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著鐵銹色的沙礫,抽打在“遺物與雜項”店鋪斑駁的窗玻璃上,發出細碎又惱人的聲響。
莉瑞亞把臉埋進一本滿是灰塵的《舊帝國紋章考》里,試圖忽略那聲音,以及從早上開始就在太陽穴深處隱隱跳動的鈍痛。
這該死的“頭疼”越來越頻繁了店里冷清得像墓地。
銹釘鎮這地方,指望靠倒騰廢墟里刨出來的破銅爛鐵發財的人,要么早**了,要么就像她養父一樣,成了更深處廢墟的一部分。
她合上書,封面上一個扭曲的、像眼睛又像齒輪的浮雕紋章硌著她的指尖。
這紋章她最近似乎總在哪兒見到……是幻覺?
還是“頭疼”的前兆?
門鈴發出垂死般的**。
一個身影裹挾著室外的塵土和寒意擠了進來。
不是熟客。
來人裹著一件過于厚重的旅行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和沾滿泥濘的靴子。
一股混合著機油、汗水和某種……陳舊金屬銹蝕的味道彌漫開來。
“莉瑞亞?”
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砂紙摩擦。
“是我。
鑒定?
尋物?
先說好,定金不退,風險自理。”
莉瑞亞沒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那只冰冷、無法摘下的金屬手套。
這是養父留給她的唯一遺物,上面的紋路在昏暗光線下仿佛會流動。
來人走到柜臺前,丟下一個沉甸甸的小皮袋。
錢幣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找東西。”
他言簡意賅,推過來一張泛黃的羊皮紙。
上面畫著一個復雜的機械構件,中心凹陷處,描繪著幾粒極其微小的、散發著暗金色光芒的砂礫狀物質。
莉瑞亞的心臟猛地一跳。
不是因為那構件——那是“破碎日晷”的核心傳動軸,舊帝國星象儀上的著名殘件,傳說因其蘊含的某種“詛咒”而被分拆深埋。
讓她血液幾乎凝固的,是那幾粒砂礫的描繪。
時砂養父筆記里用顫抖筆跡反復警告、卻又用隱秘符號標記的東西。
他失蹤前,似乎就在瘋狂地追尋與之相關的線索。
“這東西……在‘哀嚎裂谷’?”
莉瑞亞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指著羊皮紙角落一個模糊的標記,那是一個指向鎮外險惡之地的古老路標。
“你知道那地方現在是什么德性?
‘大沉寂’的余波把那里變成了怪物的巢穴,連最不要命的拾荒者都不敢靠近核心區。”
“報酬足夠你離開這個銹蝕之地十次。”
兜帽下的聲音毫無波瀾,“三天后,裂谷東側入口的‘斷指巖’下,日落時分。
只帶東西來。”
他轉身就走,斗篷帶起一陣風,門鈴又是一陣哀鳴。
莉瑞亞盯著那袋錢幣,又低頭看著羊皮紙上的時砂圖案。
太陽穴的鈍痛驟然加劇,像有根冰冷的錐子在往里鉆。
視野邊緣開始閃爍,一些雜亂無章、色彩扭曲的碎片飛速掠過——破碎的金屬、飛濺的暗紅色液體、一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熟悉的臉(養父!
)、還有一個一閃而過的、由無數旋轉齒輪和不可名狀觸須構成的巨大符號……“嘶……”她猛地捂住額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手套的金屬紋路里。
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
又是這樣!
這該死的幻視!
她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
羊皮紙上的時砂圖案仿佛在嘲笑她。
養父的死絕對和這東西有關。
這個神秘的雇主又是誰?
他知不知道時砂的危險?
或者……他本身就是沖著時砂來的?
離開銹釘鎮?
這個念頭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樓一樣**。
但養父血肉模糊的臉和那個詭異的符號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謎團就在眼前,而解開它的鑰匙,似乎就在那被詛咒的哀嚎裂谷深處。
“老瘸腿”本恩推開店門時,看到的就是莉瑞亞臉色蒼白、眼神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決絕的樣子。
他跛著腳走近,渾濁的老眼掃過柜臺上的錢袋和羊皮紙,眉頭擰成了疙瘩。
“丫頭,”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煙味,“這錢燙手。
那裂谷……最近不太平。
守鐘人的‘灰雀’昨天在鎮子西頭露過臉,還有幾個生面孔,身上一股子‘新源城’的機油臭。”
莉瑞亞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異常明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非人的銳利。
“本恩叔,”她抓起錢袋,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鎮定,“幫我弄點‘寂靜苔蘚’和‘黑寡婦’蛛絲毒素,要純的。
還有……借我你那把改裝過的‘蜂鳴器’。”
本恩看著她,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你跟你那死鬼老爹一個德行,倔得像頭鐵皮犀牛。
等著!”
他轉身,跛著腳走向后門儲藏室,嘴里嘟囔著,“……早晚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莉瑞亞沒理會他的抱怨。
她低頭,左手金屬手套冰冷的表面似乎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仿佛來自時光深處的悸動。
哀嚎裂谷的陰影,正如同她腦中翻騰的幻影一般,向她籠罩而來。
而這一次,她決定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