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二年夏六月某日（公元前133年8月某日），晨光微熹，黛青色的草原上金烏冉冉，赤氣彌漫。

匈奴帝國的中庭內，牛角觱篥，撕開寂靜草原，寅時過半，狼頭*蜂擁，三色鐵騎洪流自丘陵裂隙奔涌而出。

無垠的草原上立時鐵蹄隆隆、戰馬嘶鳴，狼煙滾滾，向陰山卷去……。

陰山北麓，風聲鶴唳，荒野萋萋，鴻鵠遠影欲岸，草長鶯飛狼突。

烽煙逶迤之中，至高無上的匈奴帝王軍臣大單于金甲映日，鷹冠壓云，身著金色鏤空軟鱗甲，胯下西域烏云踏雪駒，斜跨弧刃鑌鐵望月刀，瞳中冰焰灼灼，不可一世。

身后重甲黃金衛隊涌動，如出山猛虎；身側一眾虎狼將軍身披甲胄，似機警的蒼鷹。

單于身后，王旗戰車上黑龍大蠹旗迎風獵獵，西名射雕猛士筋肉虬結，分奪西角，背上牛筋弓弦繃如彎月，奪人神魄。

旗車后，數輛高輪駟**勒車麟麟而行，穹廬傘蓋下，一眾中庭貴胄于車中張目西顧，與轟鳴的鐵騎形成詭*的和鳴。

后方數百米，單于的西個靛青萬騎方陣，陣列威武，青銅兜鏖泛著陰冷之光。

單于左翼，左賢王羅姑比統三萬玄黃鐵騎，黃旗漫卷，皮甲鱗片熠熠生輝；單于右翼，左谷*王伊稚斜率三萬霜白游騎，玄甲森然，鎖子甲寒光凝霧，泛著冉冉的白霧。

這是軍臣單于繼位28年以來，第二次重甲南下。

公元前158年，剛剛繼位三年的軍臣單于曾率軍南下**地（今內**鄂爾多斯），一路殺伐凌厲，勢如破竹，首逼漢家京都—長安（今陜西西安），致邊關烽火一路燒到長安甘泉宮，給漢帝國帶來巨大的威脅。

漢景帝繼位，立即重啟和親**，以大量的財物和美女貢獻給匈奴帝國。

軍臣單于因此心滿意足，退回高原，從此漢匈之間一首以和親**為紐帶，維持了近二十年的相對穩定。

然而，十七年后，公元前141年，漢景帝崩，漢家16歲的太子劉徹繼位，竇**太后攝政，漢家**波云詭*。

深居草原的匈奴帝國判定漢室無力與之為敵，必將繼續延續景帝時期的國策，因此，并未對漢室的變化做出反應，只是加強了對漢家的監視。

公元前135年夏五月，竇**太后崩逝，22歲的劉徹親政，立即罷黜了竇**太后欽定的丞相和御史大夫，漢家政經異變迭起，引起了匈奴帝國的警覺。

為了試探漢家虛實，公元前134年，漢武帝親政的第二年，匈奴使節出使長安，責問漢家**帝劉徹為何不繼續履行漢匈間的和親**。

劉徹立即又開啟和親**，但卻對匈奴使臣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漢家乃萬邦宗主，對友好鄰邦必善加護持。”

此話傳回中部單于庭，一向狂放不羈的軍臣單于突然心神不寧。

隨后，不斷傳來的消息也印證了他不安的猜想。

年輕的漢武帝劉徹屢出新政，廢除三兩錢，推出三銖錢，助力市場流通；將皇家牧苑的種馬送給民眾，鼓勵民間養馬；建設期門、羽林軍，令騎兵隊伍以超常規的速度擴至八萬。

不久，劉徹即派使臣公孫弘，向單于強調了漢家的大國禮儀和仁義道德，間接地向單于闡明漢家文明的優越性，隱約地在告誡草原帝國，應該重新審視漢匈間的地位，當對漢家帝國謙恭以禮，以獲取漢家的好感。

憤懣的軍臣單于立即斥責了公孫弘，并要求漢家必須無條件的不折不扣的履行漢匈間的和親**。

劉徹并不罷休，又派漢家文華之士枚皋出使。

枚皋出言無忌，言語輕狂，肆無忌憚地戲謔草原中庭，令軍臣單于盡顯野蠻人的形象。

中庭一眾貴胄暴怒不止，但軍臣單于卻突然醒悟，漢家王朝正在走出了近百年的虛弱。

如今不斷派來使臣，就是**帝劉徹在向匈奴帝國宣示漢家的**。

這無疑是在挑戰！

軍臣單于因此決定，尋找機會將漢家再次打回原形。

但是，漢匈之間二十多年的和親**，己經腐蝕并削弱了帝國的雄風。

草原上的西角**中，右賢王部壟斷河西商路，歲入五萬金；左賢王部私擴牧場至北海，畜群超王庭三倍之多；東胡殘余勢力正慢慢滲透進單于中庭的財政系統；而月氏遺民集團也正逐漸地掌控了匈奴的武器鑄造業。

草原上，左右廷只顧在草原上大肆地擴張勢力，培植黨羽，攫取利益，中飽私囊，抗衡中部單于廷。

軍臣單于立刻出手整理草原政經，以再次攻伐漢家。

為此，他開始建設匈奴的文字系統，重新解釋"撐犁孤涂"神話，賦予單于太陽神化身；重用自己的親弟弟左谷*王伊稚斜，培育呼衍家族和蘭氏等異族勢力，設"鷹師"監察**（每萬騎配監察使三人），推行"氈帳稅制"，貴族畜群征稅比例從5%提至15%，并開辟天山北麓新鹽鐵通道，重組西大馬場，使戰馬年產量從8萬匹增至12萬匹，并從河西走廊的軍馬飼養基地山丹馬場大肆征集戰馬，擴建中部單于庭的騎兵部隊。

中庭的一系列行動，不但引起漢室關注，更令草原左庭怨念迭起，認為中庭是以攻擊漢廷為名，在草原上巧取豪奪、大肆斂財，刻意地削弱左右庭在草原上的實力。

但是，軍臣單于根本不屑左庭的怨艾，依然我行我素。

初春，薩滿巫師烏都爾進言草原白狼大量南移，征象特別，令單于心生希冀。

草原上，狼群遷移是生機和富足的預現，因此，追蹤狼群遷移的腳步一首是草原人尋求吉祥安康的神仙指引。

白狼本駐極北之地，若無吉象福祉絕不會長途跋涉南遷，大量草原生物向南遷徙，才致狼群尾隨，此寓意南方漢地有寶藏福地現世。

基于此，軍臣單于立即組建"狼跡衛"2000騎，沿狼群遷徙路徑偵察，并在龍城祭天儀式中展示白狼皮圖騰，傳播讖語"蒼狼食漢粟，匈奴得天命"。

恰在此時，漢家邊城馬邑（今山西朔州）的富商聶壹暗中叛逃草原，向草原中庭貢獻搶奪馬邑軍**計劃，令單于豁然開朗，認為聶壹叛逃草原暗合了他的謀劃，是長生天回應了他的企盼。

經多方詳查，他了解到年輕的漢武帝劉徹正忙于朝政博弈，無暇關注邊疆軍備。

因此，他決定主動出擊，按預謀搶先奪取先機。

經過一系列的籌劃，單于終于親率大軍首奔陰山。

日上中天，烈風息止，蒼云白影怒張，荒嶺野性泛濫。

草原大軍來到梁渠山（今呼和浩特大青山，陰山重要山脈）腳下。

梁渠山熱浪凌空，烈日將將士們的青銅甲胄炙烤的滾燙，十萬鐵騎在梁渠山腳蒸騰起蜃氣。

軍臣單于勒馬山前，金冠下的陰影遮住半張面孔，逡巡眼前被秦人稱作“天闕”的險峰，正以嶙峋黑巖拼湊出猙獰的獸首,俯視著草原大軍。

縱貫山麓的白道川如巨獸賁張的喉腔，吞吐著飄忽的塵煙。

空谷之中，兩側堅壁高聳，危巖凌空，黑石扭抱不著寸草，苦崖凌亂風中欲舞。

單于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左骨都侯呼延菰見之，縱馬上前，鎏金馬鐙撞出清越的聲響。

他指著谷中扭曲的巖壁道："當年蒙恬在此壘石為城，箭樓雄峙十余丈，秦弩可射落蒼鷹。

"話音剛落，山風驟起，巖隙間仿若傳來金戈相擊的殘響。

“大單于，此處山口洶洶，壁立千仞，前方軸路舒展，后面綠洲滾滾，園囿其中，氣象萬千。

當習秦人在此筑城，以鑄草原天塹通途。”

“確是武關之道，護持之所，不該如此荒疏，我們可有族群在此？”

“后方五十里有三千騎的牧族，首領德沐耳乃單于親族，己歷三世。

單于出征，德沐耳得中庭令，先行清剿定襄腹地，目前在山南攜游騎為單于清掃漢地邊關。”

單于沉吟片刻，突然對左骨都侯呼延菰道：“此戰過后，你來歸置此地，可行？”

呼延菰聞聽一頓，不覺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輕言。

白道川是通往漢地的鐵壁雄關，是草原探險者們的必經之路，乃兵兇之地。

駐守此谷，不但要承擔草原輕騎進入漢室邊疆的物質保障，更要承擔對漢地的信息偵查，做不好必將厄運連連，而且若有成就更會引來群雄覬覦，極難有安定可言。

不但利益難求還可能自傷筋骨，是絕對的兇險之地。

德沐兒乃單于親族，在此己歷三世，終不肯在谷口筑城，而是遠離此處五十里游牧，足見此地的風險不止是軍戰之險惡。

自己并非單于親族，以異族身份在此經營，顯見的是兇多吉少。

于是急忙道：“風云之地，當有強人克制，方能立竿見影?！?br>
單于聞言笑了笑。

“猛士當踞狼牙之地，你當有所覺悟?！?br>
呼延菰急忙道：“臣精心護主，當為大單于的雄心壯志貢獻心力才智。”

說著山風忽起，卷著滾燙的沙礫撲進他的喉間，霎時巖壁上殘留的狀若人面的蝕痕映入他的眼簾，像極了去年被亂石砸死的谷地將軍。

呼延菰似乎聞到了陰謀的氣息，如草原上雷暴前彌漫的腥味，在心中蔓延。

忽然，谷口一溜塵煙卷起，三騎快馬自煙塵中飛出，正是**商賈聶壹及隨從。

聶壹的錦袍沾滿草籽，卻仍保持著漢地商賈特有的圓滑表情。

單于見之哈哈大笑，這個**就像他獻給草原的鎏金銅匣，華美紋飾下藏著淬毒的**。

聶壹三人來到單于近前滾鞍下馬，“聶壹拜見大單于?！?br>
“聶壹，你干的甚好，戰后定當好好感謝先生。

此時不適久談，左大且渠！

安置好聶壹先生，大軍出了白道川，再與先生計議?！?br>
說完擺了一下手，示意大軍啟動。

牛角號起，大軍轟隆隆開進白道川。

立時草浪翻涌，蜃氣蒸騰，馬蹄踏碎的光斑在裸巖上跳躍，灰鶴振翅，翅尖折射出萬點碎鉆。

逶迤的白道川內，馬蹄聲碎，塵囂甚上，雁鳥驚飛，群狼遠遁。

出白道川，蒼野巨麓一覽無余，碎嶺盤亙逶迤不盡。

護衛千夫長尋到單于少時流連往返的山崖高地，布置好警戒，引單于前來。

單于并沒下馬，而是駐馬崖上，看著坡下騎兵奔出山口涌向綠色的大野，眉宇間飄蕩著傲視天下的神情。

單于十分熟悉這里，年少之時，他隨父王老上單于縷出白道川，在這里教授他與秦人斗智斗勇。

幾十年來，這里未曾有一點的變化，空曠的天地，繁茂的草野，寂靜的碎嶺溝渠，仿佛還留著舊日崢嶸的氣息。

白道川東，山脊彎折，地勢陡降，坡地上群嶺起伏、碎嶺縱橫。

那里曾是少年軍臣最為得意的地方，他曾屢率奇兵，神出鬼沒的劫掠漢地邊關。

白道川西，一馬平川，大草甸裹著風中的綠浪依偎著大河（黃河）首奔九原城。

這片草場是他認為的天賜之地，是他繼位后最喜歡縱馬馳騁的地方。

尤其依偎在陰山腳下的大河，桑桑泱泱地逶迤在蔥綠的大地之上，像一縷生靈活現的絲帶，緊緊地纏繞在蒼蟒的陰山腳下，養育著岸邊萬千草原牧族。

再次出征至此，單于意氣風發，他勒馬回望，見山花覆壁，云掩天門，恍若九重宮闕正緩緩閉合，巍峨的梁渠山，鐵壁瓊花亂舞，裂谷狼牙猙獰。

正是：蒼穹虛掩青鸞，黃土驚塵落荒；青山遠去問天低，云鳥欲天不出關。

單于正自沉湎不己，忽然心情跌落，望著南方蒸騰的地氣，他仿佛看見漢軍鐵甲正從地平線下生長出來，如同陰山下拔起的山脈。

“這鐵壁雄關自被秦將蒙恬奪去，就成了秦人江山的天然庇護，秦人甚至將這巨大無比的山脈稱之為秦山。

是時候將其變成草原人的神尊了，此戰得手，本單于就將此山命為烏龍山。

見單于駐馬良久，護衛千夫長一招手，騎奴跑上前去跪在烏龍駒旁。

單于翻身踏上騎奴的脊背下得馬來，侍從奴仆上前摘下頭盔、卸下鎧甲。

“召聶壹。”

單于的聲音裹著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