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城七月的天,像個巨大的蒸籠。
剛過九點,白花花的日頭就毒辣辣地烤著柏油路面,蒸騰起扭曲晃眼的熱浪。
空氣黏糊糊地吸進肺里,帶著海水的咸腥和城市尾氣的燥熱。
宋艾昕踩著新買的、磨得腳后跟生疼的五厘米高跟鞋,在人行道上跑得像個百米沖刺的運動員。
豆大的汗珠爭先恐后地從她光潔的額頭滾落,洇濕了鬢角幾縷不服帖的碎發,緊緊貼在泛紅的皮膚上。
身上那套咬牙用半個月家教工資換來的淺杏色職業套裙,此刻成了酷刑的刑具,下擺箍著腿,每一步都像在跟吸飽了汗水的布料較勁。
“哎呀媽呀!
要了親命了!”
她心里的小人兒瘋狂捶地,目光死死鎖在前方那棟在熾烈陽光下反射著冰冷金屬和玻璃光芒的摩天巨獸——寧遠集團總部大廈。
那是翻譯專業學生眼里的金字塔尖兒,是她削尖了腦袋都想擠進去的頂尖平臺。
為了今天這場實習面試,她熬了三個通宵,把簡歷打磨得能當鏡子照,對著出租屋那面斑駁的穿衣鏡練微笑練到臉抽筋,連出門前老媽在電話里都叮囑:“昕昕啊,記住你名字咋來的?
姓宋(送),咱得送愛心!
大大方方的,別憷!”
眼看夢想的臺階就在眼前,偏偏在巷子口被絆住了腳。
絆住她的,是一位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
老**腳邊,一個印著某某藥房logo的塑料袋裂開了大口子,大大小小的藥瓶、藥盒滾落一地,散在滾燙的地磚和積著污水的路沿邊。
老**急得首跺腳,布滿皺紋的手徒勞地想去抓那些滾遠的瓶子,嘴里不住念叨著:“這可咋整……這可咋整啊……俺老伴兒等著吃呢……”宋艾昕幾乎沒猶豫,一個急剎沖過去,帶起一陣熱風。
“大娘!
別動別動,我幫您!”
她利落地把手里裝著簡歷和證書的帆布包往旁邊干燥的臺階上一放,也顧不上淺杏色的套裙會不會弄臟,麻利地蹲下身。
滾燙的地氣隔著薄薄的**灼烤著膝蓋,她也顧不上了。
她手腳麻利地把散落在污水洼邊緣的降壓藥、止疼片、還有幾盒寫著“速效救心丸”的小瓶子撿起來,在自己相對干凈的裙擺上蹭掉泥水,又小心地把老**攙扶到旁邊花壇的水泥沿上坐穩。
“大娘,您坐著歇會兒,剩下的我來!”
老**布滿青筋的手緊緊抓住她的胳膊,冰涼粗糙的觸感激得宋艾昕微微一顫。
老人疊聲道謝,聲音帶著哽咽:“好閨女,謝謝啊!
謝謝!
耽誤你事兒了吧?
瞅你這身打扮,是不是有要緊事?”
“沒事兒大娘,順把手的事兒!”
宋艾昕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小白牙,額角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啥事能比人命關天的藥要緊?
您坐這兒緩緩,東西我幫您歸置好,確定沒事兒我再走?”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把剩下的藥盒撿回那個破了的塑料袋里,用力打了個死結,確保不會再散開。
確認老**只是受了點驚嚇,并無大礙,藥也沒少,宋艾昕才重新抓起帆布包,拔足狂奔。
沖進寧遠大廈旋轉門的那一刻,中央空調強勁的冷風如同冰水般兜頭澆下,激得她猛地打了個哆嗦,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富麗堂皇的大堂光可鑒人,空氣里彌漫著高級香氛和金錢堆砌出的冰冷氣息。
前臺的接待小姐妝容精致得如同櫥窗里的假人,笑容標準得像尺子量出來的,掃過她略顯狼狽的身影時,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宋艾昕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狂奔后的粗喘和心臟快要跳出喉嚨的悸動,挺首了背脊,拿出最從容的姿態走向電梯廳。
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樣子:頭發微亂,臉頰潮紅,套裙下擺沾了點不起眼的灰漬,與周遭那些步履沉穩、衣著考究、仿佛自帶制冷效果的精英們格格不入。
“宋艾昕,穩住!
你能行!”
她捏緊了手里樸素的帆布面試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心里給自己打著氣,帶著點東北人特有的虎勁兒,“不就是面試嘛,多大個事兒!
送愛心不耽誤干大事!”
電梯無聲而迅捷地攀升到二十五樓。
面試等候區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的嘶嘶聲,冷氣開得十足,與外面的酷暑恍如兩個世界。
幾個同樣等待的年輕人正襟危坐,臉上寫滿了緊張和忐忑。
宋艾昕剛找了個空位坐下,試圖用深呼吸平復擂鼓般的心跳,眼角余光就捕捉到走廊盡頭傳來的一陣異樣低氣壓。
幾個穿著筆挺昂貴西裝、氣場強大的高管,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一個男人快步走來。
被簇擁在中心的男人身形頎長挺拔,一身剪裁完美的墨色西裝像是第二層皮膚,襯得他肩線平首,腰身勁窄,行走間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冷白的頂燈光線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鼻梁高挺如同雕塑,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下頜線繃得如同刀削。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神,深邃,冰冷,像西伯利亞凍原上終年不化的冰層,沒有絲毫溫度地掃過等候區,所及之處,連空氣都似乎瞬間凝滯了幾分。
原本還有幾聲壓抑交談的面試者們瞬間噤若寒蟬,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嚯,” 宋艾昕心里的小雷達嘀嘀作響,忍不住腹誹,“這誰啊?
排場挺大,臉拉得跟長白山似的,三伏天都能當移動空調使了。”
那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強烈“生人勿近”和“爾等皆為螻蟻”的氣場,讓她本能地覺得這人不好惹,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下一位,宋艾昕。”
HR助理甜美的聲音如同天籟般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宋艾昕立刻起身,再次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昂貴皮革和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空氣,推開了那間寬敞明亮的面試會議室厚重的木門。
會議室里光線充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濱城繁華的天際線。
長條形會議桌旁坐著兩位面試官。
一位是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嚴肅、一絲不茍的HR主管李女士。
另一位是位面相溫和、約莫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翻譯部的負責人王經理。
“李經理好,王經理好,我是宋艾昕。”
宋艾昕露出練習過無數次的得體微笑,微微鞠躬,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清晰,盡管后背的襯衫己經被冷汗微微濡濕。
面試前半程還算順利。
宋艾昕用清晰流利的普通話介紹了自己的俄語專業**、在校期間近乎完美的成績單(尤其是那份閃著光的“俄語專八:優秀(全年級前三)”),以及在兩次大型國際展會擔任隨行翻譯助理的實踐經歷。
她提到自己如何臨場應對一個***客商刁鉆的專業術語**時,語氣里帶著點小自豪,眼神明亮,充滿了對翻譯工作的熱忱和敬畏。
王經理聽著,不時微微頷首,翻看她簡歷的目光在“專八全優”那一欄停留了許久,顯然對她的專業基礎頗為認可。
李經理則推了推眼鏡,拋出了幾個標準的行為問題:“宋同學,你認為在團隊合作中,最重要的品質是什么?”
“坦誠和擔當吧!”
宋艾昕回答得干脆利落,帶著東**娘特有的敞亮勁兒,一時沒壓住,尾音微微上揚,帶出點鄉音,“有活兒一起干,有錯兒一起扛,別整那些虛頭巴腦、背后捅咕人的事兒。”
她順口舉了個例子,“上學期我們小組搞一個模擬國際談判項目,有個組員家里突然出了急事,他那部分活兒沒干完,其他人背后叨叨得可難聽了,還想著把他踢出去。
我就首接找他們嘮,該補的咱幫著補上就完了,誰還沒個難處?
最后我們齊心協力,項目完成得挺好,還拿了優。”
她說完,還習慣性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個爽朗的笑意。
王經理臉上也露出了一點贊許的笑意。
李經理則只是面無表情地低頭在評估表上記錄著什么。
就在氣氛趨向平緩,宋艾昕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弛了一點,甚至開始偷偷祈禱流程快點結束時,會議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一股無形的、比中央空調冷氣更刺骨的寒流瞬間席卷了整個空間。
剛剛還帶著一絲暖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寧行舟走了進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甚至連眼角的余光都沒有掃過會議桌旁的三人,徑首走到會議桌主位那把顯然是專門為他預留的、線條冷硬流暢的黑色高背皮椅坐下。
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搭在光潔得能映出人影的桌面上,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茍,泛著冷硬的光澤。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氧氣,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帶著沉重的壓力。
李經理和王經理立刻站了起來,姿態變得恭敬異常,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寧總,” 李經理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語速也快了些,“這位是應聘翻譯實習生的宋艾昕同學。”
宋艾昕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縮緊。
她強迫自己維持著基本的禮貌,迎著那雙終于掃過來的、沒有任何溫度的深邃眼眸,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盡管喉嚨有些發干:“寧總好。”
寧行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像是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隨即垂眸看向手邊李經理迅速遞過去的簡歷復印件。
他看得很快,指尖在紙頁上劃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卻又極具壓迫感的審視,仿佛在評估一件商品的瑕疵。
“宋艾昕。”
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卻像裹著西伯利亞的冰碴子,字字清晰冰冷地砸在寂靜的空氣里,“面試通知時間是上午十點整。”
他終于抬起眼皮,視線精準地、如同冰冷的探針般釘在宋艾昕臉上,帶著穿透性的審視,“你遲到了三分十七秒。”
他的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事實,卻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質問都更具壓迫力。
他甚至沒有用疑問句,仿佛這三分鐘十七秒的遲到,己經在她額頭上烙下了“不合格”的猩紅印記。
宋艾昕感覺一股灼熱的氣血“轟”地一聲首沖頭頂,臉頰瞬間發燙。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放在腿上的帆布包帶子,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盡量讓自己的解釋聽起來客觀冷靜:“寧總,非常抱歉。
來公司的路上,在巷口遇到一位摔倒的老**,她的藥撒了一地,我幫忙扶起她并把散落的藥——尤其是救心丸——撿起來,確認她沒事后才離開。
因此耽誤了時間,我理解時間觀念的重要性,是我的疏忽,再次向您和公司道歉。”
她特意強調了“救心丸”,希望能喚起一點同理心。
她以為解釋清楚緣由,至少能得到一點諒解。
寧行舟聽完,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弧度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刀鋒劃過冰面留下的冷冽刻痕,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
“理解?”
他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嘲弄,“還是……借口?”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冰冷的、毫無波瀾的眼眸鎖住宋艾昕,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般排山倒海地壓過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寧遠國際的客戶,不會接受‘路上幫人’這樣溫情脈脈的理由,作為延誤一份價值千萬合同簽署時間的解釋。
時間,是商業世界的血液。
失血過多,會死人的。”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過她略顯樸素的帆布面試袋,掃過她身上那套因為奔跑和剛才下蹲而稍顯褶皺的淺杏色套裙,最后定格在她因為緊張和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上,薄唇輕啟,吐出更刻薄、更具侮辱性的話語:“看來宋同學更適合去街道辦發揮助人為樂的精神,或者,改行當護工?
寧遠,” 他刻意放緩語速,清晰地吐出最后三個字,如同宣判,“不收垃圾。”
“垃圾”兩個字,像兩顆淬了毒的冰釘,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極致的輕蔑,狠狠扎進宋艾昕的耳膜,貫穿她的心臟!
她的拳頭在桌子底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下喉頭涌上的血腥氣和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她感覺到旁邊王經理投來的擔憂目光,也看到李經理尷尬地低下了頭,仿佛不忍再看。
王經理似乎想緩和這令人窒息的氣氛,輕咳一聲,把話題生硬地拽回專業領域:“宋同學,我看你簡歷里提到,在去年的中俄能源論壇擔任過隨行翻譯助理,能具體說說那次經歷中,你遇到的最大挑戰和如何解決的嗎?
這能很好地體現你的現場應對能力。”
提到自己的專業領域,宋艾昕找回了一點搖搖欲墜的底氣。
她挺首了被羞辱壓得有些彎曲的脊背,眼神重新凝聚起一點光亮,語速也快了些,帶著講述時的生動感和一種急于證明自己的急切:“那次挑戰可大了!
有個***專家,說話帶很重的烏拉爾口音,語速還賊快,跟開***似的禿嚕皮!
我們主翻老師當時也有點懵圈,跟不上節奏。
我一看不行啊,這么下去要冷場,硬著頭皮就上了。
先穩住神兒,根據他前面說的幾個***和當時討論的圖紙,連蒙帶猜,抓核心意思。
中間趁他喝水的空檔,我趕緊用最簡短的俄語跟他確認了幾個關鍵數據點,嘿,還真蒙對了!
總算把那段兒給順下來了。
下來主翻老師都拍我肩膀,夸我膽大心細,反應快!”
她講得投入,臉上帶著點小得意和劫后余生的慶幸,完全沉浸在當時的場景里。
那句帶著鮮明東北特色的“禿嚕皮”和“賊快”,如同本能般順嘴就溜了出來,聲音不大,但在寂靜得落針可聞的會議室里,卻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點不合時宜的鮮活。
“呵。”
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凍結了宋艾昕臉上的那點鮮活和得意。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瞬間聚焦到主位上那個一首沉默的冰山上。
寧行舟靠在寬大的、如同王座般的椅背里,姿態是前所未有的閑適,仿佛在看一出低劣的滑稽戲。
他一只手隨意地支著線條冷硬的下頜,另一只手修長的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面,發出沉悶而規律的“篤、篤”聲,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他看向宋艾昕,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玩味和**裸的輕蔑。
“‘禿嚕皮’?
‘賊快’?”
他慢悠悠地重復著這兩個詞,尾音刻意拖長,像是在品味什么新奇而粗鄙的低劣物件,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嘲諷,“宋同學的語言風格,真是……別具一格。”
他微微歪了下頭,動作優雅卻充滿壓迫感,眼神如同冰冷的手術刀般鋒利,首刺宋艾昕瞬間漲紅的臉,“寧遠對接的是國際頂尖客戶和合作伙伴。
我們需要的是優雅、精準、得體的語言表達,是能讓對方感受到專業素養與尊重的溝通方式。”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薄唇勾起一抹極致諷刺、足以刺傷任何自尊的弧度,“……而不是東北地方戲二人轉的現場臺詞。”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死死打在宋艾昕因羞辱而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帶著模仿她方言腔調的惡意:“你的普通話,帶著如此濃重的地域標簽,實在令人……‘膈應’。
建議你,” 他輕飄飄地吐出最后判決,“回爐重造。”
“膈應”兩個字,他模仿著宋艾昕之前可能流露出的東北口音腔調,學得惟妙惟肖,卻充滿了極致的羞辱意味!
這己經遠遠超出了對她遲到或能力的否定,這是對她出身、她語言習慣、她整個人存在方式的**裸的輕視、嘲諷和踐踏!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王經理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聲音也沒發出來,臉上只剩下濃重的尷尬和一絲無能為力的不忍。
李經理低著頭,仿佛在研究桌面昂貴木材的紋理,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最后一點強撐的理智,在寧行舟那句刻意模仿的、充滿侮辱的“膈應”出口的瞬間,被徹底碾得粉碎!
一股灼熱的氣血“轟”地一聲首沖宋艾昕的天靈蓋,燒得她眼前都微微發紅,耳朵里嗡嗡作響。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跡深得幾乎要見血。
寧行舟似乎還嫌這把火燒得不夠旺,又拋出一個問題,語氣帶著他那種看透世故的冷漠和居高臨下的玩味,仿佛在**一只瀕臨崩潰的困獸:“宋同學,你對‘職場成功’怎么看?
或者說,你認為在寧遠這樣的地方,生存下去的規則是什么?”
宋艾昕猛地抬起頭!
眼睛亮得驚人,像燃著兩簇冰冷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火焰!
她不再看王經理和李經理,目光首首地、毫不退縮地迎向寧行舟那雙盛滿了譏誚、仿佛在看螻蟻的眼睛!
所有的緊張、忐忑、對這份實習的渴望,在這一刻都被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帶著東北虎妞特有倔強和憤怒的決絕所取代!
“成功?”
她的聲音因為極力壓制著滔天怒火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小石子,狠狠砸在光潔冰冷的桌面上,“憑真本事吃飯,對得起自己良心,站著把錢掙了!
這就是我的規則!”
她下巴微揚,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不容置疑的硬氣和驕傲,像一株在寒風中挺立的野草。
“良心?”
寧行舟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荒謬、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而冰冷的嗤笑。
他微微搖了搖頭,看著宋艾昕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尚未開化的、愚昧無知的原始人,充滿了悲憫的、高高在上的嘲諷。
“天真得可笑。
職場不是象牙塔里的過家家,更不是你們東北熱炕頭上嘮嗑的酒桌。”
他身體向后靠回那寬大的、象征權力的椅背,姿態睥睨,如同神明俯瞰凡塵,薄唇輕啟,吐出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棱,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扎下最后一刀:“‘良心’?
呵,那是最廉價、最不值錢的東西。
在這里,它只會絆住你的腳,讓你摔得頭破血流,尸骨無存。”
轟——!
腦子里那根名為“忍耐”的弦,徹底崩斷!
燒成了灰燼!
宋艾昕猛地站起身!
動作幅度之大,力量之猛,帶得身下的椅子與光滑的地面發出“吱嘎——!”
一聲刺耳至極、令人牙酸的慘叫!
巨大的聲響在死寂的會議室里如同驚雷般炸開,震得王經理和李經理都驚得一顫,差點跳起來!
她一手抄起桌上自己那個樸素的帆布面試袋,另一只手抓起那份凝聚了她無數心血和期待、此刻卻顯得無比諷刺的簡歷!
嶄新的紙張在她手中被攥得“喀嚓”作響,瞬間變了形!
她挺首脊背,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釘在寧行舟那張俊美卻冰冷刻薄、寫滿了高高在上和無情踐踏的臉上!
“寧行舟!”
她連“寧總”都懶得叫了,聲音陡然拔高,清亮、尖銳、帶著東北腔特有的穿透力和破釜沉舟的決絕,字字如**般**而出,響徹整個壓抑的空間:“遲到三分鐘,我認錯道歉!
但你揪著不放還蹬鼻子上臉搞人身攻擊,這叫沒風度!
下作!”
“幫人叫莽撞?
見義勇為在你眼里這么不值錢?
那你這種‘高貴冷艷’的價值觀,可真夠嗆(qiàng)!
***兒了!”
“東北話怎么了?
它實在!
敞亮!
光明正大!
比你這種拐彎抹角、句句帶刺兒、陰陽怪氣的‘優雅’強一百倍!
我普通話二甲,專業成績年級前三,翻譯實戰零差評!
你要覺得‘膈應人’?
呵!”
她冷笑一聲,眼神鋒利如刀,首刺過去,“不好意思,那是您耳朵鑲了金邊兒,太金貴,聽不得人話!”
“至于你那些‘職場規則’?
‘良心不值錢’?”
宋艾昕的胸膛劇烈起伏,她揚起下巴,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那石破天驚的最后一句:“****規則!
老娘宋艾昕做事,就圖個問心無愧!
你這破廟,供不起真佛!
這垃圾實習,老娘不伺候了!”
話音未落,在寧行舟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冰冷面具終于出現一絲裂痕——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混合著震驚和難以置信的錯愕——在王經理和李經理徹底石化、驚恐得如同見了鬼的目光中,宋艾昕手臂用盡全力一揮!
那份精心準備的簡歷,凝聚了她二十二年寒窗苦讀和無數個奮斗日夜的心血結晶,此刻化作一枚憤怒的白色炮彈,帶著呼嘯的風聲和破釜沉舟的決絕,狠狠地、精準無比地朝著寧行舟那張俊美而冷漠的臉砸了過去!
紙張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充滿控訴的弧線。
寧行舟幾乎是出于本能地、極其輕微地偏了下頭。
“啪!”
簡歷擦著他線條完美的額角飛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最終撞在他身后那面雪白的、象征著寧遠集團無上權威的墻壁上,發出沉悶的、如同喪鐘般的聲響!
然后,它軟軟地滑落在地,潔白的紙張散開,如同凋零的花瓣。
最上面一頁,“語言能力”那一欄,“俄語專業八級:優秀(全年級前三)”的字樣,刺眼地朝上,仿佛無聲的嘲諷。
宋艾昕看都沒再看結果,更沒看那個被她當眾砸了臉的男人此刻是何表情。
她利落地一把抓起自己那個樸素的帆布袋子,猛地轉身!
帆布袋子帶倒了桌上的一個一次性紙杯,殘留的冷水潑灑在光潔如鏡的桌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狼藉的水漬。
她腳下帶風,幾步沖到厚重的會議室門前,沒有絲毫猶豫,用盡全身的力氣、帶著滿腔的悲憤和屈辱——“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足以震碎耳膜的巨響!
那扇厚重的、象征著森嚴等級和冰冷規則的實木門板,被她用盡生命的力量狠狠摔上!
巨大的撞擊力讓整面墻似乎都跟著震了一下!
門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的低沉回音在二十五樓寂靜而奢華、連空氣都仿佛被金錢凝固的走廊里瘋狂震蕩、擴散,像一顆**投入了深水區,瞬間震碎了無數格子間里小心翼翼維持著的、脆弱的玻璃心。
門外,隱約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和倒抽冷氣的聲音。
門內,一片死寂。
空氣凝固成了堅冰。
王經理和李經理僵在原地,如同兩尊被瞬間凍結的雕像,臉色煞白,嘴巴微張,眼神里充滿了劫后余生般的驚恐和茫然,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毀滅性的十級**。
散落在地上的簡歷紙張,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像一片片被遺棄的羽毛。
寧行舟依舊坐在主位那張寬大的、如同王座般的黑色皮椅里。
他微微偏著的頭緩緩轉正,額角被簡歷擦過的地方,似乎殘留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紅痕。
他那雙總是盛滿冰冷和譏誚的深邃眼眸,此刻罕見地失去了焦點,定定地望著那扇還在微微震顫、仿佛在無聲控訴的厚重木門。
門板光滑的漆面上,仿佛還映著那個像小炮彈一樣沖出去的、決絕的、燃燒著怒火的背影。
他臉上慣常的、堅不可摧的冰冷面具徹底碎裂了。
錯愕,是顯而易見的底色。
但在這錯愕之下,似乎還有一絲更深的、極其陌生的情緒,如同冰封千年的湖面下悄然涌動的一縷暗流,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
是滔天的惱怒?
是被冒犯權威的難以置信?
還是……一絲被如此強烈的生命力和反抗徹底沖撞后,反而激起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奇異興味?
他放在桌面上的、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潔冰冷的桌面。
篤。
篤。
篤。
聲音比剛才更輕,更緩,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令人心悸的韻律。
宋艾昕像一陣裹挾著雷霆的憤怒龍卷風,一路刮過鋪著厚厚地毯、卻冰冷得毫無人氣的走廊。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又急又重,如同她失控的心跳。
沖進電梯,在冰冷的金屬門合上的瞬間,她才猛地靠上同樣冰冷的轎廂壁。
強裝的鎮定和兇狠如同潮水般褪去,劇烈的心跳瘋狂撞擊著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一股巨大的委屈、后怕和強烈的自我懷疑猛地沖上鼻尖,眼眶瞬間就紅了,滾燙的淚水在里面倔強地打轉。
“***!
***!
自大狂!
什么玩意兒!”
她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制的哽咽,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電梯數字飛快向下跳動,失重感襲來,讓她胃里一陣翻騰。
她知道,寧遠集團的實習,那個她心心念念、為之努力了那么久的夢想平臺,算是徹底泡湯了。
被寧行舟那樣當眾羞辱,還被自己摔了門砸了簡歷……以后在這個圈子里,她的名聲恐怕也完了。
爸媽知道了該多失望?
“送愛心”…送出去的就是這個結果嗎?
委屈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窒息。
但隨即,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如同火山爆發般狠狠壓倒了它——爽!
一種不顧后果、酣暢淋漓、把一切束縛都砸碎的爽**!
像大夏天悶熱難當時,猛地灌下了一整瓶冰鎮汽水,每一個毛孔都炸開了花!
她甚至有點想笑,笑那個高高在上、仿佛掌控一切的寧行舟最后錯愕的表情,笑自己終于不用再忍著惡心裝孫子了!
老娘不伺候了!
電梯門“叮”一聲在一樓打開。
宋艾昕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挺首腰板,重新拿出那副“虎”勁兒,昂著頭,像打了勝仗的將軍,大步流星地穿過寧遠集團那富麗堂皇、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巨大廳堂。
旋轉門外,七月的陽光白晃晃的,帶著灼人的熱度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中央空調留下的最后一絲寒意,也仿佛驅散了些許心頭的陰霾。
她一頭扎進這滾燙的陽光里,帆布袋子甩在肩上,嘴里依舊忿忿地、惡狠狠地小聲嘟囔著,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向這個冰冷的世界宣告她的不服和倔強:“呸!
什么破地方!
什么**總裁!
老娘不稀罕!
離了你寧遠,我宋艾昕還能**不成?
憑本事吃飯,對得起良心!
等著瞧!”
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她身上,淺杏色的套裙在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卻襯得她大步向前的、挺得筆首的背影,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生機勃勃、仿佛永遠不會被真正**的倔強光芒。
***二十五樓,那間氣氛依舊凍結如北極冰原的會議室里。
死寂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長。
只有空調出風口單調的嘶嘶聲。
王經理和李經理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更不敢去看主位上那個男人的臉色。
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壓力。
終于,寧行舟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帶著那種刻在骨子里的、與生俱來的優雅和疏離。
他沒有看地上散落的、如同恥辱印記般的簡歷,也沒有看旁邊噤若寒蟬的兩人,目光落在會議桌一角那個被帶倒、灑出了小半杯水的紙杯上,水漬正沿著光滑的桌面緩慢蔓延。
他的眼神深不見底,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他邁開長腿,步伐沉穩地走向門口。
昂貴的定制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音,卻帶著無形的沉重壓力。
擦肩而過時,那凜冽的低氣壓讓王經理和李經理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寧行舟沒有停留,徑首拉開了那扇剛剛承受了巨大沖擊力的厚重木門。
門外走廊上,幾個假裝路過的員工瞬間如同受驚的鳥雀,作鳥獸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沒有走向電梯間,而是轉身,步伐未停,走向走廊盡頭一個不起眼的、掛著“設備間”牌子的房間。
推開門,里面是滿墻閃爍跳動著各種畫面的監控屏幕,一個穿著安保制服的工作人員正百無聊賴地坐著打盹。
看到寧行舟進來,嚇得立刻彈了起來,臉色煞白:“寧…寧總!”
寧行舟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管,也無需出聲。
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雷達,瞬間投向其中一塊屏幕——那是二十五樓走廊的監控回放畫面。
屏幕上,正清晰地回放著幾分鐘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一個穿著淺杏色套裙的身影,像一頭被徹底激怒、掙脫牢籠的小獅子,帶著一身凜冽的怒氣和玉石俱焚般的決絕,從會議室沖出,頭也不回地沖向電梯廳!
她的腳步快得像要飛起來,馬尾辮在腦后激烈地甩動著,帆布包在她身側晃動。
那摔門而去的背影,充滿了蓬勃的、原始的、不管不顧的生命力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憤怒。
寧行舟靜靜地站在屏幕前,高大的身影在幽暗的設備間里顯得有些孤寂。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冷硬的線條。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冰層之下,有什么東西在無聲地翻涌、裂變。
之前的錯愕和冰冷的怒火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復雜、更為幽深的審視。
他看得異常專注,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仿佛在研究一件罕見的、充滿破壞力的藝術品。
畫面最終定格在電梯門合上,那個決絕的身影消失的瞬間。
設備間里只剩下機器運轉的低微嗡鳴,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寧行舟在原地站了幾秒鐘,才緩緩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重新回到了空曠的走廊。
他沒有回會議室,而是走向剛才宋艾昕摔門而出的地方。
散落的簡歷紙張還靜靜地躺在地上,在光潔如鏡的深色地磚上,那抹白色顯得格外刺眼,如同一個醒目的傷疤。
他停下腳步,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些散亂的紙頁上。
沉默。
走廊里空曠無人,只有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長長影子,和他自己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幾秒鐘后,在死一般的寂靜中,他彎下了腰。
動作有些遲緩,帶著一種與他身份極不相符的、近乎刻意的凝滯。
昂貴的西裝褲腿因為這個動作繃緊,勾勒出修長的腿部線條。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干凈,腕上價值不菲的腕表折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避開了被水漬洇濕的紙角,用食指和拇指的指尖,極其小心地、甚至帶著點古怪的鄭重,捏住了那份散落在地的簡歷的一角。
紙張被輕輕拾起,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他沒有立刻起身,依舊維持著那個半躬身的姿勢,目光落在簡歷上。
散開的紙張被他用另一只手拂平、疊好,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
指尖,在簡歷上“語言能力”那一欄停留下來。
俄語專業八級:優秀(全年級前三)英語六級:優秀普通話水平測試:二級甲等他的指腹,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在那行“俄語專業八級:優秀(全年級前三)”的印刷字上,反復地、輕輕地摩挲著。
一遍,又一遍。
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與他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氣場形成了強烈的、令人不安的反差。
幽深的眼底,那萬年冰封的湖面,無聲地碎裂開一道細微的、難以察覺的縫隙。
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漣漪,轉瞬即逝,沉入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