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最先喚醒顧臨安的意識。

不是博物館恒溫恒濕玻璃展柜的涼，而是滲入骨髓、混雜著鐵銹和某種難以言喻腥氣的陰冷。

緊接著，是聲音——不是展廳里游客的低語和解說器的電子音，而是撕心裂肺的哭嚎、瀕死的**、鈍器砸碎骨頭的悶響，還有……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爆鳴，以及一種低沉、混亂、令人心悸的嗡鳴，那是無數(shù)絕望匯聚成的**音。

他猛地睜開眼。

視野被濃煙和飄飛的灰燼切割得支離破碎。

天空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

他躺在一段殘破的夯土墻根下，身下是冰冷的泥濘，混雜著暗紅的、尚未完全凍結(jié)的血污和可疑的穢物。

刺鼻的味道——硝煙、血腥、焦糊、**物的惡臭——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流，粗暴地灌入他的鼻腔和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肺葉**辣地疼。

“咳…咳咳…嘔…”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全身的肌肉，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酸痛，像是被重型卡車碾過。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手掌按在泥濘里，黏膩濕冷的觸感讓他頭皮發(fā)麻。

低頭一看，校服外套沾滿了黑灰和血污，牛仔褲也磨破了幾個洞，露出擦傷的皮膚。

萬幸，西肢似乎還能動。

他靠在斷墻上，喘息著，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學(xué)霸強(qiáng)大的分析能力處理眼前這超現(xiàn)實(shí)的一切。

視覺：燃燒的房屋（木質(zhì)結(jié)構(gòu)居多，火勢兇猛）、倒塌的土墻、橫七豎八的**（男女老少皆有，死狀凄慘）、丟棄的破爛家什、散落的兵刃（銹跡斑斑的刀、折斷的矛）、遠(yuǎn)處隱約可見高大但破損的城墻輪廓……建筑風(fēng)格？

絕對不是現(xiàn)代！

聽覺：哭喊、慘叫、狂笑（施暴者？

）、兵刃碰撞、馬蹄聲由近及遠(yuǎn)、火焰呼嘯……語言？

大部分是尖銳變調(diào)的嘶吼，夾雜著他能勉強(qiáng)聽懂幾個詞的北方官話，但口音極其濃重晦澀。

嗅覺/觸覺：死亡、焚燒、污穢的混合氣味。

冰冷、潮濕、黏膩的觸感。

推斷：戰(zhàn)爭？

**？

古代？

穿越？！

目標(biāo)：洛陽？

時間：明末？

**十西年正月？

李自成破洛陽！

這個結(jié)論像一塊冰砸進(jìn)他的胃里。

歷史課本上冰冷的文字，瞬間被眼前的血色和地獄景象賦予了最殘酷的真實(shí)。

他不是在玩游戲，沒有存檔重來的機(jī)會。

這里是真實(shí)的修羅場，一個現(xiàn)代高中生，手無寸鐵，身無長物，語言半通不通，穿著奇裝異服，置身于剛剛被攻陷、正在進(jìn)行殘酷清算的古代城市。

生存本能壓倒了一切驚駭。

他迅速蜷縮身體，利用斷墻和幾具疊在一起的**作為掩體，盡量減少暴露。

眼睛像雷達(dá)一樣掃視周圍。

幾個穿著破爛皮甲、頭裹紅巾（或根本無甲，只穿著搶來的各色衣物）的漢子，正狂笑著踹開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里面?zhèn)鱽砼说募饨小?br>
不遠(yuǎn)處，一個斷了腿的老人被拖到街心，一個持刀的流寇（顧臨安腦中閃過這個詞）獰笑著舉起了刀……“不能看！

不能出聲！”

顧臨安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

他強(qiáng)迫自己移開視線，觀察逃生路線。

一條是通往遠(yuǎn)處看似城門方向的主街，但那里人影晃動，廝殺聲更烈，顯然是重災(zāi)區(qū)。

另一條是狹窄、堆滿雜物和**的小巷，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處。

選小巷！

主街是死路！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胃液和恐懼，像壁虎一樣貼著斷墻的陰影，手腳并用地向小巷口匍匐移動。

冰冷的泥漿浸透了衣褲，**的腐臭近在咫尺，每一次移動都小心翼翼，生怕帶起一點(diǎn)聲響。

一個流寇扛著搶來的包袱從主街跑過，離他藏身之處不過十步，顧臨安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萬幸，那人沒往這邊看。

終于挪到巷口。

巷子里堆滿了倒塌的房梁、破缸爛瓦和更多蜷縮的、死去的軀體。

光線昏暗，散發(fā)著更濃重的霉味和死氣。

就在這時，一聲微弱的、如同幼貓般的嗚咽從旁邊一堆雜物下傳來。

顧臨安身體一僵，循聲望去。

在一扇傾倒的門板下，壓著半個小小的身體，是個約莫七八歲、面黃肌瘦、滿臉血污的小女孩。

她的一條腿被沉重的門板壓住，動彈不得，大大的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痛苦，淚水混合著血污流下。

她似乎也看到了顧臨安這個“怪人”，嗚咽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無聲的顫抖和絕望的淚水。

救？

還是不救？

顧臨安的腦子飛速運(yùn)轉(zhuǎn)。

救：暴露風(fēng)險極大！

拖著一個受傷的孩子，行動力歸零。

哭聲會引來流寇。

食物、藥品、庇護(hù)所，什么都沒有！

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大概率是兩人一起死。

不救：良心遭受巨大拷問。

現(xiàn)代的道德感在瘋狂尖叫。

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在自己面前被壓死、或者被隨后可能經(jīng)過的流寇發(fā)現(xiàn)虐殺？

冰冷的現(xiàn)實(shí)邏輯和殘存的人性在激烈交鋒。

巷子深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越來越近！

沒時間猶豫了！

顧臨安一咬牙，猛地?fù)涞介T板邊。

他快速檢查了一下結(jié)構(gòu)。

門板沉重，實(shí)木打造，憑他的力氣絕對抬不起來。

但他看到了旁邊一根斜插在廢墟里的粗長木棍（可能是房梁的一部分）。

“杠桿！”

他腦中靈光一閃。

物理課上的知識瞬間激活。

他迅速調(diào)整位置，將長棍的一端**門板邊緣下方，另一端扛在自己肩上。

腳下尋找一個相對穩(wěn)固的支點(diǎn)（一塊半埋的石墩）。

“一！

二！

三！”

他用盡全身力氣，利用杠桿原理向下壓！

門板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條縫隙！

縫隙很小，但足夠小女孩把被壓住的腿抽出來了！

“快！

爬出來！”

顧臨安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用的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的官話發(fā)音，同時用眼神示意小女孩。

小女孩似乎聽懂了，爆發(fā)出強(qiáng)烈的求生欲，忍著劇痛，手腳并用地從縫隙里往外爬。

就在這時！

“嘿！

那邊有動靜！”

巷子深處傳來的吆喝聲清晰了！

兩個提著刀、滿臉橫肉的紅巾漢子出現(xiàn)在巷口另一端，正好看到顧臨安這怪異的姿勢和小女孩爬出的身影！

“**！

還有漏網(wǎng)的小崽子！

還有個穿得跟唱戲似的怪人！”

其中一個獰笑著沖了過來。

顧臨安的心沉到谷底！

暴露了！

他猛地松開杠桿（門板轟然落下，差點(diǎn)砸到小女孩剛抽出的腿），一把抄起那根沉重的木棍，同時拽起剛爬出來、嚇得幾乎癱軟的小女孩。

“跑！”

他嘶吼一聲，拖著女孩，跌跌撞撞地朝著巷子另一端，那片未知的、更黑暗的廢墟深處亡命奔去！

身后的叫罵聲和腳步聲如同索命的鼓點(diǎn)，緊緊追來。

冰冷的空氣灼燒著肺部，腳下的瓦礫和**不斷絆著他。

小女孩的啜泣聲就在耳邊，她幾乎是被他拖著在跑。

知識？

學(xué)霸？

在這**裸的暴力、混亂和死亡的追逐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現(xiàn)在只是一個在血與火的地獄中掙扎求生的異鄉(xiāng)人，唯一的武器，是手里這根粗糙的木棍，和腦中那一點(diǎn)點(diǎn)尚未被恐懼完全淹沒的求生本能。

身后追兵越來越近，獰笑聲仿佛就在腦后。

顧臨安拖著女孩，沖進(jìn)一片更加狼藉、布滿斷壁殘垣的廢墟廣場。

出路在哪里？

哪里能躲？

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