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太陽，救不了枯萎的向日葵教室里的暖氣片發(fā)出垂死老人般的**，阮穗把凍紅的指尖貼在保溫杯上，看著白霧在杯口凝結(jié)又消散。

前排女生發(fā)尾的草莓香氣飄過來，混著后排男生運動鞋的酸臭味，這是周西上午第三節(jié)課特有的氣息。

"安靜。

"班主任陳明拍了拍手掌，教室里此起彼伏的交談聲漸漸平息，"我們班來了位新同學。

他微微側(cè)身讓出半步，露出身后瘦削的少年：“簡單做下自我介紹。”

"我叫魏年。

"他站在光影交界處，衣服領(lǐng)口微微卷邊，帆布鞋鞋幫己經(jīng)泛黃，但鞋面很干凈。

教室后排正在照鏡子的林悅突然"嘖"了一聲，前排幾個女生卻悄悄首起了腰。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校服等**帶你去領(lǐng)，先找個位置坐下吧。

"魏年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教室，在看到阮穗時微微頓了頓，接著徑首走向教室最后方那個緊挨著垃圾桶的空位。

后排傳來清脆的合鏡聲。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旁邊。

"林悅的聲音像涂了蜜的刀片，她新做的水晶指甲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幾個女生嗤笑起來，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鴿子。

阮穗低下頭，筆尖停在練習冊上，墨汁不知不覺洇開一小片。

下課鈴響起時，魏年的座位己經(jīng)空了，同桌方媛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認識？

"阮穗搖搖頭，目光卻不由自主追向窗外。

那個單薄的身影正穿過操場，陽光將他影子拉得很長。

……放學時分，暮色己經(jīng)浸透了老舊的居民樓。

阮穗在樓下站了十多分鐘，等六樓那扇窗戶亮起昏黃的燈光——那是阿姐起床的信號。

但今天窗戶始終黑著，她的心沉了沉，鑰匙**鎖孔時輕得像在拆**。

門軸發(fā)出類似骨折的聲響，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混著隔夜酒精的氣息撲面而來。

玄關(guān)處躺著阮棠的高跟鞋，鞋跟斷了半截，像被砍掉的烏鴉頭顱。

阮穗踮腳繞過地上歪倒的酒瓶，把書包掛在門后脫皮的掛鉤上。

掛鉤是阮棠用**拗成的，上面還粘著干涸的玫紅色指甲油。

里屋傳來翻身時床板的吱呀聲，她立刻屏住呼吸。

……洗衣機早在三年前就**了。

阮穗蹲在公共水池前搓洗阮棠的紅裙時，聽見樓上夫妻的爭吵聲。

女人哭喊著"**"，男人吼著"賠錢貨"，這些詞語像污水般從排水管反涌上來。

裙擺上的白色污漬需要用力**。

阮穗想起上周生物課學上的知識，突然劇烈干嘔起來。

身后傳來打火機的聲音，阮棠倚在門框上抽煙，煙圈模糊了她疲憊的眉眼。

"又用冷水洗？

"沙啞的女聲在背后響起。

她奪過臉盆時，阮穗看見她手腕內(nèi)側(cè)細小的**。

"我睡夠了。

"阮棠把熱水壺里最后一點溫水倒進盆里，指甲上剝落的紅色甲油像干涸的血跡，"自己弄點吃的，我晚上不回來了。

"阮穗點點頭，目光掃過阿姐鎖骨處的淤青——這次是圓形的，像是被煙頭燙的。

晾衣繩上，紅裙和自己的校服在風中糾纏，樓道昏黃的燈光透過單薄布料，在地面投下畸形的影子。

……阮穗轉(zhuǎn)身回屋，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酒瓶，玻璃瓶相互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她蹲下身，個個撿起地上的煙頭，有些煙嘴上還留著淡淡的口紅印，是阿姐常用的那種廉價櫻**。

生銹的水龍頭發(fā)出刺耳的**，阮穗往鍋里接了半鍋水。

她下了一把掛面。

沒有雞蛋，沒有青菜，只有一小撮鹽和幾滴醬油。

飯后，阮穗在堆滿雜物的餐桌上清出一小塊地方寫作業(yè)。

阿姐成年后，將她接了過來，讓她自己本來就拮據(jù)的日子更加艱難，她必須懂事。

……夜晚總是難熬的，阮穗在半夜驚醒，額頭上覆著一層薄汗。

窗外是深秋的風，呼嘯著刮過老舊的窗框，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她蜷縮在窄小的床上，被子短了一截，腳踝露在外面，凍得發(fā)僵。

但她并不覺得冷——比起福利院陰冷的通鋪，至少現(xiàn)在她是自由的。

她翻了個身，手指觸到枕下那張泛黃的照片。

——五歲的她，緊緊攥著十歲阮棠的衣角。

照片里的阮棠還沒有染發(fā)，沒有化妝，黑發(fā)扎成馬尾，嘴角抿得緊緊的，眼神卻倔強。

那是她被領(lǐng)養(yǎng)前最后一張合影，也是阮穗唯一帶出來的東西。

她閉上眼睛，夢的碎片仍殘留在腦海里——福利院灰蒙蒙的操場，冬日枯黃的草地，幾個大孩子圍著一個瘸腿的流浪狗，嬉笑著用石子砸它。

“打死它！

反正也沒人要！”

狗嗚咽著縮在墻角，后腿流血，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恐懼。

突然，一個男孩沖了過來，擋在狗前面。

“滾開！”

他聲音沙啞，卻兇得像頭小獸。

領(lǐng)頭的孩子王嗤笑：“魏年，你裝什么好人？

你自己不也是沒人要的野種？”

石頭砸過來，男孩的眉骨被劃破，血順著臉頰流下，但他沒躲，只是死死護住那只狗。

阮穗躲在墻角，看著他掰碎自己藏了很久的面包，一點點喂給那只狗。

后來，她偷偷把自己的那份面包也塞給了他。

“你為什么要幫它？”

她小聲問。

魏年沒看她，只是低聲說：“……因為它也沒得選。”

那天晚上，他們在福利院的后院偷偷埋了一只死掉的小鳥。

魏年說，等長大了，他要離開這里，去一個能自己做選擇的地方。

阮穗點點頭，和他拉鉤。

“那我也要。”

——可后來，魏年被領(lǐng)養(yǎng)走了，再也沒回來。

而阮穗，等到了阮棠來接她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