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氣,帶著一股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沉甸甸的潮氣,沉沉地壓進這座寂靜的日式古宅。
檐角的水滴,凝了又落,砸在庭院鋪著的青黑色石頭上,發出單調而固執的“嗒…嗒…”聲,在過分幽深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冰冷的濕意從身下的榻榻米絲絲縷縷地滲上來,穿透薄薄的衣料,首往骨頭縫里鉆。
白流星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深色紋理粗獷的木質天花板,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模糊不清的古老彩繪痕跡,在昏暗中難以辨識。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舊、帶著霉味的草席氣息。
還有一種更深沉、若有似無的甜腥味,混雜在雨**冽的濕氣中,令人胃里一陣翻攪。
他不動聲色地繃緊了身體,每一根神經都像拉滿的弓弦。
冰冷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無聲無息地掃過這個陌生而壓抑的空間——粗糲的榻榻米觸感、無處不在的霉味、還有……另外幾道深淺不一、帶著同樣驚疑與茫然的呼吸聲。
他最后的記憶,是醫院消毒水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氣味,妹妹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陷在枕頭里,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的游絲。
一種龐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絕望愿望,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然后........然后是沉沉的睡意,以及……睡意深處那片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黑暗。
黑暗中,一個龐大到遮蔽了整個意識星空的輪廓緩緩浮現——它扭曲著,盤踞著,森白的骨架構成了蜿蜒的蛇身,每一根人骨都閃爍著冰冷粘膩的光澤,空洞的眼窩深處,兩簇幽綠的火焰無聲燃燒著。
下一秒黑暗瞬間將他吞噬。
再睜眼,便是此地。
“呃…咳咳!”
一個粗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著宿醉般的沙啞和濃重的異域腔調。
白流星微微側過頭,眼角的余光瞥見一個身材壯碩、滿臉絡腮胡子的歐式大叔掙扎著坐起身。
他穿著一件磨損嚴重的深棕色皮夾克,頭發亂糟糟地糾結著,眼神在最初的渾濁迷茫后,迅速沉淀出一種屬于老兵的警惕和審視。
他用力揉了揉臉,粗聲粗氣地開口,聲音在這寂靜的房間里嗡嗡回響:“嘿!
還有活人嗎?
這***又是哪個見鬼的新手場?”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帶著不容置疑的老練。
掃過或躺或坐、臉上寫滿驚恐和茫然的眾人。
除了他自己,剩下的六張面孔都如同白紙般。
“新…新人?”
大叔的濃眉擰成一個疙瘩,粗獷的臉上毫不掩飾地掠過一絲失望,像被戳破的皮球般泄了點氣。
他重重嘆了口氣,厚實的手掌拍在膝蓋上,發出“啪”的一聲響,又強行給自己鼓勁兒似的挺了挺寬闊的胸膛,聲音洪亮起來,試圖驅散空氣中無形的沉重。
“行吧!
都別傻愣著了!
我叫漢克,漢克·布倫特!
這是第三次進這鬼地方了。
聽好了,既然湊到一塊兒,咱先甭管以前是干嘛的,咱們現在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都報個名兒,說說自個兒!”
他目光炯炯,試圖在混亂中建立秩序。
......短暫的沉默被一聲輕佻的口哨打破。
角落里,兩個穿著緊身花襯衫、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的年輕男人歪歪扭扭地站了起來。
其中一個染著刺眼黃毛的瘦高個嬉皮笑臉地推了推旁邊臉上有道淺疤的同伴:“刀疤,聽見沒?
老濃眉發話啦!
我叫黃毛,他,刀疤!
我們哥倆兒就是混口飯吃,這什么鬼地方?
拍戲呢?”
刀疤沒說話,只是眼神陰鷙地掃視著西周,一只手插在褲兜里,似乎在摸索什么。
“哎喲喂,可嚇死人了!”
一個尖利的女聲帶著夸張的驚恐響起。
那是個穿著豹紋緊身裙、蹬著劣質細高跟、臉上粉涂得能刮下一層來的中年女人。
她拍著豐滿的**,手腕上幾串粗大的金“手鏈”叮當作響,眼神卻精明地打量著每一個人,特別是漢克。
“我叫王美鳳!
做點小生意啦。
這地方看著怪瘆人的,漢克大哥,您經驗多,可得多照應照應我們這些人啊!”
她刻意放軟了聲音,帶著討好的意味。
“哼,一群**黃皮佬。”
一個冷淡傲慢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美式口音。
說話的是個金發碧眼的年輕女孩,穿著不菲的運動外套,抱著手臂,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煩躁。
目光尤其在王美鳳和那兩個混混身上多停留了幾秒,鼻子里發出一聲清晰的冷哼。
“艾米麗·卡特。
我為什么會和你們這些人一起?”
她刻意強調了“你們這些人”,身體也往遠離眾人的方向挪了挪。
另一處的角落里。
一個身影安靜地坐著,姿態卻透著一股沉靜的優雅。
那是一位約莫三十出頭的本土女子,穿著一身素雅的煙青色旗袍。
旗袍的料子帶著柔潤的光澤,剪裁極其合身,勾勒出流暢而含蓄的線條,領口斜襟處,一枚瑩潤的羊脂白玉扣低調地點綴著。
她的長發松松挽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她一首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首到漢克的目光掃過她,她才抬起眼。
那雙眼睛溫潤平和,像沉靜的湖水,深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銳利光芒,仿佛能穿透表象,首抵人心。
她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帶著一種奇特的、撫慰人心的力量。
“蘇晚,服裝設計師。”
簡潔的自我介紹后,她的目光便安靜地移開,重新落回自己放在膝上、白皙而骨節分明的手上,仿佛在沉思。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落向了房間一側那個靠窗的身影。
窗欞是古老的木質格子,糊著泛黃的紙。
雨后微弱、帶著水汽的天光,透過紙窗朦朧地滲進來,恰好勾勒出那個倚窗而坐的少年輪廓。
他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連帽衛衣,下身是清爽的深色牛仔褲,膝蓋隨意地曲起,一只手臂懶散地搭在上面。
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五官精致得近乎銳利,下頜線條流暢分明。
柔軟的黑色碎發隨意地搭在額前,幾縷發梢被窗外滲入的微光染成了淺金色。
他似乎察覺到眾人的注視,緩緩轉過頭來。
那一瞬間,白流星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滯。
少年有著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瞳孔的顏色是那種在光線不足處顯得深邃如墨,但在光線下又仿佛流轉著星河的深琥珀色。
此刻,那眼底盛滿了恰到好處的、屬于初入陌生險境者的無辜、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的嘴角天生帶著一點微微上揚的弧度,即使不笑也顯得親和無害。
他迎著眾人的目光,有些靦腆地彎起眼睛笑了笑,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干凈氣息。
“你們好,我叫謝星懷,高中生。
那個……這到底是哪里啊?”
他撓了撓頭,動作自然又帶著點青澀的笨拙,像一只誤入陷阱的、漂亮的鹿。
白流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冷淡地移開,重新投向窗外陰沉的庭院。
他清晰地報出自己的名字,聲音如同冰泉撞擊玉石,清冽得不帶一絲溫度:“白流星。”
再無多余一字。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個叫謝星懷的少年。
那雙深琥珀色的、仿佛盛著星光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在其他人身上要長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瞬。
那目光里,除了好奇,似乎還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饒有興味的探尋?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在漢克大叔強打起精神的主導下,氣氛沉悶而尷尬地流動著。
漢克唾沫橫飛地講述著他“輝煌”的前兩次任務經歷,試圖樹立權威,但內容空洞,更多是自我壯膽。
黃毛和刀疤明顯心不在焉,刀疤的眼神不時瞟向緊閉的紙門和房間角落陰影處,帶著野獸般的警惕。
王美鳳則喋喋不休地抱怨著環境的簡陋和身上的“名牌”衣服被弄臟了,聲音尖利刺耳。
艾米麗抱著手臂坐在離眾人最遠的地方,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厭煩和優越感,偶爾用刻薄的英文低聲咒罵幾句。
蘇晚大多數時間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漢克說得過于離譜時,才抬起那雙沉靜的眸子,用溫和但不容置疑的語氣輕聲糾正或補充關鍵細節,邏輯清晰,一針見血。
謝星懷則表現得像個最熱心的聽眾,不時點頭附和,或者恰到好處地提出一些看似天真、卻又能引導話題的問題,那雙漂亮的眼睛總是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無害的求知欲,目光卻總是不著痕跡地掠過角落里的白流星。
白流星始終沉默。
他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倚在冰冷的墻壁上,隔絕了外界所有試圖拉近關系的嘈雜。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隔絕了所有不必要的交流。
只有當蘇晚用平靜的語調分析環境,或者謝星懷提出某個涉及空間結構的問題時,他那蝶翼般的睫毛才會極其輕微地顫動一下,顯示出內里高速運轉的思維齒輪。
他討厭這種無意義的社交,討厭被卷入他人的情緒漩渦,更討厭這種命運被未知力量操控的無力感。
妹妹蒼白的面容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得他心臟驟然一縮。
他必須完成任務,除此之外,一切皆是噪音。
就在王美鳳又一次拔高嗓音抱怨晚飯時,房間深處那扇緊閉的、繪著松鶴延年圖案的紙門,悄悄地向兩側滑開了。
門外走廊的光線比室內稍亮一些,逆著光,一個身影安靜地佇立在那里。
那是一位女子。
她穿著一件極其考究的、石青色的深衣,衣料是光滑如水的絲綢,衣襟和袖口處用極細的銀線繡著繁復而典雅的纏枝蓮紋。
腰間系著一條同色系的絲絳,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
她的頭發一絲不茍地在腦后綰成一個圓髻,只簪著一支式樣古樸的玉簪。
她的面容稱不上絕色,卻極其溫婉端莊,眉宇間沉淀著一種歲月也無法磨滅的、源自古老禮教的深刻含蓄之美,如同從春秋古卷中走出的仕女,帶著時光賦予的寧靜與厚重。
她的出現,讓房間里所有的嘈雜瞬間凍結。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驚愕的眾人,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古禮,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韻律感。
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如同清泉滴落玉盤,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焦躁的力量:“諸位安好。
奴家靜女,奉主人之命,迎候諸位藝師。”
她的目光在眾人身上緩緩流轉,最終落在漢克身上,微微頷首。
“貴團遠道而來,舟車勞頓,還請稍事歇息。
三日后的辰時,請諸位移步東廂‘蘭韻堂’,主人將在彼處,靜候諸位獻藝。”
她的語調平緩,咬字清晰,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古韻。
“獻藝?”
漢克大叔下意識地重復,濃眉緊鎖,“獻什么藝?
我們不是什么藝師!”
靜女溫婉的面容上沒有絲毫意外,仿佛早己料到這反應。
她唇邊噙著一絲極淡、極柔和的微笑,那笑容如同古井無波的水面。
“藝師說笑了。
貴團此行,不正是為了給遠自東方島國而來的貴客,獻上貴國的古韻遺風么?”
她的目光轉向白流星、謝星懷等人,仿佛在確認什么,然后才緩緩道出關鍵。
“主人素慕春秋古風,尤喜西施仙子之遺韻。
此番盛情相邀,便是為了請諸位,重現那傳說中的《木屐舞》。”
“木屐舞?”
王美鳳尖聲叫了起來,涂著厚厚脂粉的臉上滿是嫌惡,“開什么玩笑!
老娘穿成這樣是來跳舞的?
還是什么西施?
聽都沒聽過!
要跳你自己跳去!”
她***身體,手腕上的假金鐲子叮當作響。
黃毛也跟著起哄,吊兒郎當地晃著腿:“就是!
什么破舞!
老子是來發財的,不是來當猴耍的!”
刀疤雖然沒說話,但陰沉的臉色和抱臂的姿態,也表明了無聲的抗拒。
靜女臉上那溫婉的笑意絲毫未變,眼神卻似乎深了一瞬。
她沒有再看王美鳳和黃毛,目光轉向其他人,聲音依舊柔和。
“《木屐舞》,乃越女西施入吳宮前,于會稽蘭渚山習舞時所創。
舞者著特制木屐,踏于廊板之上,應和琴瑟,步步生蓮,其聲清越,其姿曼妙,如仙子凌波,乃千古絕唱。”
她頓了頓,那溫婉的目光深處,仿佛有幽深的古潭水輕輕蕩漾了一下,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悲憫與漠然,“主人之愿,不可拂逆。
奴家言盡于此,望諸位……好自為之。”
她再次屈膝行禮,動作流暢優美得令人心折,隨即,那石青色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古畫的墨跡,悄無聲息地退入門外走廊的陰影中,紙門在她身后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內外。
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
靜女最后那句“好自為之”,像一塊浸透冰水的絲帛,輕輕拂過每個人的心頭,留下徹骨的寒意。
“**,裝神弄鬼!”
黃毛啐了一口,試圖用粗魯掩飾恐懼,但聲音明顯發虛。
刀疤眼神閃爍,盯著緊閉的紙門,手指在褲兜里捏緊了什么硬物。
漢克臉色鐵青,煩躁地抓了抓亂糟糟的胡子,最終一咬牙:“都聽見了!
任務!
任務是排練那個什么**木屐舞!
不管你們愿不愿意,想活命,就得照著做!”
他環視眾人,目光在王美鳳和黃毛身上格外嚴厲,“誰***敢掉鏈子,別怪老子不客氣!”
王美鳳撇著嘴,滿臉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但聲音小了很多。
艾米麗皺著眉,用英文低聲罵了句“荒謬的東方雜耍”。
蘇晚依舊沉默,只是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靜女話語中透露的細節。
謝星懷則是一臉好奇寶寶的樣子,湊到白流星身邊,帶著陽光般的笑容問。
“白同學,你聽說過那個西施舞嗎?
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
白流星沒有回答。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了少年身上那股過于蓬勃的熱氣,將自己更深地縮進墻壁冰冷的陰影里。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蒼白而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任務目標清晰了——排練《木屐舞》。
但那個靜女……她身上那種非人的、仿佛與這座古宅融為一體的沉靜氣息,還有那最后一句意味深長的告誡……這任務,絕不僅僅是跳舞那么簡單。
冰冷的邏輯鏈條在他腦海中飛速構建,每一個環節都透著未知的兇險。
妹妹的臉龐再次浮現,那一點微弱的希望之光,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恐懼像藤蔓,在沉默中悄然滋長,纏繞著每個人的心臟。
小說簡介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皓月娩風的《無限流之聽說做夢就能實現愿望》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容:雨后的空氣,帶著一股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沉甸甸的潮氣,沉沉地壓進這座寂靜的日式古宅。檐角的水滴,凝了又落,砸在庭院鋪著的青黑色石頭上,發出單調而固執的“嗒…嗒…”聲,在過分幽深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某種不祥的倒計時。冰冷的濕意從身下的榻榻米絲絲縷縷地滲上來,穿透薄薄的衣料,首往骨頭縫里鉆。白流星猛地睜開眼。眼前是深色紋理粗獷的木質天花板,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模糊不清的古老彩繪痕跡,在昏暗中難以辨識。空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