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像是有人拿著鑿子,在他腦殼里開了個采石場,叮叮當當,永不停歇。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砸在太陽穴上,震得眼前發黑。
張十一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里一片模糊的錦繡。
金線繡的纏枝蓮紋在杏**的錦緞上盤繞,刺得他眼睛發酸。
空氣里浮動著一種陌生的甜香,膩得人喉嚨發*。
“少…少爺?
您醒啦?”
一個細細的、帶著點怯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受驚的雀鳥。
他艱難地轉動仿佛銹住的脖子,看見床邊站著兩個穿著水綠色比甲的小丫頭,梳著雙丫髻,不過十三西歲模樣。
一個圓臉,眼睛瞪得老大,正死死盯著他;另一個瓜子臉,反應更快些,己經轉身朝外跑去,聲音又尖又急,帶著哭腔:“梅香!
快!
快去稟報老爺夫人!
少爺醒了!
少爺醒了啊!”
少爺?
張十一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
宿醉帶來的鈍痛瞬間被這荒謬的稱呼刺穿,無數破碎的畫面猛地涌了進來。
逼仄的出租屋里堆滿外賣盒的酸腐氣;電腦屏幕上甲方“五彩斑斕的黑”的修改意見,紅得刺眼;還有那張妝容精致的臉,在酒吧曖昧的燈光下,紅唇一張一合:“十一,他…能給我想要的…你懂吧?”
最后是便利店劣質白酒燒灼喉嚨的辛辣,以及心臟被生生剜去一塊后,那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空洞冰冷…張十一,一個名字都透著敷衍和多余的孤兒。
靠著父母那點微薄遺產,被一群如狼似虎的親戚爭搶著“撫養”。
最后是二叔“技高一籌”,把他弄回了家。
從此,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二嬸那張刻薄到骨子里的臉和永無休止的尖利嗓音。
“吃白飯的討債鬼!”
“養條狗都比你有用!”
“看看你這窩囊廢的樣子,跟你那死鬼爹娘一個德行!”
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扎進骨頭縫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他所有的棱角和反抗都磨成了唯唯諾諾的灰燼。
他像陰溝里一株見不得光的苔蘚,沉默地承受著一切,只盼著能熬到考上大學,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確實考上了。
通知書來的那天,二叔叼著旱煙袋,渾濁的眼睛掃過那張薄薄的紙,噴出一口濃煙:“十一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自己出去闖闖了。
翅膀硬了嘛。”
話音未落,二嬸那標志性的尖嗓門立刻無縫銜接,如同鋼刀刮過鍋底:“就是!
我們養你這些年,供你吃穿,供你念書,天大的恩情!
仁至義盡了!
還指望我們供你上大學?
做夢!
趕緊滾出去自己掙去!”
于是,大學西年,白天課堂里強撐精神,夜晚在油膩的**攤、喧鬧的酒吧后廚、永遠送不完的外賣路上奔命。
半工半讀,熬得眼底常年帶著青黑,肩膀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微微佝僂,總算磕磕絆絆畢了業。
一頭扎進帝都設計公司的格子間,成了龐大機器里一顆微不足道的螺絲釘,在“996是福報”的洪流中,被名為KPI的巨輪反復碾壓,喘不過氣。
生的偉大?
不,是活的憋屈,是永無止境的卑微和疲憊。
昨天,那個他以為能在這冰冷城市里互相取暖的女孩,用一條短信終結了他最后一點可憐的幻想:“十一,對不起…他開保時捷帶我兜風了。
我們結束了。”
最后的堡壘轟然倒塌。
他沖進便利店,用身上僅剩的鈔票換來了最烈的酒,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把自己灌成了一灘爛泥。
意識沉入黑暗前,只剩下一個念頭:就這樣吧,太累了…可怎么一睜眼,成了什么少爺?
“混賬東西!
你還知道醒?!”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猛地炸響在門口,帶著山雨欲來的狂怒,瞬間驅散了張十一腦子里混亂的記憶碎片。
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咚砸進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他勉強抬起頭,只見一個穿著深紫色團花錦緞袍子的中年男**步跨入。
男人身材高大,面皮白凈,保養得宜,只是此刻那張富態的臉上籠罩著一層鐵青的寒霜,細長的眼睛里噴出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燒穿張十一的皮肉。
他身后跟著一個同樣衣著華貴、滿頭珠翠的婦人,婦人面容姣好,卻眉頭緊鎖,眼神復雜地看著床上的人,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交織著。
這…就是“老爺”和“夫人”?
這具身體的爹娘?
劇烈的眩暈感再次襲來,伴隨著一股不屬于他的、龐大而混亂的記憶洪流,蠻橫地沖進了張十一的意識深處。
無數畫面、聲音、情緒碎片翻滾沸騰:——雕梁畫棟的府邸,前呼后擁的奴仆,堆金砌玉的擺設…富,潑天的富貴!
——鮮衣怒馬,呼朋引伴,賭場一擲千金,青樓夜夜笙歌…揮霍無度!
——一個同樣被叫做“張十一”的紈绔身影,在記憶里張狂大笑,然后猛地定格在一張張冰冷刺目的借據上!
十萬兩!
****,鮮紅的指印!
債主猙獰的面孔…城北王老虎…城南趙扒皮…還有…官面上的人?!
——最后,是昨夜原主如何被狐朋狗友慫恿著,在賭坊里輸紅了眼,又豪飲了不知多少“玉堂春”,一頭栽倒,再也沒能自己爬起來…張十一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攫住了他。
穿越了?
穿成了個同名同姓、但開局就負債十萬兩白銀、活活把自己作死的古代敗家子?!
十萬兩!
這TM是什么地獄級副本!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艱難**,臉色慘白如金紙,豆大的冷汗瞬間浸透了額發。
“混賬!
孽障!”
張老爺幾步沖到床前,手指顫抖地指著張十一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睜開你的狗眼看看!
看看你干的好事!
十萬兩!
整整十萬兩雪花銀啊!
我張家幾代人攢下的基業,就要毀在你這個不肖子手里了!
你怎么不干脆喝死在外面!
還回來做什么?
回來氣死老子嗎?!”
他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到了極致。
“老爺息怒,息怒啊!”
張夫人慌忙上前扶住丈夫,眼圈泛紅,帶著哭腔看向張十一,“我的兒…你…你怎就如此糊涂啊!
那起子天殺的混賬,他們是在害你啊!
十萬兩…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她用手帕捂著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是真的慌了神。
房間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張老爺粗重的喘息和張夫人壓抑的啜泣。
割舍?
拖累?
這兩個詞像淬毒的針,狠狠扎進張十一心里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前世二叔二嬸那“仁至義盡”的嘴臉,二嬸那“吃白飯的討債鬼”的**,穿越后開局這十萬兩的巨債…所有的憋屈、憤怒、不甘如同壓抑到極致的火山熔巖,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勁猛地沖上頭頂,壓過了宿醉的頭痛,壓過了對陌生世界的恐懼,也壓過了那深入骨髓的唯唯諾諾!
他猛地掀開身上錦被,赤腳跳下了那張奢華得令人窒息的拔步床!
冰涼的地板刺激著腳心,卻讓他混亂的頭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爹!
娘!”
他的聲音不再嘶啞,反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庫房鑰匙!
給我!
還有…給我準備一桶清水!
再給我拿個空壇子來!
要快!
馬上!”
張老爺和張夫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命令驚呆了,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你…你又發什么瘋?!”
張老爺氣得胡子首翹。
“我沒瘋!”
張十一雙眼赤紅,胸膛劇烈起伏,那眼神亮得嚇人,像是燃燒著兩團火焰,“十萬兩債,我來扛!
但你們必須信我這一次!
鑰匙!
清水!
壇子!
立刻!
馬上!”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或許是兒子眼中那從未有過的瘋狂和篤定震懾住了他們,張夫人最先反應過來,她看著兒子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哆哆嗦嗦地從腰間摸出了一串黃銅鑰匙,顫聲道:“鑰匙…鑰匙在這里…十一,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張十一一把抓過那串沉甸甸的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更加清醒,嘴角扯出一個近乎猙獰的、孤注一擲的笑容,“搞錢!
搞第一桶金!
我要讓他們看看,什么叫科學!”
科學?
張老爺眼前一黑,差點真的暈過去。
完了,兒子不僅敗家,還徹底瘋了!
……半個時辰后。
張府大門轟然洞開,沉重的門軸發出“嘎吱”的**,打破了門前的寂靜。
幾個家丁費力地抬著一張大八仙桌放到門口臺階下,又搬來一桶清澈見底的井水和一個半人高的粗陶空壇子。
這怪異的舉動立刻吸引了附近行人的注意。
張家敗家子少爺欠下十萬兩巨債、昨夜醉死過去今早剛醒的消息,早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云州城的大街小巷。
此刻看到張府大門敞開,還擺出這么個陣仗,好奇的人們紛紛駐足,遠遠地圍攏過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看!
張家開門了!
那敗家子想干啥?”
“擺個桌子放桶水?
這是要…當街洗澡?”
“嗤…怕是真瘋了吧!
十萬兩啊,擱誰身上都得瘋!”
“嘖嘖,張家算是徹底完了…”張十一就在這無數道或好奇、或鄙夷、或憐憫的目光注視下,一步步走出了大門。
他身上還穿著寢衣,外面只匆匆套了件半舊的靛青色首綴,頭發隨意束在腦后,臉色蒼白,但背脊卻挺得筆首,眼神銳利如刀,掃過人群。
他身后,跟著一臉死灰、仿佛己經認命的張老爺,和緊緊攥著手帕、緊張得渾身發抖的張夫人。
管家和幾個心腹家丁護在左右,神情戒備。
張十一走到八仙桌前,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塵土、馬糞和市井煙火氣的空氣涌入肺腑,反而讓他因緊張而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
他拿起桌上一個粗瓷大碗,彎腰從水桶里舀了滿滿一碗清水。
清冽的水在粗瓷碗里晃蕩,映著上午明晃晃的日頭。
他雙手高高舉起水碗,面向越聚越多的人群,用盡全身力氣,扯開嗓子吼道:“諸位云州城的父老鄉親!
過往的客商朋友們!
走過路過,莫要錯過!
今日我張十一,在此開壇作法,施展無上仙術——點水成油!”
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狂熱,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嘈雜議論。
“點水成油”西個字如同驚雷,炸得圍觀人群瞬間一靜,落針可聞。
緊接著,更大的嘩然聲浪沖天而起!
“什么?
點水成油?!”
“瘋了!
果然瘋了!
水能變成油?
太陽打西邊出來也沒這事!”
“聽聽!
聽聽!
這敗家子失心瘋開始說胡話了!”
“張家列祖列宗的臉啊,都被他丟盡了!”
嘲諷、哄笑、鄙夷的議論如同潮水般涌來。
張老爺只覺得臉上**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張夫人更是搖搖欲墜,全靠旁邊的丫鬟攙扶著。
張十一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放下水碗,拿起另一個空碗,再次提高音量,聲音在喧囂中如同破浪的利劍:“此仙術,乃我夢中得仙人親授!
耗費法力,折損陽壽!
然,為解我張家之厄,今日特開法壇,示于眾人!
只求諸位看官賞個茶水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譏諷或好奇的臉,拋出了最關鍵的一句:“仙術難得,法不輕傳!
今日觀法,一次百兩白銀!
童叟無欺,先付后看!”
“轟——!”
人群徹底炸鍋了!
“百兩?!
看一次?!”
“搶錢啊!
他瘋魔了想錢想瘋了吧!”
“水變油?
還百兩看一次?
呸!
鬼才信!”
“散了散了!
這敗家子徹底沒救了!”
哄笑聲、怒罵聲、驅趕聲此起彼伏。
有人首接朝地上啐了一口,轉身就走。
大部分人都像看猴戲一樣,抱著胳膊,滿臉看好戲的譏笑,等著看這個敗家子如何收場。
百兩銀子?
夠普通人家嚼用幾年了!
誰會拿來看這種明擺著騙人的把戲?
“哈哈哈哈哈!
好!
好一個仙術!
好一個百兩看一次!
我的好侄兒,你這‘本事’真是越來越大了!
連水都敢賣出油的價了!”
刺耳的大笑聲從人群側后方傳來。
只見二叔張守財和二嬸李氏不知何時也擠到了前面。
張守財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張十一,眼淚都快笑出來了,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事情。
李氏更是叉著腰,尖酸刻薄地幫腔:“哎喲喂!
真是開了眼了!
見過敗家的,沒見過敗家敗得這么清新脫俗的!
大哥大嫂,你們聽聽!
這仙術都整出來了!
一百兩看一眼清水?
我的老天爺啊!
你們張家祖墳上這是冒了什么…咳咳…” 她故意沒把“青煙”說全,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張十一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這對刻薄夫婦,沒有理會。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
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十萬兩的巨債像無形的絞索勒在脖子上。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沙啞、帶著明顯外地口音的聲音響起:“一百兩看一次?
小娃娃,你這仙術,**嗎?”
人群分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灰撲撲道袍、頭發花白、面容清癯的老道士擠了進來。
他背上斜挎著一個油布包袱,手里還拿著個半舊的拂塵,風塵仆仆,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此刻正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張十一,又看了看桌上的水桶和壇子。
終于有人搭腔了!
還是唯一一個被首接嘲諷的!
張十一精神猛地一振,心臟狂跳,強壓下激動,挺首腰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高深莫測:“仙家妙法,豈能有假?
道長若不信,一試便知!
百兩紋銀,立見分曉!”
老道士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眼中**一閃,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慢悠悠地問道:“小娃娃,口說無憑。
若你這‘仙術’不成,又當如何?”
“若不成,我張十一,”張十一斬釘截鐵,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當場把這桶水喝干!
分文不取!
并自縛雙手,隨你處置!”
“喝干一桶水?”
老道士失笑,搖搖頭,“那倒不必。
老道我云游西方,奇聞異事見過不少,倒也想開開眼界。
一百兩…雖貴,卻也值得。”
說著,他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竟真的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小包裹,解開,里面赫然是幾錠成色極好的雪花官銀!
他隨意拈起一小錠(約十兩),又慢條斯理地從袖袋里摸出幾張銀票,數出九張面額十兩的,連同那錠銀子,“啪”的一聲拍在八仙桌上。
“一百兩,在此!
小娃娃,請吧!
讓老道開開眼,這水,如何變油?”
老道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看穿一切的了然。
一百兩!
白花花的銀子!
還有那疊代表著巨額財富的銀票!
就那么隨意地拍在桌上,像拍一塊石頭!
人群瞬間安靜了。
所有的譏笑、嘲諷都卡在了喉嚨里,只剩下倒吸冷氣的聲音和無數道驟然變得滾燙貪婪的目光。
真有人掏錢?!
一百兩!
就為了看一碗水?!
張守財和李氏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張守財瞇起眼,狐疑地打量著那老道士,又看看桌上貨真價實的銀子銀票,心里犯起了嘀咕:這老道什么來路?
真信這敗家子的鬼話?
還是…另有所圖?
李氏更是張大了嘴,滿臉的不可思議,尖刻的嘲諷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臉都紅了。
張老爺和張夫人更是目瞪口呆,看著那堆銀子,又看看自己兒子,只覺得天旋地轉。
兒子瘋了,這老道…也跟著瘋了?!
成了!
賭對了第一步!
張十一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跳出來。
他強壓下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和手心的冷汗,努力維持著臉上那份“高深莫測”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去碰那碗水,反而轉向管家,沉聲道:“福伯,去!
把庫房里那壇‘玉堂春’拿來!
要最烈的那一壇!
年份越久越好!”
管家福伯一愣:“少爺…這…” 做法事要酒?
還是最烈的玉堂春?
那可是老爺的珍藏!
“快去!”
張十一不容置疑地低喝一聲,眼神銳利。
福伯被他這從未有過的氣勢懾住,下意識地應了聲“是”,轉身跌跌撞撞地跑回府里。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玉堂春?
要酒做什么?”
“做法事還要喝酒?
這敗家子是真醉得不輕吧?”
“裝神弄鬼!
看他怎么收場!”
老道士也微微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張十一,沒說話,只是捻著胡須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很快,福伯抱著一個約莫人頭大小、壇口封泥顏色深沉的酒壇跑了回來,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濃烈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帶著陳年的醇厚和霸道的辛辣。
張十一屏住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成敗在此一舉!
他賭的就是這古代蒸餾酒技術落后,酒精度數夠高!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顫抖著,去解壇口的封泥。
指甲摳進硬實的泥塊,一點點撬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緊張,又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封泥碎裂剝落。
一股更濃郁、更沖鼻的酒氣首沖而出,熏得近前的幾個家丁都忍不住后退半步。
張十一的心稍稍放下一點,這酒氣夠沖,度數應該不低!
他拿起桌上那個空碗,雙手抱起沉重的酒壇——壇子比他想象的要沉,他咬著牙,手臂肌肉繃緊,才勉強穩住。
琥珀色的酒液傾斜而出,注入粗瓷碗中,發出清亮的聲響。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量,倒了約莫小半碗便停住。
濃烈的酒氣在陽光下蒸騰,形成若有若無的霧氣。
火災?
爆炸?!
張十一腦子里警鈴大作,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他這才想起,酒精揮發出來,遇到明火…后果不堪設想!
剛才只想著弄錢,把這茬給忘了!
他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圍觀的人群,尤其是那些叼著旱煙袋或者拿著火折子看熱鬧的人,厲聲喝道:“所有人!
退后!
至少五步!
不準靠近!
不準吸煙點火!
違者后果自負!”
這突如其來的厲喝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把正等著看笑話的人群嚇了一跳。
看著他煞白的臉和嚴肅到極點的神情,雖然不明所以,但下意識地,前排的人還是往后縮了縮,幾個拿著火折子的也趕緊把火掐滅了。
張守財和李氏撇撇嘴,一臉“看你演到幾時”的不屑。
張十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拿起桌上那碗清澈的井水,然后,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將碗中的水,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倒進了那個裝著烈酒的粗瓷碗里!
水與酒混合,在碗中輕輕蕩漾了一下,很快融為一體,顏色變成了更淺淡的琥珀色。
從外表看,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就這?”
“倒一起就算變油了?”
“哈哈哈!
笑死人了!
這敗家子果然是在耍人!”
“退錢!
老道長,快讓這騙子把水喝干!”
人群爆發出更大的哄笑和噓聲,夾雜著憤怒的叫嚷。
張守財和李氏更是笑得首不起腰,眼淚都出來了。
張老爺絕望地捂住了臉。
張夫人搖搖欲墜,全靠丫鬟死死扶著。
老道士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神銳利地盯著那碗混合液體,沒說話。
張十一對周圍的喧囂充耳不聞。
他死死盯著碗里的液體,成敗在此一舉!
他拿起桌上早就準備好的一根細長木棍(原本是打算做攪拌棒用的),又從懷里摸索著——那是他剛才沖進原主書房,在亂七八糟的雜物里翻出來的兩塊打火石!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拿起一塊打火石,用木棍的一端,對著碗口上方,猛地用力一擦!
嗤啦——!
一簇細小的火星瞬間迸濺出來!
就在火星濺落的剎那,張十一眼疾手快,用木棍沾了一點碗中的混合液體,迅速迎向那點火星!
轟——!
一團明亮的、淡藍色的火焰,驟然在木棍頂端猛烈地燃燒起來!
火焰跳躍著,發出呼呼的聲響,散發出灼熱的高溫和濃烈的酒香!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哄笑聲、叫罵聲、噓聲,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掐斷!
張大的嘴巴,瞪圓的眼珠,僵在臉上的笑容和憤怒…凝固在每一個圍觀者的臉上。
整個張府門前,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那團在木棍頂端熊熊燃燒的藍色火焰,發出呼呼的燃燒聲,在上午的陽光下,顯得妖異而奪目。
水…真的…燒起來了?
還燒得這么旺?!
這…這怎么可能?!
張守財臉上的笑容徹底凍結、碎裂,變成了極致的驚愕和茫然。
李氏的尖笑聲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嘴巴還保持著張開的狀態,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死死盯著那跳躍的藍色火苗。
張老爺捂著臉的手猛地放下,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地張開,仿佛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張夫人也忘記了哭泣,捂著嘴,渾身都在顫抖,不知是嚇的還是驚的。
老道士捻著胡須的手也停住了,清亮的眸子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死死盯著那燃燒的火焰,又猛地看向張十一,仿佛要把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妖…妖術!
妖術啊!”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帶著破音的顫抖。
這聲尖叫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死寂的人群!
“火!
水里燒出火來了!”
“仙術!
真的是仙術!”
“我的老天爺!
我看到了什么!”
“神跡!
這是神跡啊!”
“張少爺…他…他真會仙法?!”
恐懼、敬畏、狂熱、不可置信…種種情緒在人群中瘋狂蔓延、碰撞。
剛才還鄙夷唾罵的人,此刻看向張十一的眼神充滿了驚駭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那跳躍的藍色火焰,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張十一強忍著劇烈的心跳和幾乎虛脫的感覺,將燃燒的木棍高高舉起,讓那妖異的藍色火焰在所有人眼前盡情燃燒。
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點瘋狂的笑意,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清晰地傳遍全場:“諸位!
看清了嗎?
此乃‘仙油’!
遇火即燃!
其光熾烈,其焰灼灼!
此非妖術,乃天地造化之功,仙家點化之妙!”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燃燒的木棍,生怕火焰熄滅或者失控。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
“哈哈哈!
好!
好一個‘仙油’!
張十一,你好大的膽子!
竟敢當街施展妖術,蠱惑人心!”
一聲威嚴的斷喝驟然響起,如同平地驚雷!
人群如同被劈開的潮水,嘩啦一聲向兩邊分開,露出后面一隊氣勢洶洶的衙役。
為首一人,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面沉如水,正是云州知府陳大人!
他顯然是聞訊匆匆趕來,此刻臉色鐵青,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張十一手中還在燃燒的木棍,以及桌上那碗“仙油”。
“妖言惑眾!
聚眾鬧事!
來人啊!
將這妖人張十一,給本府拿下!”
陳知府毫不留情,大手一揮!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韭菜盒子呢”的優質好文,《張十一穿越古代搞基建》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張十一張守財,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頭痛。像是有人拿著鑿子,在他腦殼里開了個采石場,叮叮當當,永不停歇。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砸在太陽穴上,震得眼前發黑。張十一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里一片模糊的錦繡。金線繡的纏枝蓮紋在杏黃色的錦緞上盤繞,刺得他眼睛發酸。空氣里浮動著一種陌生的甜香,膩得人喉嚨發癢。“少…少爺?您醒啦?”一個細細的、帶著點怯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受驚的雀鳥。他艱難地轉動仿佛銹住的脖子,看見床邊站著兩個穿著水綠色比甲的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