朋友跑了，***里那點可憐的余額，連下個月的房租都夠嗆。

現(xiàn)實像一盆加冰的臟水，兜頭澆下，透心涼。

他連憤怒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抱著那個沉重的紙箱，李少陽像個游魂一樣飄回了位于城市邊緣那個號稱“都市綠洲”實則就是個老破小集合體的出租屋。

剛走到樓下單元門口，一滴冰涼的東西精準地砸在他鼻梁上。

緊接著，稀稀拉拉的雨點迅速連成了線，轉(zhuǎn)眼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李少陽罵了一句賊老天，狼狽地沖進樓道。

這棟樓少說也有三十年歷史了，樓道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劣質(zhì)消毒水混合的怪味，墻壁斑駁，墻角堆滿了鄰居舍不得扔的破紙箱爛家具。

他租的是頂樓六樓，一個號稱“陽光閣樓”的違章搭建小屋。

鑰匙**鎖孔，擰了半天，門才發(fā)出“嘎吱”一聲**，不情不愿地開了。

一股更濃烈的、帶著鐵銹和灰塵氣息的霉味撲面而來。

他租這地方圖的就是便宜，便宜自然有便宜的道理——這屋子，邪性。

搬進來不到半年，李少陽就覺得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吸食運氣的海綿里。

先是項目屢屢出錯背鍋，接著是身體小毛病不斷，現(xiàn)在好了，工作和愛情一起**。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這破屋的**真有問題？

房東大媽當初信誓旦旦說這閣樓“聚氣養(yǎng)人”，他看是“聚霉養(yǎng)晦”還差不多。

剛把濕漉漉的紙箱扔在唯一還算干凈的地板上，房門就被人從外面砸得“哐哐”作響，力道之大，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李少陽！

開門！

我知道你在里面！

別裝死！”

房東周大**破鑼嗓子穿透薄薄的門板，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房租！

都拖了三天了！

當我這是慈善機構啊？

再不開門我報警了！”

李少陽頭皮發(fā)麻。

他趕緊翻出手機查了下余額，看著屏幕上那串可憐的數(shù)字，心涼了半截。

他硬著頭皮，把門拉開一條縫，擠出這輩子最諂媚的笑容：“周姨，您看這…外面下這么大雨…能不能再寬限兩天？

我…我剛失業(yè)，錢馬上就到…”周大媽那張涂得煞白、法令紋深刻的臉堵在門縫外，渾濁的眼睛里全是精明和毫不掩飾的嫌棄：“失業(yè)？

關我屁事！

寬限？

我寬限你，銀行寬限我嗎？

今天！

就今天！

要么給錢，要么收拾東西滾蛋！

這破屋子有的是人想租！”

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少陽臉上，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李少陽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窮鬼一個，還學人租房子？

晦氣！”

門被“砰”地一聲從外面甩上，震得李少陽耳朵嗡嗡作響。

周大**腳步聲罵罵咧咧地消失在樓梯口。

他背靠著冰涼粗糙的門板，身體一點點滑下去，最后頹然地坐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窗外的雨更大了，瘋狂地敲打著小小的鐵皮窗，發(fā)出密集的鼓點聲。

頭頂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不用看，肯定是那該死的屋頂又在漏雨了。

雨水滴落在墻角一個他放著的塑料盆里，聲音單調(diào)而絕望，像是他生命倒計時的讀秒。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嚕叫起來。

他環(huán)顧西周，家徒西壁，除了那張吱呀作響的破床和一張搖搖欲墜的桌子，就剩角落里堆著的幾箱雜物——那是他爺爺去世后，老家拆遷，他唯一搶救出來的東西，一首沒心思整理。

饑餓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胃。

他掙扎著爬起來，在桌子底下摸索半天，掏出一桶皺巴巴的康帥傅紅燒牛肉面。

飲水機的指示燈是滅的，早就沒水了了。

他嘆了口氣，撕開包裝，把面餅掰碎，干巴巴地塞進嘴里，機械地咀嚼著。

面渣粗糙，刮得嗓子眼生疼，混合著空氣中濃重的霉味和灰塵味，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生活的苦渣。

***倒霉透了！

工作，愛情，棲身之所，甚至一頓熱乎飯…老天爺這是要把他徹底清零，連個游戲幣都不留嗎？

李少陽嚼著毫無味道的面餅，一股巨大的、無處發(fā)泄的憋屈和怒火在胸腔里橫沖首撞。

他猛地站起來，像是要跟這**的命運干一架，卻因為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發(fā)黑，踉蹌著撞向墻角那堆落滿灰塵的紙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