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嶼的人生信條,是用最節能的姿態,滑向必然的終點——畢業即失業。
如果非要給這條咸魚加上一點微不足道的掙扎,那就是在游戲里當幾分鐘的英雄,或者在妹妹顧小雨的涂鴉本上,勉強扮演一個“還湊合”的哥哥。
下午兩點半,陽光像一層溫吞的黃油,涂抹在“錦江苑”老舊的六號樓403室窗戶上。
顧嶼陷在單人床的凹陷里,身上蓋著印有“熬夜冠軍”字樣的褪色T恤,像一株拒絕光合作用的植物。
手機在枕頭邊嗡嗡震動,屏幕頑強地亮著“**導師-王教授”的名字。
他眼皮都沒動一下,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帶著洗衣粉和淡淡汗味的枕頭里。
“今天就是天塌了,也得等我打完這個盹兒……”意識在混沌的邊緣漂浮,夢里他剛爆出一把傳說級武器,金光閃閃,隊友的歡呼隔著次元壁傳來,震得他耳膜發*。
“咚!”
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是硬物砸在腦門上的鈍痛,瞬間把他從虛擬的榮耀殿堂拽回現實的狗窩。
“嗷!”
顧嶼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坐起來,捂著額頭怒目圓睜,“顧小雨!
你想讓你哥提前滅絕啊?!”
罪魁禍首就站在床邊,穿著洗得發白但干凈的藍白校服,懷里緊緊抱著那個邊緣磨得起了毛邊的硬殼畫板——那是她的世界。
顧小雨沒說話,清澈得過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先是指了指床頭那個指針無情停在兩點西十的鬧鐘,又指了指門口的方向,最后用指尖在畫板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帶著一種無聲的催促。
“知道了知道了!”
顧嶼**發紅的額頭,沒好氣地抱怨,“不就是王教授的《古生物滅絕學概論》嗎?
滅絕就滅絕唄,反正早晚都得滅絕,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讓哥再睡五分鐘,就五分鐘!
昨晚‘深淵戰場’開荒團打到凌晨三點,你哥我可是主力輸出……”他試圖用游戲術語喚起妹妹的同情。
顧小雨不為所動。
小小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里的固執,比樓下水泥地還硬。
她把畫板往前又遞了遞。
上面用蠟筆畫著一個潦草的火柴人,頂著幾根極具辨識度的亂毛——顧嶼不得不承認,妹妹抓特征很準——正被一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綠色怪物追著跑。
火柴人腳下,是一排歪歪扭扭、用力過猛的字:“哥、起、床、上、課、打、怪、獸”。
看著那充滿童稚卻異常認真的“戰書”,顧嶼那點殘存的起床氣和被打擾美夢的怨念,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泄得干干凈凈。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胡亂抓了抓自己那窩名副其實的“鳥巢”。
“行行行,打怪獸打怪獸,真是服了你了,小祖宗。”
他伸手,習慣性地想揉揉小雨軟乎乎的頭發。
小雨卻像受驚的小鹿,敏捷地偏頭躲開,只讓他的指尖蹭到了一縷柔軟的發絲。
她迅速把畫板抱回胸前,像守護什么珍寶,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讓顧嶼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她轉身,踮著腳,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散落的游戲卡帶、吃剩的泡面桶和幾本卷了邊的漫畫書,走到靠墻的小書桌旁。
桌上攤滿了各種顏色的蠟筆和畫紙。
她拿起一支紅色的蠟筆,又開始專注地涂抹起來,小小的背影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顧嶼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骨頭縫里都透著昨晚鏖戰的疲憊。
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從椅背上扯下一件勉強能看出是灰色的連帽衛衣往身上套。
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兼廚房的狹小空間,冰箱門發出**般的**。
他摸出一盒快過期的牛奶,熟練地對著嘴灌了幾口,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驅散了一點混沌。
老舊電視里,本地新聞臺的女主播正用字正腔圓、毫無波瀾的語調播報著:“……近日,我市西郊及老城區部分區域監測到小范圍、低強度的地質異常波動,專家初步分析為淺層地殼應力釋放現象,屬于正常地質活動范疇。
請廣大市民保持冷靜,無需過度解讀,相關部門己介入詳細調查……地質異常?”
顧嶼撇撇嘴,把空牛奶盒捏扁,對著幾步外的垃圾桶做了個投籃動作——哐當,精準命中,這是他一天中為數不多能稱得上“精準”的時刻。
“又是哪條地鐵線挖塌了?
還是哪個***工程露餡了?”
他對這種語焉不詳的官方通告向來嗤之以鼻,總覺得背后藏著掖著什么。
不過,這和他有什么關系?
他連自己下個月的房租在哪都還沒著落。
“我出門了啊小雨,冰箱里有面包,餓了就吃!
別畫太晚!”
顧嶼抓起扔在舊沙發扶手上的破舊雙肩包,朝小雨的房間喊了一聲。
小雨從畫板后探出半張小臉,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畫板上剛涂下的、一個刺眼的紅色圓點,眼神有些飄忽。
拉開門,下午三點的陽光帶著初秋的燥熱撲面而來,刺得顧嶼瞇起了眼。
樓下的街道像個巨大的、嘈雜的蜂巢,汽車的喇叭聲、小販的叫賣聲、電動車的滴滴聲混成一片。
他像個即將奔赴刑場的壯士,拖著灌了鉛的雙腿,磨磨蹭蹭地匯入人流。
大學生活?
呵,不過是把擺爛的陣地,從一張床轉移到另一張更大的床上罷了。
他腦子里盤算著是去教室后排繼續補覺,還是干脆溜去學校后門那家黑網吧,把昨晚差一點就拿到的傳說級**刷出來。
拯救世界?
這種偉大的任務,還是交給那些熱血漫畫里自帶光環的主角吧。
他顧嶼,只想在畢業即失業的滔天巨浪拍下來之前,多茍一會兒是一會兒。
妹妹那張安靜的、依賴著他的小臉,是這片混沌**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雖然這浮木有時候會用畫板砸他腦袋。
就在顧嶼慢悠悠地晃向公交站時,在他家隔了兩條街的一個名叫“惠友”的老舊社區超市里,一場小小的、注定會被掩蓋的騷動正在發生。
老板娘王阿姨正唾沫橫飛地跟隔壁水果攤的老張頭抱怨著豬肉又漲價了,突然——“嘩啦啦——哐當!”
靠墻的一排貨架毫無征兆地劇烈搖晃起來!
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
貨架上的瓶瓶罐罐、袋裝零食如同被驚嚇的鳥群,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醬油瓶、醋瓶砸在地上碎裂,深色的液體和玻璃碴子西處飛濺,老醋的酸味混合著醬油的咸腥瞬間彌漫開來。
貨架上層的幾箱牛奶也未能幸免,白色的液體**流出,在地上蜿蜒。
“哎喲媽呀!
**了!”
王阿姨嚇得臉色煞白,腿一軟,差點一**坐進地上的醬油醋混合物里。
然而,這劇烈的晃動只持續了令人心悸的幾秒鐘,就詭異地停止了。
快得像一場錯覺。
驚魂未定的顧客們面面相覷,超市里一片狼藉,空氣中彌漫著破碎的調味品和奶制品的混合氣味。
“嚇死個人了……”王阿姨拍著胸口,試圖安撫自己狂跳的心臟,也安**同樣嚇傻的顧客和老張頭。
就在這時,超市最里面那個堆放空紙箱和雜物的昏暗角落,空氣毫無征兆地扭曲起來。
像高溫下蒸騰的熱浪,又像投入石子的水面,蕩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濃重鐵銹味和某種東西**后甜膩氣息的冷風,憑空卷起,吹得地上的紙屑打著旋兒。
“嘶……嘎……”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老舊風箱漏氣又夾雜著金屬摩擦的怪異聲響,從扭曲的空氣中心傳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東西從那片扭曲的“水面”里“擠”了出來,掉落在散落的空紙箱上。
那玩意兒大概有半人高,身體像一團不斷蠕動、粘稠得令人作嘔的綠色果凍,表面還不斷滲出**膩的、散發著甜腥氣的粘液,滴落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它沒有明顯的頭,只是在身體中央的位置,裂開了一條不規則的縫隙,里面探出三根如同章魚觸手般不斷伸縮、頂端帶著吸盤的口器。
此刻,那口器正貪婪地吸附著地上流淌的醬油和被打翻的酸奶,發出“滋溜、滋溜”的**聲。
超市里短暫的死寂被打破了。
“怪……怪物啊!!!!”
王阿姨的尖叫終于沖破喉嚨,凄厲得變了調,劃破了劫后余生的短暫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