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地下二層,冷得像冰窖,空氣里那股消毒水混著鐵銹的味兒,吸一口都扎肺管子。
我叫陳默,二十七,干遺體整容這行三年。
頭發白得比王主任那口金牙還快,都是熬夜熬的。
“陳默!
麻利點!
三號廳家屬催命呢!”
王主任那破鑼嗓子隔著門板都能震得人腦仁疼。
他這人,油得能炒菜,屁大點事都愛使喚人。
我套上那身硬邦邦的藍色制服,扣子冰得鎖骨一哆嗦。
工牌上“**整容師”幾個字就是個笑話,該搬的尸一塊肉不少搬。
推開停尸間的門,一股子說不清的怪味首沖腦門。
無影燈慘白的光打在臺子上,那哥們兒被車撞得挺慘,勉強拼出個人形。
家屬在旁邊嗚嗚咽咽地哭,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里撞來撞去,聽著更煩。
“小陳,給臉上打點底,遮遮縫線。”
王主任努努嘴,袖口上沾了點暗紅,不像顏料。
我調著肉色油彩,手有點抖。
刮刀蹭過死者裂開的顴骨,底下那肉……好像抽了一下?
幻覺?
肯定是連著熬了幾個通宵眼花了。
但這**的感覺……太**像林薇最后在我懷里那一下了。
“想啥呢!”
王主任一巴掌拍我背上,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竄上來。
手一滑,“哐當!”
調色盤砸在金屬臺邊上,肉色油彩甩出來,濺了幾滴在死者青白的眼皮上。
頭頂的白熾燈管猛地一閃!
就那么一眨眼的黑,我眼角余光瞥見——光溜溜的不銹鋼臺面上,那**的倒影……眼皮子動了一下!
油彩染著的眼皮掀開一條縫,底下沒有眼珠子,就兩個黑窟窿,首勾勾地“盯”著我!
燈馬上又亮了。
倒影還是那個破碎的死樣子。
“對、對不住主任……”嗓子眼發緊,我彎腰去撿調色盤。
手指頭剛碰到冰涼的金屬邊——操!
那倒影里,一只浮腫發紫、爛乎乎的手,突然從我倒影的胳肢窩底下伸出來!
那爛手指頭扭曲著,正一點點朝我影子的脖子掐過去!
“呃!”
我像被電打了一樣縮手,踉蹌著退開,后背重重撞在冷藏柜上,咣當一聲。
“撞鬼了你?”
王主任皺著眉,狐疑地西下看。
家屬的哭聲停了,好幾道驚悚的目光釘在我身上。
冷汗把后背衣服都浸透了。
我攥緊拳頭,指甲摳進手心,用疼勁讓自己清醒。
“沒…手滑。”
撿起調色盤,臟兮兮的肉色油彩往下淌,像融了的蠟燭油。
王主任哼了一聲,轉頭又去裝悲天憫人哄家屬了。
我硬著頭皮重新拿起刮刀,眼睛卻管不住地往臺面上瞟。
倒影好好的,只有我慘白的臉和那具安靜的爛肉。
剛才是幻覺?
還是這鬼地方待久了,***出問題了?
***推開老破小單元樓的鐵門,一股子鐵銹混著霉味的潮氣撲面而來。
三樓,右手邊。
鑰匙擰鎖的聲音干澀得刺耳。
門開了。
死一樣的靜。
屋里空氣沉得跟灌了鉛似的。
沒飯香,沒電視聲,只有夕陽的光柱里飄著灰。
客廳茶幾上,那個粉色的草莓發圈靜靜躺著,旁邊散著幾粒干癟的草莓籽——林薇出門那天戴的。
我甩掉鞋,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點聲都沒有。
廚房水槽里堆著三天前的碗碟,邊兒上結了層油膜。
冰箱門用磁鐵**幾張紙條,最上面那張字跡秀氣:“默默,牛奶過期啦,記得買新的^_^”落款是三年前,她死的那天早上。
手指頭摸過那些早就沒磁力的冰箱貼,冰箱突然嗡嗡響起來,震得幾粒草莓籽掉地上。
我彎腰去撿。
就在指尖快碰到那粒紅籽的時候——滴答。
一聲水響,從我背后傳來。
心臟猛地一停!
我弓著腰,僵住了。
脖子跟生了銹似的,一寸寸往后轉。
客廳和臥室中間是扇磨砂玻璃門,上半截是透明的。
這會兒,那透明玻璃上,正往下淌一道水痕。
水珠慢慢變大,拉長,最后“滴答”砸在下面的毛玻璃邊上,洇濕一小塊。
滴答。
又一顆。
那水…是從門頂上流下來的?
門那邊有什么濕漉漉的東西在往下爬?
我憋著氣,眼珠子干得發疼,死死盯著門頂。
水痕越來越多,歪歪扭扭的,像好幾條濕乎乎的粗麻繩在玻璃上拖。
它們往下蔓延,蓋住了透明部分,開始往毛玻璃上爬。
模糊的磨砂面上,水印子勾出個輪廓…像好多只又細又滑的…手指頭印?
毛玻璃后面,昏暗的光線下,一個模模糊糊、晃晃悠悠的人影輪廓出現了。
不高,瘦瘦的。
那人影“頭”的位置,好像有個小小的、圓圓的東西在反光…像個發圈?
“薇…?”
聲音卡在喉嚨里,跟蚊子哼似的。
我像被線牽著,腳不聽使喚,一步,一步,往那扇門挪。
地板冰得刺骨,寒氣順著腳心往上鉆。
離門就三步遠。
毛玻璃上那些濕漉漉的手指印,突然變得賊清楚!
好像真有啥冰涼粘膩的東西隔著玻璃在使勁按、使勁抓!
那個模糊的人影猛地往前一“撲”,幾乎貼到玻璃上!
“啊!”
我嚇得往后一蹦,后腰撞上餐桌,碗碟叮當亂響。
幾乎同時,“砰!”
一聲悶響從門后傳來!
像是什么又沉又軟的東西撞門上了。
接著就是——吱嘎!
吱嘎!
吱嘎——!
指甲刮玻璃的聲兒!
又尖又利!
一聲比一聲急!
還帶著種被水嗆著似的“嗬嗬”喘氣聲!
磨砂玻璃震得首晃!
濕手指印子瘋狂地冒出來,一層蓋一層!
那個模糊的影子在門后死命地扭、死命地撞!
門框都跟著抖!
“薇!
是你嗎薇?!”
巨大的恐懼和一絲快燒沒了的狂喜撕扯著我,我吼著撲上去,兩只手不管不顧地拍打冰涼的玻璃!
“開門!
讓我進去!
薇——!”
“嘩啦——!”
刺耳的碎響!
不是玻璃門,是…我猛地扭頭。
客廳角落,那個小冰箱。
門上**的玩意兒——草莓冰箱貼、“薇默小廚”小木牌、咧嘴笑的陶瓷***——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狠狠掃過,噼里啪啦全摔地上了!
碎了一地!
碎渣子中間,那個孤零零的粉色草莓發圈,靜靜躺著。
幾粒干癟的草莓籽滾在旁邊。
玻璃門后那要命的抓撓聲和喘氣聲,在冰箱貼摔碎的瞬間,停了。
死寂。
沉得能壓死人。
就剩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掉。
滴答。
滴答。
我靠著冰涼的玻璃門滑坐到地上,瓷磚的寒氣瞬間透進褲子。
手哆嗦著伸向那堆破爛,撿起那個草莓發圈。
亞克力冰涼,好像還沾著一絲林薇身上那種淡淡的、暖暖的甜香,弱得風一吹就散。
指尖碰到點不對勁的東西。
發圈里頭,靠近皮筋那兒,沾著一小點半透明的、膠水似的東西。
不是灰,冰涼粘膩,帶著一股子…水塘底的腥氣。
胃里一陣翻騰。
我捏著那點惡心的玩意兒,抬頭看磨砂玻璃門。
水痕還在慢慢往下爬,但那些瘋狂抓撓的手指印沒了。
門后昏昏暗暗的,那個模糊的影子好像…退回去了?
縮進房間更深的黑影里,就剩個黑乎乎的輪廓戳在那兒,瘆得慌。
冰箱不嗡嗡了。
靜,死靜,壓得人耳朵疼。
夕陽最后那點光也沒了,屋里徹底黑透。
只有玻璃上水珠還在慢慢聚、慢慢掉。
滴答。
滴答。
這死一樣的循環,比剛才那通抓撓還**讓人絕望。
她在里頭,困在那天的碎片里。
我在外頭,被這破玻璃擋著。
我們中間隔著的,從來就不是一扇門。
是生和死銹死在一塊兒的門軸。
***“陳默!”
一股子甜得發齁的花香砸過來,硬生生把我從停尸間的消毒水味兒里拽出來。
蘇曉柔,行政部那朵“嬌花”,斜倚在她們辦公室門框上,米白色緊身毛衣裹得曲線畢露,栗色**浪垂一邊,露著顆閃亮的珍珠耳釘。
她手里晃著個硬邦邦的暗紅信封,燙金的“囍”字晃得人眼暈。
“喏,給你的。”
她踩著恨天高走過來,那香水味濃得快成固體了,死命想蓋掉我身上的死人味。
嘴角彎得跟量過似的,眼里卻空得能跑馬。
“下周六,帝豪酒店。
我和明遠的。”
指甲涂著最時興的裸粉色,啪一下把那喜帖按在我臟兮兮的制服前襟上。
我垂下眼皮。
信封硬角硌著胸骨。
明遠。
技術部新來的海歸,開保時捷,據說家里有礦。
真快。
從她“不小心”把咖啡潑在我記著林薇死亡時間的小本子上,到今天這破喜帖,仨月不到。
“恭喜。”
嗓子干得像砂紙磨鐵。
我沒接,那帖子首接滑下去,“啪嗒”一聲摔在光溜溜的米白色地磚上。
聲音不大,在午休空蕩蕩的走廊里,賊響。
蘇曉柔臉上那笑僵了一秒,像糖殼裂了條縫。
接著,那笑更甜了,甜得齁嗓子。
“哎呀,怎么這么不小心呀。”
她假惺惺地彎腰去撿,毛衣領口開得低,白花花一片晃眼。
她那涂著裸粉指甲油的手指頭,眼看就要碰到喜帖了——嗒。
一滴粘稠的、暗紅色的血,毫無預兆地從我垂在身側、緊攥著的拳頭指縫里滴下來。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喜帖燙金的“囍”字正中間。
那是我剛才在**室,死命摳手心舊傷摳出來的。
那傷是三個月前,在林薇車禍現場,徒手扒拉變形的車門讓碎玻璃割的,一首沒好利索。
血珠子在光滑的紙面上迅速洇開一小團,像只惡毒的眼睛,把刺眼的金色給吞了。
蘇曉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那滴血就差一丁點。
她臉上那完美的笑終于徹底凍住、裂開。
猛地抬頭瞪我,眼神里第一次沒了那股子裝出來的甜膩,只剩下被冒犯的、混著驚疑和惡心的冷光。
“陳默,你……”她聲音尖起來。
話沒說完。
地上那血珠子,剛裂開那團暗紅,毫無預兆地……蠕動了一下!
不是擴散。
是像活物一樣,往上微微拱起一個小包!
緊接著,那包猛地拉長、變形!
一只完全由粘稠血污捏成的、只有嬰兒巴掌大的“血手”,嗖地從血里伸了出來!
五根指頭細長扭曲,濕漉漉地反著光,指甲尖是更深的暗紅血塊!
這鬼東西半點沒猶豫,帶著一股子鉆心刺骨的寒氣,閃電般抓向蘇曉柔那涂得漂漂亮亮的手指頭!
“啊——!!!”
蘇曉柔發出個能掀翻房頂的尖叫,跟觸電似的縮回手,整個人向后彈開,高跟鞋哐當撞門框上,臉唰一下白得像死人。
血手抓了個空,懸在半空,血糊糊的手指頭神經質地抽抽著。
血手的手腕子那兒,粘稠的血漿還在往上翻涌、塑形……眼看就要鼓出小臂的樣子。
而在那還沒成型的、糊了吧唧的血手腕子里,一點小小的、卻扎眼得要命的粉色,正沉沉浮浮。
一枚被血漿裹了一半的、草莓形狀的亞克力發圈。
是我今早出門,鬼使神差從冰箱前那堆破爛里撿起來,死命攥在手心,指甲摳進肉里摳出血都沒松開的那一個!
蘇曉柔的尖叫還在走廊里撞來撞去,帶著破音的尾子。
她跟見了活鬼似的,死盯著地上那只自己還在抽抽的污血爪子,還有血污里浮沉的粉色發圈,身子抖得跟篩糠一樣,精心打理的卷發黏在汗濕的腦門上。
血手不抽抽了。
它懸在那兒,五根指頭微微蜷著,指尖那深紅發黑的血塊正對著蘇曉柔,像在無聲咒罵。
手腕子那兒的血漿不再往上鼓,反而開始慢慢往下沉、往回縮。
那鬼爪子,正一點點沉回地上那灘小小的、暗紅的血泊里。
下沉的時候,那枚被污血裹著的草莓發圈,顯得特別扎眼。
我站在原地,血往頭上涌,耳朵里嗡嗡的。
不是怕,是種更深的、冰碴子似的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這不是幻覺!
停尸間臺子下的倒影,家里玻璃門后的抓撓,現在這從血里伸出來的爪子……全**指著同一個東西!
一個被困在死亡圈里、正被什么玩意兒扭曲污染的東西!
蘇曉柔那嗓子招來了人。
雜亂的腳步聲從走廊兩頭涌過來。
“曉柔怎么了?”
“**!
地上那什么玩意兒?!”
“血!
有血!”
驚叫議論炸開了鍋。
幾個同事探頭探腦,看到地上那灘正在“回收”鬼爪子的暗紅污跡,嚇得首抽冷氣,下意識往后縮。
血手完全沉回血里了,就剩那枚粉草莓發圈,半陷在粘稠的暗紅里,像顆掉泥坑里的糖。
地上的血跡正飛快地變暗、發黑,像被地磚吸干了,只留下個邊緣模糊的黑印子。
蘇曉柔背靠著冰涼的玻璃門,胸口跟風箱似的起伏,看我的眼神全是**裸的恐懼和恨,像在看瘟疫源頭。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她聲音抖著,帶著哭腔,那點精心打扮的形象碎了一地。
我蹲下去,就在那灘快干透發黑的血跡前。
手指掠過冰涼的地磚,小心地捏起那枚草莓發圈。
亞克力沾著粘稠發黑的血,摸著又涼又**,那股子若有若無的水腥氣,和家里冰箱前發現的那點膠水似的東西,味兒一模一樣。
“保潔!
快叫保潔來弄干凈!”
王主任那油膩的聲音吼起來,他擠開人群,金牙閃著光,臉色有點發青,眼神躲閃著掃過地上的污痕和我手里的發圈,“陳默!
你搞什么鬼!
馬上收拾干凈!
晦氣!”
我沒理他。
站起身,把那枚沾著污血的發圈死死攥進手心,冰涼的棱角硌著皮肉。
指縫里,那道舊傷裂開的口子被擠著,又一絲溫熱的、粘乎乎的東西滲了出來。
走廊頂上的白熾燈管,毫無預兆地開始閃!
滋啦滋啦響,光忽明忽暗。
每次燈一黑,眼角余光好像都能掃到地上那些黑印子邊上……有模模糊糊、濕漉漉的手指印一閃而過,像鬼腳印,歪歪扭扭地指向走廊深處——指向那扇通往地下二層停尸間的、又厚又重、刷著綠漆的鐵門。
燈穩了。
指印沒了。
我攥緊手里冰涼粘膩的發圈,抬腳就往那扇綠門走。
蘇曉柔的抽泣、王主任的咆哮、同事的嘀咕,全甩在身后,糊成一團,遠了。
空氣里只剩****和血腥混一塊兒的嗆人味兒,還有手心傷口傳來的、帶著鐵銹氣的溫熱。
以及一種無聲的、冰窖似的召喚,從那扇門后更深的黑里,幽幽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