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濃霧散去，陽光灑向康縣這座戰(zhàn)略重地，輕撫羅河兩岸忙碌的碼頭工們。

今天早上康縣發(fā)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寶瓶街崔家二房長女，也是整個崔家的長孫女崔大小姐，死了。

死在成親當日的凌晨。

第二件，羅河村一小女娃因不滿親爹在母親****之時續(xù)弦，跳河明志。

日上半空，春天的陽光招人稀罕，寶瓶街寬敞，在街上曬太陽的叫化子們看見一撥又一撥人走進崔家，連縣里治安隊的石長官也來了。

聽說是二**請來驗尸的，要給家中小姐的死，討個說法。

石長官出門時口袋脹鼓鼓，嘴里說著節(jié)哀的話，又說大小姐許是童子命，她自己要回觀音座下，你們攔也攔不住。

所以，大***吊，是**。

久病不愈，小姑娘一時想不開也是有的，可貴的是，誰都知道她是不想連累付三公子多個喪妻的名聲。

寶瓶街上的人家，除了嘆聲可惜，旁的也說不了什么。

好名聲對死人有何用？

她又沒有后代可享受余蔭。

日頭打西時，與崔家二房婚的付家，著人送來一份喪儀，順道把婚書給換了。

換成二**前頭帶過來的女兒，崔三小姐，閨名叫蕓蕓的姑娘。

崔家非但沒藏著掖著，反倒有意宣揚，消息在街上傳得很快。

這二**，是崔二老爺?shù)睦m(xù)弦，大小姐崔隅的繼母。

據(jù)說是京都名門之后，頗有來頭。

蕓蕓小姐原姓姚，祖父相傳為書法泰斗，父親曾任北**外交官，奈何英年早逝。

蕓蕓小姐出國留過洋，康縣唯二留過洋的，也就付縣長的三公子了，他們兩個才般配。

晚間，叫化子們蜂擁至崔家朱漆大門前，那里在發(fā)賞錢。

沒有發(fā)賞名頭，單純只是想發(fā)而己。

有人說是賀喜二房蕓蕓小姐覓得佳緣，也有說是去晦氣。

縣上但凡有點講究的人家，誰不搖頭看崔家笑話，好個一門雙進士，崔老太爺還曾官至都督乃一方諸侯，如今落魄得門事不清，毫無禮儀章法可言。

叫化子們不管，有賞錢拿就是喜事。

“錢都發(fā)出去了？”

二**拍著懷里的小**，頭也不抬地問小丫鬟。

梳雙髻的小丫鬟俏聲聲應道：“回二**，散出去了。

拿賞的人都說著吉利話，感謝您跟三小姐呢。”

二**抬手懶懶的打著哈欠：“今兒你們都累了，早些歇著去。

我去看看老老夫人。”

丫鬟退出。

二**抱起小**：“走咯，咱們也去上房湊湊熱鬧。”

上房人來人往，卻詭異的沒有只言片語，三個男人默不作聲正翻箱倒柜，彼此間只用眼神交流。

床上油盡燈枯的老人面若金紙，無力地看著自己的孝子賢孫們埋頭搜刮她的財產(chǎn)。

問題是，他們要找的財，都是蘭氏，也就是二房先頭的**蘭珍，崔隅生母，進府時帶來的百萬嫁妝。

并非她的，更不是崔家自己的。

“老大……”老**掙扎著開口。

聽到動靜的三個兒子齊齊涌到床前，異口同聲：“娘！”

這一聲娘喊得蕩氣回腸，七分埋怨，三分焦躁。

“娘，您得救救我呀。”

三兒子想要錢，他的生意賠了，有人要跟他做**生意，就差本錢，他要翻身。

“您老把東**哪了？”

大兒子想要葉州城的房契。

蘭家曾是州府葉城最大茶商，蘭氏乃獨女，手握葉城東街三十三鋪。

不管是崔家還是蘭家，以前的府邸都在葉城。

大老爺作為崔家長子，畢生愿望就是回葉城延續(xù)家族榮輝。

現(xiàn)在**沒了，商人地位水漲船高，他選擇從商亦能成為一方霸主。

“媽，**好想想，蘭氏嫁妝里的那個鐵木**到底放哪兒去了？”

二兒子得**指點，別的都可以不要，這個鐵木**必須拿到手。

老夫人笑了。

三個兒子看見母親牽起嘴角，一字一句說道：“今日這一切，我早己料到，去年就全部交給了阿隅，她一死，你們……呵……”老**上氣不接下氣，似還想說點什么，又似懶得再費口舌。

回光返照結(jié)束，頓時沒了氣息。

“娘啊！”

老**臉上表情定格得古怪至極，悲愴中隱含自嘲，自嘲中又透露著釋然。

就像在說：老身先走一步，你們這些從根兒上就爛透的崔家子孫，慢慢兒來吧。

……崔家初更發(fā)賞，三更報喪，崔家老太，前朝三品淑人顧氏，薨了。

喪事自然由大老爺在前廳主持，大**帶著兩個兒子，仍在上房跟二房三房一起翻找。

二老爺提議，挖磚。

當真是要掘地三尺。

趁著吊唁的人還未到，趕緊挖吧，老夫人十年沒有出過二門，東西不在上房還能在哪。

大房三房此時心里都有埋怨，懷疑大侄女突然上吊是二房做的手腳。

這夫妻倆太心急，如今好了，那么大筆巨財去向不明。

貼身伺候老夫人的王嬤嬤，中午時有人看見她從角門突然出府，至今未歸。

三房各自遣了人早就出門尋去了，皆未傳回有關(guān)她下落的消息。

人怕是追不回來了。

余下老夫人身邊的小丫鬟大媳婦，悉數(shù)被控制住。

可惜她們一問三不知，無人知道老**把蘭氏嫁妝藏在了哪里。

不算明面上擺在康縣的房產(chǎn)地契，光是暗底里的金磚就有西十塊之多，那可是一塊抵一箱金條的金磚啊。

哪怕西十塊，也只占小小的一部分。

當年抬來的八箱銀，十幾年供崔家吃喝己經(jīng)敗得差不多了。

余下的據(jù)說有好幾十箱玉器古玩字畫，還有兩尊有價無市世上罕見的玉佛。

這僅是蘭氏允諾給崔家的，還有一半甚至更多，一首未能搬進府。

蘭氏哪里止傳言的百萬嫁妝，乘十倍都不止。

眼下他們得先把抬進府的找到，才能慢慢去圖謀那無影無蹤未進府的另一半。

十八年前，尹家蘭家，兩個百年家族積攢下來的資產(chǎn)，集蘭氏一人身，進崔家尋老太爺庇護。

只因他們當年得罪了安王府的寶樂格格。

眼看王朝將傾，不止安王想要兩家的財，京中誰不想要。

蘭氏祖籍在葉城，跟崔家有舊，故退回祖城與之聯(lián)姻。

只因崔老太爺，當年機緣巧合之下手中握有兵權(quán)。

誰知蘭氏剛進門不到一個月，**說塌就塌了，老太爺?shù)恼圩佣嘉窗l(fā)到京都，什么事都沒干，白得一筆潑天豪財。

要是**塌得晚一些，老太爺?shù)谋鴻?quán)也沒被****的新軍奪走，蘭氏肯定不敢把余下的藏起來。

就算她手中有一半該還于尹家蘭家，可她連答應給崔家的一半也沒全部兌現(xiàn)啊。

何況這些年尹家接連遭難，哪還有人在？

蘭家更是一個不剩了，崔隅尚算半個，蘭氏留的財富，想給，也得找到人才行。

所以，崔家想當然認為這些全該是崔家的囊中之物才對。

三兄弟一想到那些明明清楚卻找不著的財富，心里如同萬蚊啃蝕。

因懼著老**，忍得萬分辛苦。

母子情份，早在年年月月的較量中*磨得蕩然無存。

好在年初他們的舅舅終于倒了，他們的母親自然也不必再纏綿病榻，不可再擋著兒孫們的前程，是時候西去了。

此刻翻找無果的崔氏三兄弟，己暗暗分成兩個天然陣營，老大和老三懷疑二房在裝。

盡管老二急得汗珠子首下，也在著急抄撿，但他的兩個兄弟根本不敢完全信任他。

崔二老爺不是沒有察覺到，心里也是不忿的。

暗道：那本就是我二房的東西，什么時候成了崔府公賬上的了？

我念及兄弟情份，怎還把你兩個慣得不分主次？

真真是混賬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