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開,不準靠近。”
謝吟風坐在一座茅草屋頂上,手中提著一個褪色的酒壺,正看著下方十幾個流里流氣的女人,圍著一個身穿織錦如意云紋的少年公子。
這里是長平縣和玉泉縣的交界處,因有綿延的山脈和**的山林,是以無人管轄,成了匪徒的聚集地。
她己經在此等了半個月,等來的卻是五皇子姒懷安。
東離國太女同母同父的親弟弟。
清風穿過翠綠的竹林,拂過小皇子青白的指節,又攜著壺中的酒香,鉆進謝吟風不平靜的內心。
好似十二年前那場熊熊烈火,席卷了東離**上下。
陛下忌憚平陽王功高震主,以謀反罪將夏氏九族全部誅殺。
她是唯一活下來的,活下來復仇的**。
師母說:“平陽王一生征戰,軍功累累,吾等愿意獻出性命替她保下一條血脈。”
彼時,謝吟風并不知這其中的內情,后來師母告訴她,是有人提前傳了消息出來,她們才能及時作出安排,可惜沒能救下將軍的性命。
她看著師母老淚縱橫的臉,不知要如何安慰。
“喲,這小公子不但長得細皮嫩肉,說話也這般好聽。”
不遠**匪晃著手里的九節鞭,一步一步靠近。
“哈哈哈,誰說不是呢。”
幾人笑得浮浪。
“來~讓姐姐摸摸。”
一個矮個子的女人,伸出自己粗糲的手,朝五皇子的方向抓去。
那少年公子努力憋住眼淚,攥著手中的蓮花紋玉佩,喊道:“別過來,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看著他驚惶失措的樣子,謝吟風臉上十分平靜。
仇人之子,救還是不救?
她一口一口地喝著酒,身邊的長劍浮生靜靜躺著,在斜陽的照射下,泛著冷淡的光澤。
姒懷安的侍衛,圍著一個圈,將他護在中間。
女匪們的調笑聲,響徹山林,時有刀劍的摩擦聲傳入耳中。
救還是不救,她遲遲不能做出決定。
救,九族被誅的**在眼前,無法忘卻。
不救,皇子失去清白,她己經能想到他的下場是什么。
就在她掙扎間,底下己經打起來了。
寒光閃過,侍衛的刀刃被生生砍斷,很快一個接一個倒下。
她看著領頭模樣的人護著小皇子,朝茅草屋這邊來了。
一步兩步,就在姒懷安即將拉開那個顫巍巍立著的破舊小門時,驟然摔倒。
“哈哈哈,跑啊,怎么不跑了?”
一個圓臉的肥胖女人停下腳步,左手搭在身旁瘦弱竹竿的女人身上,語氣滿含得意。
“呸,若是乖乖從了老娘,何苦受這些罪。”
幾人晃著手里的長刀,“可不是,費老大勁,還不是成了我們的盤中餐。”
“哎~你別說,他慌里慌張的樣子,還挺好看。”
“……”謝吟風看著那個護著姒懷安的領頭侍衛,獨自打開門,躲進了草屋中,仰頭灌了一口酒。
“碰了我,你們都得死。”
姒懷安拽緊衣裳,不斷后退著。
無論他說什么,一雙雙手還是伸了過來。
謝吟風飲下最后一口酒,下方尖利的嗓音沖破長空,“啊~”千鈞一發之際,浮生出鞘。
謝吟風凌空而下,踩著飄蕩的竹葉,乘勢劃出一劍,一個剛接近姒懷安的人,立刻倒地,鮮血從喉嚨冒出,滴在同伴的臉上。
風大了些,沙沙的聲響彌漫天際。
謝吟風瞇著眼,她向來很少出手,但出手從不會留情。
女匪的九節鞭朝著臉面襲來,她側身躲過,假意露出脆弱之處,待對方上當,迅速給出致命一擊。
劍光閃過時,謝吟風瞥見少年公子僵立在原地,她不動聲色地調整位置,將人護在了身后。
“哪來的黃毛丫頭,敢管****閑事。”
“哪條道上的,報上名來。”
“老娘在這一帶生活這么多年,為何沒見過你這號人。”
謝吟風嗤笑一聲,“宵小之徒,也敢妄自稱大。”
“老娘要你的命。”
“姐妹們,上。”
刀光劍影中,她看見姒懷安終于回過神來,眼尾的一顆小痣在夕陽下格外醒目。
“女俠,你,你小心一點。”
帶著顫抖的聲音傳來,謝吟風聽罷沒有接話,只是手中的劍越發凌厲了。
晚風吹過耳旁,卷起她鬢邊的發絲,在半空亂舞。
她恍若未覺,劍尖從半空劃過,身后偷襲的三人順勢倒下。
身姿翻轉間,有持雙斧的人仰面砍來,她彎腰躲過,腳尖后移的瞬間,刺出一劍。
一個兩個,當最后一抹殘陽慢慢躲進西山時,昏黃的天光中,一切終于安靜下來。
謝吟風朝東而立,面上神情冷冽。
身后是霞光萬丈,身前是滿地**,微暗的光影里,只有手中的那柄長劍,一滴一滴落下血跡。
細長的竹葉隨風搖晃,擦過她的手背,又劃過腰間的酒壺,最后落在血泊中。
謝吟風瞧著,腦海中不由得想起離開**的時候。
那時,她剛及笄,照常和幾位師母比劍,在**的草木被削得七零八落后,她被送下了山,說是該入世了。
臨行前,師母告訴了她如今的身份。
寧安侯謝家的長女,是謝母己故正夫的唯一的女兒,因自小體弱常年在外調養,如今正回府中。
這時她才知,當年初見師母讓她改姓謝,是早有謀劃。
謝吟風明白了,若想報仇就必須去往京都,去接近皇族的人。
而入朝做官是最好的選擇。
幾番思索后,她打聽了太女的行蹤。
謝吟風清楚,作為儲君,太女的身邊不乏有才之人,若是在京都,她未必有機會能給對方留下印象。
而要是在此處,一切就好辦了。
可她沒想到,率先等來的是這位,瞞著他的皇姐偷偷出宮的五皇子殿下。
“女俠,你還好嗎?”
有些怯弱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謝吟風微微側目,沒有回頭的意思,“去找你的人。”
她留下一句后,收劍入鞘,徑首拿著自己的酒壺,朝遠處的酒肆而去。
“等,等一下,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謝吟風沒有回話,邁出去的步子倒是快了些。
她還是救了仇人的兒子,她對不起死去的母親父親,對不起夏氏族人。
“哎,女俠,等等我。”
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由遠及近傳來,謝吟風微微擰眉,腳下的步子仍舊未停。
“啊,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