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悶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林菊香蹲在床沿捆最后一件行李時,里屋突然傳來悶雷似的咳嗽聲。
"咳咳——"那聲音像是被破風箱卡住的破布,一下比一下急。
她手指一松,藍布包裹"咚"地砸在泥地上,露出半卷花襯衫的邊角——這是她攢了三個月零工錢買的,說是去服裝廠上班穿體面些。
"爸!
"她撞開虛掩的木門,煤油燈在土墻上投出搖晃的影子。
林父蜷在褪色的藍布被子里,背弓得像張老犁,每咳一下都要扶著胸口首喘氣。
月光從漏雨的瓦縫里漏下來,照見他手心里一團暗褐色的痰,混著星星點點的紅。
"菊香..."林母攥著皺巴巴的藥瓶,指甲蓋泛著青白,"鎮衛生院開的藥,上回說要吃滿三個月的...昨兒最后一顆也喂了。
"藥瓶在她掌心轉著圈,玻璃上還粘著半片沒撕干凈的標簽,"氨茶堿片"幾個字被汗漬泡得發皺。
林菊香喉頭像塞了把鹽,她記得上個月母親去鎮上做保姆,回來時褲腳沾著泥,說東家**給了五塊錢賞,"夠買兩板新藥了"。
"去...去睡吧。
"林父突然啞著嗓子開口,咳得太狠,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片,"趕明兒我去村頭張大夫那...開點便宜的。
"可他額角的汗把枕頭都洇濕了,呼吸時喉嚨里"嘶嘶"地響,像風灌進漏了洞的鐵皮桶。
林菊香蹲下去摸他的手,冰得像剛從井里提上來的水。
后半夜的露水開始落,她蹲在堂屋門檻上,盯著墻角那輛二八杠自行車。
車把上纏著母親用舊毛線打的防滑套,紅的綠的,歪歪扭扭像團亂麻——那是母親上周用給東家織毛衣剩下的線頭偷偷打的,說"騎車去縣城服裝廠,別凍著了"。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她就蹬著自行車出了村。
土路坑洼,車筐里裝著母親塞的半袋紅薯干,說是路上墊肚子。
鎮衛生院的木頭門還掛著鎖,她把自行車往墻根一靠,蹲在臺階上數口袋里的錢:兩張一塊的,三個五毛的,還有枚皺巴巴的分幣——總共兩塊三。
"這病得長期用藥。
"穿白大褂的老醫生推了推眼鏡,處方箋在桌上沙沙響,"氨茶堿片三塊八一板,一個月得兩板。
"他抬頭看了眼林菊香發白的臉,嘆口氣,"先帶病人回去吧,忌腥辣,別沾涼水。
"返程的風灌進領口,林菊香咬著嘴唇蹬車。
眼淚剛涌出來就被風吹干,在臉上結成鹽粒。
路過村口老槐樹時,張嬸拎著竹籃迎面走來,籃子里的雞蛋晃得人眼暈。
"菊香啊,不是說今兒去縣城么?
"張嬸的嗓門亮得能驚飛枝頭的麻雀,"**昨兒還跟我夸,說服裝廠管吃住,一個月能掙五十塊——""我爸病了。
"林菊香打斷她的話,車把在手里攥得發疼。
張嬸的嘴張成個圓,又迅速扁成條縫:"咳,老林頭那哮喘...唉,也是苦了**倆。
"她低頭撥拉籃子里的雞蛋,"要不等明兒我幫你問問,村東頭王二嬸家的小閨女,在鎮飯店擇菜,一個月也能掙...""不了嬸子。
"林菊香捏著車閘慢慢往前挪,"我得回家了。
"推開院門時,母親正蹲在雞窩前拾雞蛋。
竹籃里的蛋還帶著體溫,白生生的,沾著星星點點的草屑。
林母抬頭看見她,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把整籃雞蛋往她懷里塞:"拿鎮上去賣,五毛錢一個,能換十七塊五。
"她指尖蹭過林菊香發梢,"你收拾的行李...我沒動。
"雞蛋的溫度透過粗布圍裙滲進來,林菊香突然想起小時候,爺爺趕海回來,褲腳沾著海草,兜里總揣著烤得焦香的花螺。
那時候父親還沒犯哮喘,會笑著說"閨女長大要當工人,坐辦公室的"。
"媽。
"她把籃子輕輕放回雞窩旁,"我不走了。
"林母的手頓在半空,眼角的皺紋像被風吹皺的水面:"傻閨女...""我在村里也能掙錢。
"林菊香望著院角那堆舊物——爺爺留下的竹簍還擱在墻根,竹篾被海風刮得發亮,邊沿磨出細密的毛茬。
去年冬天她嫌占地方要扔掉,爺爺喘著氣護著:"留著,趕海的家什,金貴著呢。
"月光漫過窗欞時,她跪在床底下翻出個油布包。
爺爺的趕海筆記就裹在里面,紙頁發黃,邊角卷著毛,第一頁用毛筆寫著:"初一十五晌午潮,退潮拾螺要彎腰"。
窗外傳來夜潮拍岸的聲音,林菊香摸著筆記上爺爺的字跡,指腹被紙頁的毛邊蹭得發*。
明天,該去潮間帶看看了。
月光退到屋檐角時,林菊香把油布包壓在枕頭下。
爺爺的筆記里夾著片干海草,夜里翻身時窸窸窣窣響,像極了小時候爺爺坐在門檻上,邊補漁網邊給她念潮汐口訣的聲音。
"初一十五晌午潮,退潮拾螺要彎腰。
"她摸著筆記上被海水泡皺的字跡,突然想起爺爺臨終前攥著她的手,指節冷得像貝殼:"菊香啊,這海不是窮坑,是老天爺給勤快人的糧囤。
"那時候她只當是老人說胡話,誰能想到如今這疊發黃的紙頁,成了壓在她心口的秤砣。
次日清晨,林菊香蹲在井邊洗昨晚的粗布衫。
張嬸拎著淘菜籃晃過來,藍布褲腳沾著泥點,老遠就扯著嗓子:"菊香啊,昨兒沒見你去村口等班車,服裝廠的人該等急了吧?
"井繩在她手里絞出個結。
林菊香抬頭,看張嬸的目光掃過她腳邊的竹簍——那是她今早特意從墻根搬出來的,竹篾被露水浸得發亮。
"嬸子,"她咽了咽口水,"您知道花螺不?
就是潮間帶石頭縫里那種小螺,殼上有花紋的?
"張嬸的眉毛立刻擰成個結,淘菜的手停在半空,水珠"吧嗒吧嗒"砸進籃里:"花螺?
那玩意兒誰稀罕!
上回我家小子撿了半簍,煮出來腥得能熏跑貓。
"她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卻還是響得像敲鐵皮:"我說你這閨女,莫不是被老林頭的病嚇糊涂了?
趕海是大老爺們的營生,你個女娃子...哎哎哎,你這竹簍是哪來的?
"林菊香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昨夜父親咳得整面墻都在抖,想起鎮衛生院白大褂說"至少得攢夠七十塊"時,自己數著口袋里兩塊三毛錢的手在發抖。
她把竹簍往懷里攏了攏,竹篾扎得胳膊生疼:"我爺爺留下的。
""哎呦喂!
"張嬸的嗓門陡然拔高,驚得井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老林頭那套老黃歷早不管用了!
前兒村東頭的二牛趕海,被漲潮困在礁石上,要不是他哥劃著舢板去撈——"她突然住了嘴,瞥到林菊香發白的嘴唇,又堆出笑來,"嬸子是為你好,聽我的,明兒跟**去鎮上,給東家多洗兩床被單,比在海邊***強。
"竹簍的毛邊蹭過下巴,林菊香低頭盯著自己沾著皂角沫的手。
她想起筆記第二頁畫著歪歪扭扭的潮間帶地圖,標著"退潮后第三塊黑礁石下花螺最密";想起爺爺說"花螺要挑殼口有膜的,活的才金貴";想起父親上個月咳得睡不著,摸著她收拾好的行李說"菊香,爸拖累你了"。
"嬸子,我得回去了。
"她抱起竹簍轉身,聽見張嬸在背后嘀咕"倔得像頭驢",可那聲音像被海風卷走的碎紙片,輕得掀不起她心尖的浪。
傍晚,林菊香蹲在灶前燒火。
母親把最后半塊紅薯干塞進她手里,火星子映得她眼角發亮:"明兒我跟東家說,多預支半個月工錢。
""不用。
"林菊香把紅薯干掰成兩半,塞回母親手里,"我明兒去趕海。
"鐵鍋"咕嘟"響了聲,母親的手頓在半空,木勺"當"地磕在鍋沿上:"趕海?
那多危險...你爺爺當年...""我有筆記。
"林菊香從懷里掏出油布包,攤開在灶臺上,"爺爺記了潮汐時間,還有花螺藏哪兒、青蟹啥時候出來。
"她指著筆記上用紅筆畫的圈,"明兒是初一,晌午退大潮,能露出半里地的潮間帶。
"灶膛里的柴火燒得噼啪響,母親湊過來,手指輕輕碰了碰筆記上的字。
那是爺爺用鋼筆寫的,墨跡褪成了淺灰色,卻依然工整:"花螺**價,1985年春,鎮水產站給五塊一斤。
""五塊?
"母親倒抽口涼氣,"夠買兩板氨茶堿了。
"林菊香把筆記重新包好,油布擦過的邊角泛著光:"所以我得去。
"深夜,林菊香坐在門檻上綁雨靴。
那是爺爺的舊雨靴,橡膠面裂著細紋,她用布條纏了兩圈。
竹簍里裝著玻璃罐(裝活螺用的)、粗麻繩(防漲潮),還有用塑料紙裹了三層的筆記——爺爺說"趕海人離了潮汐表,跟**摸黑路似的"。
海風裹著咸腥味撲過來,她抬頭看天。
月亮剛爬上東山,像塊蘸了水的銀幣,把沙灘照得發白。
遠處傳來浪打礁石的聲音,"轟——轟——",像有人在海底敲大鼓。
她背起竹簍,雨靴踩在青石板上"吱呀"響。
走到院門口時,忍不住回頭。
土屋的窗戶漏出點昏黃的光,父親的咳嗽聲隔著門飄出來,比昨夜輕了些。
"爸,"她對著月光輕聲說,"等我撿回花螺,就去鎮衛生院抓藥。
"潮間帶的方向,海浪在召喚。
她摸了**口的油布包,里面爺爺的筆記還帶著體溫。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印在通往海邊的小路上,像根細細的線,一頭系著土屋的燈,一頭系著未知的希望。
小說簡介
《90年代農村姑娘趕海養家》中的人物林菊香李阿貴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現代言情,“孤單的木木”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90年代農村姑娘趕海養家》內容概括:七月的夜悶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林菊香蹲在床沿捆最后一件行李時,里屋突然傳來悶雷似的咳嗽聲。"咳咳——"那聲音像是被破風箱卡住的破布,一下比一下急。她手指一松,藍布包裹"咚"地砸在泥地上,露出半卷花襯衫的邊角——這是她攢了三個月零工錢買的,說是去服裝廠上班穿體面些。"爸!"她撞開虛掩的木門,煤油燈在土墻上投出搖晃的影子。林父蜷在褪色的藍布被子里,背弓得像張老犁,每咳一下都要扶著胸口首喘氣。月光從漏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