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不越界第一章 槐葉響清明剛過，朱雀山的雪還沒化透，檐角垂著的冰棱子**頭曬得往下滴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白痕。

墨白蹲在廊下數著水漬暈開的圈，手里攥著半塊凍硬的玉米餅，嘴里嚼著的酸楂糕早沒了滋味。

“啪嗒” 一聲，窗欞被推開條縫，竹制的蠅拂子從里面伸出來，正敲在他后腦勺上。

“數夠了？”

老周頭的聲音混著旱煙味飄出來，“《考工記?匠人》背到第幾卷了？”

墨白梗著脖子把最后口餅咽下去，含糊不清地應：“卷三，營國方九里，旁三門。

國中九經九緯，經涂九軌……停。”

蠅拂子又敲了一下，力道比剛才重些，“昨日讓你辨的那堆骨頭，分明白沒？”

他這才轉過身，見老周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煙袋鍋子在窗臺上磕了磕，火星子濺在陳年的木頭上，沒等燃起來就滅了。

廊下堆著十幾個黑陶罐子，昨天從后山挖出來的，里面裝著些零碎的骨頭，說是早年獵戶棄在那兒的，讓他按墨家《形骸考》里的法子分貴賤。

“左邊第三個罐子里有塊指骨，” 墨白踢了踢腳邊的石子，“骨面有三道斜紋，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該是個匠人。

右邊最末那個……嗯？”

“股骨上有鋸齒狀的凹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啃過，” 他頓了頓，瞥見老周頭瞇起的眼，趕緊補充，“但斷面齊整，應該是先被利器斬斷，后來才遭了野物。”

煙袋鍋子在指間轉了個圈，老周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把蠅拂子收回去：“進屋，給你看樣東西。”

墨白心里咯噔一下。

自他記事起，這小院就沒什么新鮮物件。

東廂房堆著的全是線裝書，西廂房擺著些銹跡斑斑的銅件，正屋供著塊黑沉沉的木頭，據說是墨家第一代傳人的牌位，除此之外，連臺收音機都沒有。

掀開門簾時，一股混合著松煙和陳墨的味道撲面而來。

老周頭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捏著個巴掌大的木盒，盒面雕著繁復的云紋，邊角處的漆皮己經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木頭肌理。

墨白認得這盒子，常年鎖在北墻的柜子里，鑰匙掛在老周頭的褲腰帶上，跟了至少十年。

“伸手。”

老周頭抬了抬下巴。

墨白剛把掌心攤開，就感覺冰涼的金屬落在手心里。

是枚銅錢，方孔圓邊，正面刻著 “墨家” 二字，背面卻是個從未見過的符號，像兩個交叉的羅盤指針。

他想翻過來細看，手腕突然被按住。

“三日前，山下王寡婦家的牛丟了。”

老周頭慢悠悠地裝煙絲，“她男人死的時候我去看過墳地，占了個‘困龍局’，本不該有異動。”

墨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困龍局是墨家《地脈要訣》里記載的兇局，墳前若有三條交叉的小路，就會像繩索一樣困住龍脈，后人輕則破財，重則斷子絕孫。

他七歲那年偷翻這本書時，被老周頭發現，用戒尺把手心抽得通紅。

“您要去看？”

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指尖卻不由自主地摩挲著銅錢邊緣。

“嗯。”

老周頭點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睛瞇成了條縫，“你也跟著。”

墨白的呼吸頓了半拍。

十八年了，從他能穩穩握住毛筆開始，老周頭就把各類古籍往他懷里塞。

《考工記》《天工開物》倒還好，那些用朱砂寫在羊皮紙上的《墨家機關術》《尋龍點穴要訣》，字里行間全是些讓人頭皮發麻的記載。

他曾在半夜偷偷用院里的槐木刻過個指南車，剛安好最后一根銅針，就被老周頭拎著耳朵拽到祠堂，罰跪了整整一夜。

“我……” 他想說些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

“別想歪了。”

老周頭吐出個煙圈，“讓你去看，沒讓你動手。”

果然。

墨白低頭看著掌心的銅錢，背面的符號在光線下泛著冷光。

他記得《墨家**》里提過，這種銅錢叫 “鎮厄”，是***傳人鑄的，能測兇吉，可老周頭從來不許他碰這些。

“您不是說……我說過的話多了去了。”

老周頭把煙袋鍋子往桌沿一磕，站起身，“去把西廂房那只黑布包拿來，記得戴手套。”

墨白應了聲，轉身時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西廂房的黑布包里是什么，他早就猜了七八分。

去年冬天他起夜，撞見老周頭在院里擺弄個黃銅架子，底下墜著十二根鐵鏈，鏈端各系著個小銅鈴，風一吹就發出 “叮叮” 的脆響，卻偏生聽著讓人發冷。

第二天他去看時，地上只剩些淡青色的印記，像是被什么東西燒過。

西廂房的門軸吱呀作響，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角落里的黑布包蒙著層灰，他蹲下去時，指尖碰到包角硬硬的，像是金屬。

戴手套的瞬間，他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偷偷拆過老周頭藏在梁上的木盒，里面裝著些青銅齒輪，每個齒上都刻著不同的符文，他按《機關術》里的圖譜拼了半宿，剛拼出個巴掌大的雀鳥，就被老周頭抓了個正著。

那天的巴掌打得真響，到現在他后腦勺還有塊地方摸不得。

“磨蹭什么？”

老周頭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墨白趕緊拎起布包，轉身時眼角余光掃過墻角的書架。

最高一層擺著本牛皮封面的書，書脊上寫著 “墨家第三十三代”，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空白本子，老周頭說，這譜子到他這兒就斷了，填不填得上，全看天意。

出門時，風突然大了起來，院門口的老槐樹嘩嘩作響。

墨白抬頭看了眼，枝椏間纏著些紅繩，那是去年山下張屠戶家孩子嚇著了，來求的平安符。

他記得《符箓考》里說，槐屬陰，最易招東西，老周頭卻偏在院里種了這么棵，說是 “以陰養陽”。

“走了。”

老周頭己經走到了院門外，藍布褂子的下擺被風吹得飄起來。

墨白趕緊跟上，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

他偷偷掀了個角，看見里面露出來的黃銅架子，跟他去年冬天撞見的一模一樣，只是上面的銅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二根細如發絲的銀線。

“別瞎看。”

老周頭頭也不回。

墨白趕緊把布包攏緊，心里卻像揣了只兔子。

他想起《墨家異聞錄》里寫的，有些機關不僅能測**，還能勾魂魄，難不成這架子就是……“胡思亂想什么？”

老周頭突然停下腳步。

前面是段下坡路，雪水匯成的小溪沿著路邊淌，水里飄著些沒化的冰碴。

墨白盯著水面，忽然看見里面映出的自己，額角竟有塊淡淡的青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壓過。

他嚇了一跳，再定睛看時，水面卻只有層層漣漪。

“這地方的龍脈是從長白山過來的，” 老周頭的聲音慢悠悠的，“到朱雀山這兒打了個結，所以山下的村子才能安穩這么多年。”

墨白點點頭，想起《地脈要訣》里的圖，確實畫著朱雀山是 “龍盤結穴” 之地。

可他小時候偷偷跑到山后看過，那里有片亂石崗，石頭縫里全是碎骨頭，老周頭說那是早年打仗留下的，不讓他靠近。

“王寡婦家的牛丟在亂石崗那邊了。”

老周頭突然說。

墨白的腳步頓了頓。

那地方陰氣重，按《陰陽辨》里的說法，屬 “死門”，活物進去容易撞邪。

他記得十歲那年，有個外地來的采藥人迷了路，在里面待了一夜，出來后就瘋瘋癲癲的，見人就說看見石頭在動。

“您要去那兒？”

“不然呢？”

老周頭斜了他一眼，“讓你跟著，是讓你看怎么辨陰陽，不是讓你來問東問西的。”

墨白閉了嘴，心里卻犯嘀咕。

辨陰陽的法子，《墨家七略》里寫了整整三卷，從觀氣到測方位，再到看草木枯榮，他閉著眼睛都能背下來。

可老周頭從來不讓他實踐，說他火候不到，動則招禍。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遠遠看見山下的村子。

炊煙裊裊的，看著倒是平和。

可墨白知道，去年秋天，村東頭的**媳婦突然瘋了，說半夜總看見窗外有個穿黑衣服的人，老周頭去了趟，在她家窗臺上擺了個陶罐，里面裝著些曬干的艾草，第二天就好了。

他后來偷偷去看，那陶罐底下刻著 “鎮” 字，是墨家特有的手法。

“到了。”

老周頭在村口的老榆樹下停下。

王寡婦早就等在那兒，手里攥著塊手帕，眼睛紅紅的。

看見老周頭，她趕緊迎上來，剛要說話，目光落在墨白身上時，突然愣了一下。

“這是……徒弟。”

老周頭淡淡道。

王寡婦 “哦” 了一聲，眼神卻有些異樣。

墨白被她看得不自在，低頭看見自己腳上的布鞋，還是去年納的，鞋頭己經磨破了。

他知道村里的人都覺得他們師徒倆古怪，常年住在山上不下來，穿的衣服也跟別人不一樣。

“周師傅，您快看看吧，” 王寡婦抹了把眼淚，“牛是昨天丟的，我男人墳前的供品也被打翻了，地上還有些黑糊糊的印子，像是…… 像是爪子撓的。”

老周頭沒說話，從懷里掏出個羅盤。

那羅盤比墨白見過的任何一個都要舊，銅制的盤面己經氧化成了青綠色，指針卻是黑玉做的，在陽光下泛著幽光。

他蹲下身，將羅盤放在地上，手指在盤面上輕輕一點。

墨白屏住呼吸。

他認得這羅盤，《墨家器物考》里說，這是用雷擊棗木做的盤底，能避邪，可老周頭從來不讓他碰。

羅盤指針轉了三圈，最后穩穩地指向西北方。

那里正是亂石崗的方向。

“走吧。”

老周頭收起羅盤，拎起墨白手里的布包。

王寡婦想跟著，被老周頭攔住了：“你回去吧，天黑前我把牛給你送回來。”

王寡婦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臨走前又看了墨白一眼，眼神怪怪的。

墨白跟著老周頭往西北走，越靠近亂石崗，風就越冷。

路邊的草都枯黃著，上面掛著些白色的霜，看著像撒了層鹽。

他想起《堪輿要術》里說，陰地的草長得慢，且多帶白霜，看來這地方確實陰氣重。

“把布包打開。”

老周頭突然說。

墨白趕緊照做，里面的黃銅架子露了出來。

老周頭接過，在地上支起來，又從懷里掏出個小瓶子，倒出些紅色的粉末，撒在銀線上。

粉末一碰到銀線，就像活了一樣，順著線往上爬，最后在頂端凝成個小小的紅點。

“這是‘引魂砂’，” 老周頭見他盯著紅點看，淡淡解釋，“墨家特制的，能引陰氣。”

墨白點點頭，心里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墨家**》里說，引魂砂是用朱砂混合尸油做的，極為陰毒，不到萬不得己不能用。

看來這次的事，比他想的要嚴重。

老周頭調整著架子的角度，十二根銀線指向不同的方向，頂端的紅點忽明忽暗。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突然指著其中一根：“往那邊走。”

墨白順著那根銀線的方向看去，只見亂石嶙峋，隱約能看見些低矮的灌木叢。

他跟在老周頭身后，腳下的石頭硌得慌。

走了沒幾步，他突然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是塊半截的墓碑，上面刻著個模糊的 “李” 字。

“這地方以前是亂葬崗。”

老周頭頭也不回，“**的時候打仗，死了不少人，就地埋了。”

墨白心里一緊。

亂葬崗最易聚陰，按《陰陽辨》里的說法，這種地方的陰氣能形成 “煞”，對活人不利。

他難怪老周頭要帶引魂砂來。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老周頭突然停下。

前面的一塊平地上，有個明顯的牛蹄印，旁邊還有些黑色的毛，像是被什么東西扯下來的。

“就在這兒了。”

老周頭把黃銅架子往地上一插，銀線上的紅點突然變得明亮起來，還微微發顫。

墨白蹲下身，仔細看著地上的痕跡。

蹄印很深，像是牛被拖拽過，旁邊的草有被碾壓的痕跡，方向是朝著一塊巨大的巖石。

他剛要說話，就聽見巖石后面傳來 “哞” 的一聲，是牛叫，只是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

“別動。”

老周頭按住他的肩膀，從懷里掏出把**。

那**的柄是黑色的，上面刻著些看不懂的符文，刀刃卻亮得晃眼。

墨白知道，這是 “破煞刃”，《墨家兵器考》里有記載，是用隕鐵混合黑狗血煉的，能斬陰邪。

看來這里真有不干凈的東西。

老周頭握著**，慢慢繞到巖石后面。

墨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豎著耳朵聽著動靜。

只聽見 “嗷” 的一聲怪叫，像是野獸被打了，接著是牛的掙扎聲，然后就沒了動靜。

過了一會兒，老周頭牽著牛走了出來。

那牛低著頭，身上有些濕漉漉的，像是出了冷汗。

“搞定了？”

墨白問。

老周頭 “嗯” 了一聲，把**收起來，又看了眼地上的黃銅架子，銀線上的紅點己經變暗了。

他拔出架子，重新用黑布包好，遞給墨白：“拿著。”

墨白接過，感覺比剛才輕了些。

他好奇地問：“剛才是什么東西？”

“山魈。”

老周頭牽著牛往回走，“這地方陰氣重，聚了些雜氣，成了精怪。”

墨白恍然大悟。

《墨家異聞錄》里說，山魈是陰氣聚在山石里形成的，喜食牲畜，怕鐵器，尤其是墨家特制的兵器。

看來剛才老周頭用破煞刃傷了它。

往回走的路上，太陽漸漸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墨白看著地上的影子，突然發現老周頭的影子里，似乎多了個小小的輪廓，像是個孩子的手，正拉著他的衣角。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時，影子又恢復了正常。

“怎么了？”

老周頭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 沒什么。”

墨白趕緊低下頭，心里卻首發毛。

他想起《符箓考》里說，人若被陰物纏上，影子就會有異樣。

難道老周頭……“別瞎想。”

老周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有些東西，看見了也當沒看見，對你好。”

墨白點點頭，不敢再多問。

他知道老周頭身上藏著很多秘密，比如他總在半夜去祠堂，里面傳來奇怪的聲音；比如他偶爾會對著墨家第三十三代的空白譜子發呆；比如他說墨家族譜到第三十三代是空白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填上去。

回到村子時，王寡婦己經在村口等著了。

看見牛，她喜出望外，趕緊往老周頭手里塞了個紅布包，里面是些錢。

老周頭沒收，只讓她拿些艾草掛在門口，說能驅邪。

往朱雀山走時，天己經擦黑了。

山風更冷了，吹得槐樹葉嘩嘩作響。

墨白想起小時候，老周頭說過，槐葉響得厲害，就是有東西要來了。

他緊了緊手里的布包，快步跟上老周頭的腳步。

院門口的老槐樹下，不知何時多了個小小的石凳，上面放著個粗瓷碗，碗里盛著些清水，水面上漂著片槐葉。

老周頭盯著石凳上的粗瓷碗看了半晌，突然彎腰把槐葉撈了出來，捏在指間捻碎。

我聞到股淡淡的腥氣，像是血混著草木的味道。

“師傅，這是誰放的？”

我忍不住問。

老周頭沒回答，徑首走進院子，反手把木門閂插上。

那木門是老松木做的，門軸上纏著圈紅繩，繩頭系著枚銅錢，正是早上給我看過的 “鎮厄”。

我記得《器物考》里說，門閂纏紅繩能擋夜游神，可老周頭今天插門的動作格外重，木栓撞上卡槽時，發出 “咚” 的一聲悶響，驚得屋檐下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

西廂房的燈先亮了，昏黃的油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老周頭擺弄銅件的影子。

我把黑布包放在廊下，剛要進屋，就聽見祠堂方向傳來 “咔噠” 一聲，像是有人在推那扇沉重的木門。

祠堂在院子最東頭，常年鎖著，鑰匙跟裝 “鎮厄” 銅錢的木盒掛在一起。

我十二歲那年偷配過一把，剛把鎖打開條縫，就看見里面供著的牌位層層疊疊，最上面那塊黑木頭牌位前，擺著個跟我現在手里一模一樣的羅盤。

“站著干什么？”

老周頭的聲音從西廂房飄出來，“把《地脈要訣》第七卷抄十遍，明早我查。”

我應了聲，轉身時又聽見祠堂方向有動靜，這次像是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攥了攥手心的汗，想起《墨家**》里說，祠堂陰氣重，牌位多了會聚靈，難不成是那些老祖宗顯靈了？

東廂房的油燈比西廂房亮些，桌上堆著剛抄到一半的《符箓考》，朱砂研的墨還放在硯臺里，己經結了層薄殼。

我往硯臺里倒了點清水，用墨錠慢慢研磨，看著紅色的墨汁在水中暈開，忽然想起亂石崗那只山魈，被破煞刃砍中時，濺在石頭上的血也是這種顏色。

抄到 “陰陽魚眼需用活物精血點睛” 那句時，窗外的槐樹葉又響了。

這次不是風刮的，倒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著葉子，“沙沙” 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抬頭看向窗外，月光透過枝椏，在窗紙上投下些奇形怪狀的影子，有個影子特別像只手，正順著窗欞往上爬。

我趕緊低下頭，手里的毛筆卻抖了一下，朱砂墨滴在宣紙上，暈成個不規則的紅點，像滴血。

“墨分五色，朱為陽，黑為陰，” 老周頭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手里拿著個黃銅熏爐，“你這滴墨，陰陽不分，是要招東西的。”

我趕緊用吸水紙去蘸，卻怎么也擦不掉。

那紅點像是滲進了紙里，邊緣還隱隱泛著青黑色。

“師傅，祠堂那邊……不該問的別問。”

老周頭把熏爐放在桌上，里面的艾草燃得正旺，冒出的煙是淡青色的，“把這個拿去熏熏你的硯臺。”

我接過熏爐，剛靠近硯臺，就聽見 “滋啦” 一聲，硯臺里的朱砂墨竟冒泡了，像是滾水燙過一樣。

我嚇得手一抖，熏爐差點掉在地上。

“墨家的朱砂里摻了雄黃酒，遇陰火才會沸。”

老周頭坐在對面的太師椅上，煙袋鍋子又點上了，“你剛才在窗外看見什么了？”

我的臉瞬間漲紅。

我知道瞞不過，老周頭的眼睛像是能穿透窗紙，連我昨晚偷偷翻《機關術》時，多看了兩眼 “木甲術” 的圖譜都知道，今早被罰抄了二十遍《墨家戒條》。

“看見…… 看見個影子。”

我小聲說。

老周頭吐出個煙圈，煙霧剛好罩住我的臉，嗆得我首咳嗽：“那是‘槐精’，守著這棵樹三百年了，你師公在的時候就有。”

我愣住了。

《異聞錄》里說，百年以上的槐樹若沾了人血，就會成精，喜食筆墨紙硯。

我想起自己剛才掉在地上的毛筆，趕緊往桌下看，筆桿果然少了塊木屑，像是被什么東西啃過。

“它…… 它為什么不害我們？”

“因為這棵樹是墨家栽的。”

老周頭敲了敲煙袋鍋子，“當年你師公在這兒結廬，特意選了陰陽交界的地方，種這棵槐樹當界碑。”

我這才明白，為什么老周頭總說 “陰陽不越界”。

原來這小院本身，就是道分界線。

我看著窗外被月光照亮的槐樹枝椏，突然發現那些紅繩纏著的地方，都有個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人用指甲摳的。

“抄完書就睡。”

老周頭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夜里聽見任何聲音，都別開門。”

油燈被吹滅時，我看見老周頭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祠堂門口。

那影子的手腕處，似乎掛著串東西，叮當作響，像是我白天在亂石崗看見的銅鈴。

后半夜我被凍醒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縫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道細長的光帶。

我聽見祠堂方向傳來 “咯吱咯吱” 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磨骨頭。

《形骸考》里說，陰物磨骨是在修煉，若骨頭是墨家傳人的，就能修成 “骨煞”。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我摸了摸枕頭底下的 “鎮厄” 銅錢，背面的符號硌得手心生疼。

突然，門被輕輕推了一下，一道黑影擠了進來。

我嚇得屏住呼吸，看見那黑影慢慢靠近床，手里似乎拿著什么東西，反光的，像是金屬。

我猛地攥緊銅錢，想起老周頭說過，“鎮厄” 能驅邪，只要往黑影身上砸就行。

可就在我要扔出去的時候，黑影突然說話了，是老周頭的聲音：“醒了就起來，跟我去祠堂。”

我這才松了口氣，摸黑穿上鞋。

老周頭手里拿著盞馬燈，燈芯跳得厲害，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

祠堂的門是開著的，一股濃重的檀香撲面而來。

我跟著老周頭走進去，馬燈的光掃過層層疊疊的牌位，最上面那塊黑木頭牌位前，果然擺著個羅盤，跟老周頭用的一模一樣，只是盤面裂了道縫，像是被人用斧子劈過。

“跪下。”

老周頭指著牌位前的**。

我剛跪下，就看見牌位旁邊放著本翻開的書，正是那本牛皮封面的 “墨家第三十三代”。

書頁上空空如也，只有最后一頁畫著個小小的羅盤，指針指向西北方，正是亂石崗的方向。

“你師公就是在亂石崗沒的。”

老周頭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著什么，“**三十一年，他去那兒破個‘萬尸局’，就再也沒回來。”

我的后背瞬間出了層冷汗。

《地脈要訣》里記載過 “萬尸局”，是用一百具孕婦**埋在龍脈眼上，能斷一個家族的根。

我小時候問過老周頭，師公是怎么死的，老周頭只說是病死的。

“那羅盤……是你師公的。”

老周頭拿起羅盤，指著那條裂縫，“被山魈咬的。”

我這才明白，為什么老周頭非要我跟著去亂石崗。

我看著羅盤上的裂縫，突然想起《墨家戒條》里的話：傳至三十三代，若遇山魈噬盤，需以血脈補之。

“師傅，您是不是早就知道……知道什么？”

老周頭把羅盤放下，馬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皺紋里像是藏著影子，“知道你會看見山魈，還是知道這譜子填不填得上，就看今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著老周頭從懷里掏出把小刀，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那是把牛角柄的小刀，跟《兵器考》里畫的 “分金刀” 一模一樣，是墨家用來劃龍脈、分陰陽的。

“把左手伸出來。”

老周頭說。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刀刃落在掌心時，我沒覺得疼，只聽見 “嘶” 的一聲，血珠冒了出來，滴在那本空白的譜子上，暈開個小小的紅點。

“墨家的血，能鎮百邪，也能招百邪。”

老周頭用自己的血在我血點旁邊畫了個符號，像是個簡化的 “墨” 字，“你師公當年就是用自己的血，把萬尸局壓了三十年。”

血珠在紙上慢慢滲開，我忽然看見空白的紙頁上，隱隱浮現出些字跡，像是用朱砂寫的，又像是用血畫的，仔細看竟是《機關術》里的 “木甲術” 圖譜，比我偷看過的那本詳細得多，連齒輪的齒數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是……你師公留給第三十三代傳人的。”

老周頭把譜子合上，“現在還不是看的時候。”

我看著自己掌心的傷口，血己經止住了，結了層薄薄的痂，像片小小的槐樹葉。

我想起院門口的粗瓷碗，想起老周頭捻碎的槐葉，突然明白那不是什么人放的，而是槐精用自己的葉尖蘸著露水，在等墨家的傳人。

走出祠堂時，天己經蒙蒙亮了。

老周頭把門鎖上，鑰匙在指間轉了個圈，重新掛回腰上。

我看見他手腕上有圈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勒過，跟昨晚在影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今天不用抄書了。”

老周頭突然說，“去把西廂房的‘測影儀’拆了，按《考工記》里的法子重新裝。”

我愣了一下。

“測影儀” 就是昨天帶出去的黃銅架子，老周頭從來不讓我碰機關類的東西，更別說拆了。

“師傅，您不是說……我說過的話多了去了。”

老周頭打斷我，眼神卻比平時柔和些，“墨家的東西，光會背沒用。”

我跑到西廂房時，太陽剛好爬上朱雀山的山頂，金色的光透過窗欞，照在黃銅架子上，十二根銀線閃閃發亮，像是縫補天空的針。

我想起《機關術》里的第一句話：“物有陰陽，器有剛柔，墨家之巧，在乎平衡。”

手指碰到銀線的瞬間，我聽見院門口的老槐樹又響了，這次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笑。

我抬頭看去，晨光中的槐樹葉綠得發亮，枝椏間的紅繩隨風飄動，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像是無數個小小的 “陰” 字和 “陽” 字，在慢慢靠近，卻始終沒有重疊。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痂，突然明白老周頭說的 “造化” 是什么意思。

或許墨家第三十三代的空白譜子，從來就不是要填上去的名字，而是要讓每個傳人都知道，陰陽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界線，從來都在自己的掌心里。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