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陽的秋夜總帶著股水汽，像誰把陳年的眼淚揉碎了撒在江面上。

我坐在艙尾，膝頭的琵琶蒙著層薄灰，弦紋里嵌著些說不清的東西——許是長安梨花瓣的碎屑，許是江南梅雨的潮氣，又或許，只是這許多年漂泊路上沾的煙塵。

指腹剛觸到琴弦，冰涼的觸感就讓人打了個寒噤。

這把琵琶跟了我三十年，檀木腹板被手汗磨得發亮，第西根弦換過三次，還是當年李龜年送的冰蠶絲。

記得第一次在教坊排演《霓裳羽衣曲》，我站在隊尾，手指抖得按不住音，是他拎著酒葫蘆過來，敲了敲我的琴頭說：“小妮子，琴弦要像人心，松不得也緊不得。”

那時他鬢角還沒白，教坊的雕梁畫棟在日光里亮得晃眼，檐角的銅鈴隨風響，碎在滿庭梨花里。

梨花開得最盛的那年，我剛滿十五。

師傅讓我在曲江池的畫舫上待客，說若彈得好，便能脫了樂籍。

那天水面浮著薄霧，畫舫的珠簾映著晨曦，我抱琴坐下時，看見艙角坐了個穿月白襕衫的書生。

他不像旁的公子哥那樣盯著我看，只低頭翻著卷書，袖口沾著淡墨，指節捏著書頁的地方泛白。

彈的是《郁輪袍》，那曲子難在指法變幻，要彈出俠客拔劍的凌厲，又得有江湖夜雨的蒼茫。

我眼角余光瞥見他握書的手頓了頓，等彈到“銀瓶乍破水漿迸”時，他忽然抬頭，目光像春溪破冰似的撞過來。

曲畢，滿場喝彩聲里，他卻走上前，沒遞金箔，只把一卷書放在我琴邊。

書皮是藍布的，邊角磨得發毛，扉頁上題著行字：“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br>
后來才知道他姓鄭，是個屢試不第的舉子。

他再來時，會帶一籃剛摘的荔枝，紅殼子上還掛著露水。

我們常坐在教坊后的梨樹下，他聽我彈新學的調子，我看他在石桌上寫詩。

有次他寫完“只恐夜深花睡去”，忽然把筆一扔，說：“你的琴聲比這詩更懂月亮?！?br>
那時我的指甲剛染了鳳仙花，紅得像他送的珊瑚珠，指尖按在琴弦上，連泛出的泛音都帶著甜。

“姐姐，要喝姜湯嗎？”

船家女阿月端著碗熱氣騰騰的湯過來，打斷了我的回想。

她見我盯著琵琶發呆，又輕聲說：“方才聽見岸上有人吟詩，好像是……‘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br>
我接過姜湯，暖意順著喉嚨往下走，卻暖不透心里那塊地方。

鄭郎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秋，他說等春闈放榜就來接我，留給我支點翠步搖。

我把步搖收在妝匣最底層，等了三個月，等到梨花瓣落了滿地，卻在朱雀大街看見他騎高頭大馬，帽插宮花，身邊是**家的千金。

她頭上的珠翠比我所有首飾加起來都亮，轎簾掀開時，我看見她腕上戴著塊通透的玉，像極了鄭郎曾說要送我的那塊。

“生別離”這三個字，原不是說生死，是說活生生的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就像教坊的梨花，年年開得似雪，卻再沒有個穿月白襕衫的書生，在樹下為我研墨。

江風忽然大了些，吹得艙外的荻花簌簌響。

我放下姜湯，輕輕撥動琴弦，“咚”的一聲，震起的灰塵在月光里飛了會兒，又慢慢落回弦上。

遠處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琵琶聲，彈的竟是《綠腰》，指法生澀，卻透著股熟悉的執拗，像極了當年我在教坊偷學這曲子時的模樣。

指尖忽然有些*，我低頭看見琴弦上凝著點白霜，是秋夜的露，也是歲月結的痂。

或許該彈點什么，為這江，為這月，也為那個在對岸吟詩的陌生人。

畢竟這世上的事，大抵是先有了“悲莫悲兮”的別離，才會遇見“樂莫樂兮”的新知——就像這把琵琶，斷過的弦再續上，彈出來的調子，雖有裂痕，卻更見滋味。

我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對著江心的月影，輕輕擰動了弦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