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渦城，城西。

林宵在床上醒來，又熱又悶。

沒穿衣服，胃里非常油膩，跟吃了十斤肥肉差不多。

床上有些動物的毛發(fā)，黏在出汗的身上，很*。

本想再躺一會兒，但喉嚨有種濕熱而惡心的甜味，迫使他不得不爬起來。

腳剛沾地，頭就變得很暈，林宵支撐不住蹲坐在地上，身上不停地出汗。

八成是發(fā)燒了吧，他希望自己別染上什么怪病。

嘔吐感猛地竄上來。

“哇——”他吐出一大灘粘稠的褐色液體。

嘔吐物里混雜著幾塊蘿卜、發(fā)黑的蔬菜、半只帶毛的狗耳朵、一些沒嚼碎的生肉……還有一根手指。

一根發(fā)白僵硬的、人的小指。

“操！”

林宵瞬間清醒。

這手指比正常人小指大了好幾圈，有明顯被撕咬的痕跡，指根斷裂的創(chuàng)口處，筋肉撕裂外翻，像是被硬生生扯斷的。

嘗試回憶這是誰的手指，可腦子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是去工作了。

后來……后來怎么了？

他用力按著太陽穴，**自顱底迸出的、那**般的疼，試圖擠出點記憶。

可過了許久，腦子里只有嗡嗡的雜音，沒有丁點清晰畫面。

窗外的街道鑼聲大作，嚇得林宵一哆嗦。

他皺著眉，把窗板掀開條細(xì)縫。

是城主府的差役，正在敲鑼聚攏人，準(zhǔn)備宣讀簡訊和通告。

在這亂渦城里，九成九的**字不識一個。

為了確保不識字的文盲也能理解，重要的事情都會這樣宣讀，然后再張貼保存。

“過去三個月，亂渦城妖蹤日顯，城主府告諭，懇請父老再忍一時之痛，未來定將此間魑魅魍魎，連根拔起。”

類似的話林宵早就聽得耳朵起繭子了。

他強忍著惡心，從嘔吐物里撿出碎肉、耳朵和那根手指，丟進茅房糞坑。

“據(jù)可靠情報，永夜低語妖母·褚彌紗，仍在本城潛伏！

城中諸君，謹(jǐn)守靈臺清明，但不必害怕，若聽風(fēng)中詭*低語，迅速聯(lián)系靖司衙門或是離你最近的俠衛(wèi)。”

林宵舀水漱口，吐在地上。

接著，他朝地上潑水，沖刷掉殘留的穢物，順便也沖了沖自己。

身體的骯臟程度遠超想象。

沖下的水變成灰黑色，頭發(fā)上覆蓋著一層污物，像是干掉的血。

“接下來是個好消息，亂渦城俠衛(wèi)之?dāng)?shù)，較之舊年，己增三成！

此乃百川歸海之勢，星火燎原之志！

幸有諸派俊彥、熱血志士應(yīng)檄而來，挺身立于危墻之下。

此情此義，亂渦城上下，感佩五內(nèi)！

吾代闔城父老，拜謝諸君高義！”

林宵冷笑一聲，“搞笑……俠衛(wèi)人數(shù)添了三成，城中禍亂卻也漲了三成！

難道沒人意識到這里頭有什么不對嗎？”

他穿上衣服，“反正不關(guān)我的事……而且……”他又看向窗外的天色，“也該吃點東西上工了。”

夕陽沉沒，亂渦城如同被抽干了生氣，街道驟然空曠。

車馬絕跡，行人稀落。

這里的夜晚危機西伏，不僅有潛入的妖族作祟，更膈應(yīng)的是，有些人專挑這時候，干那**放火、搶錢害命的勾當(dāng)，完了屎盆子全扣妖怪腦袋上！

人為的禍?zhǔn)乱粯队忠粯叮欢侵鞲畢s拿不出任何解決方案。

縱有上萬捕快、五百俠衛(wèi)，夜間的亂子卻越來越多！

倒也不能全賴捕快。

這世道的人可以使用超凡力量，歹徒會穿墻、能控心、可化影無蹤。

犯完事拍拍**走人，神仙來了也撓頭！

至于俠衛(wèi)？

早年那幫人，憑一口真氣、一身橫練功夫，或幾手符箓，是真豁出命去行俠仗義。

可自打城主府搞出那套優(yōu)待等級，味道就全變了！

昔日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如今卻是完成任務(wù)、沖業(yè)績，拿人命當(dāng)升職加薪的**。

當(dāng)年俠衛(wèi)一方的意氣，早喂了狗！

更糟的是，監(jiān)管形同虛設(shè)，他們收黑錢、勾連罪犯……卻沒有管制，就這德性，還指望你遇到危險時，他們會伸手幫一把？

林宵打死也不信。

可百姓還蒙在鼓里，覺得他們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當(dāng)然，沒爛透的俠衛(wèi)，總還有幾個，但改變不了大環(huán)境一天臭過一天！

照這樣下去，整座城都會淪陷，妖族會把一切都攪個稀巴爛，然后所有人全都得死。

作為一個三觀正常的人，林宵也曾想過做點什么改變這一切，但終究無能為力。

他連照顧好自己都有些力不從心，更別說去改變世界了。

今年，是林宵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脫下軍服的第三年，也是他穿越到這具身體的第三年。

他覺著自己夠走運了！

起碼沒真去絞肉戰(zhàn)場滾一遭。

三年前那個秋天，林宵從前線回到亂渦城時，身心俱疲。

遠征至一座連名字都沒有的鬼城，又遭遇了那兒的妖族襲擊，令他的身體受到極大的傷害，精神也為之受損。

那些記憶化作揮之不去的噩夢，日夜折磨著他。

為了消解它們造成的影響，也為了保存僅剩的理智，他選擇以自我否定的方式來逃避現(xiàn)實。

他**自己說，那些事從未發(fā)生過，全是自己的幻想，是傷寒疫癘導(dǎo)致的失心瘋，一切都不是真的。

日復(fù)一日的自我**，竟真的讓那些記憶逐漸模糊。

但也導(dǎo)致了后遺癥。

每每遇到什么痛苦、恐怖的事情，他就會下意識地遺忘掉。

以至于剛才，他凝視著嘔出的斷指，卻死活拼湊不出昨天的記憶。

好在短暫失憶并不影響他的生活。

他現(xiàn)在攢了些錢，在街邊租了個屋子，為溫飽奔波。

己經(jīng)沒有余力關(guān)心這座城最后是個什么下場了。

林宵迷茫地在街上走著。

這個時辰，飯店都關(guān)門了……該去哪里解決晚飯？

與其擔(dān)心這座城，他覺得晚飯問題更重要。

“啊，你好吖，公子！”

城東？

那邊人多，興許還有飯店還亮著灶……可從城西殺過去？

林宵光想想就覺得腿抽筋。

“呃……你好吖，公子！”

“嗯？”

林宵猛一激靈，這聲音……沖我來的？

他擰過身子，一個姑娘就在旁邊！

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妙齡少女，為了便于行動，穿著膝裙綢褲，腴潤的大腿繃出雪團般的**線條，比常制略為細(xì)短的長劍掛在腰間，繡靴雖然是道門的形式，卻越發(fā)束出脛踝曲線。

真是無可挑剔的美景，真好啊！

林宵暗自感嘆。

等等……這身打扮，是俠衛(wèi)嗎？

“喂喂！

公子，你還在嗎？”

“啊？

哦！”

林宵撓了撓頭：“對不住對不住，剛剛走神了，你……有事？”

“公子，知道哪里的陣材鋪還在營業(yè)嗎？”

姑娘聲音很細(xì)，帶著點不好意思，似乎對打斷林宵的思緒感到抱歉。

“你要找陣材鋪？”

林宵語氣有點木。

“嗯嗯！

得買符咒紙！

不然……江映雪師父布置的功課就完不成了！

明天……明天要交的！”

搞半天是某個宗門的小弟子啊，林宵心里嘖了一聲：這細(xì)皮嫩肉又帶點仙氣兒，在宗門里，怕不是被師兄們當(dāng)寶貝哄著？

“喏，”林宵抬下巴往街那頭一努，“順著這街走到底，然后右拐，那里還有一家店開著。”

“啊！”

姑娘眼睛唰地亮了，跟撿著金子似的，“多謝公子！

你人真好！”

林宵對發(fā)來的好人卡嗤之以鼻，突然問道：“你是俠衛(wèi)？”

“啊？

是…是的！”

姑娘先是一挺**，隨即又手忙腳亂地擺手：“呃…不，現(xiàn)在還不是……但很快！

很快就是了！”

“等等！

不不不！”

她突然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沒工夫聊天了！

要死要死要死！

我我我…先溜了！

好心的公子！

回見！”

話音沒落，她己經(jīng)跟陣小旋風(fēng)似的，嗖地一下朝著街尾刮跑了！

“怎么現(xiàn)在人人都想當(dāng)俠衛(wèi)啊？

明明還是個小丫頭，嘖……”林宵搖搖頭，“說到陣材鋪……”林宵咂摸咂摸嘴，腦子里靈光一閃。

那陣材鋪，好像也順帶賣點現(xiàn)成的干糧餅子……得了，晚飯就它了。

硬是硬點，總比餓肚子好。

……等林宵走到陣材鋪，那個女孩己經(jīng)在結(jié)賬了。

柜臺后的胖老板娘，笑得滿臉褶子，“哎喲喂~這也太招人疼了！

亂渦城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第二個這么水靈靈的小俠衛(wèi)！

叫什么名兒呀？”

姑娘小臉飛紅，“謝…謝謝您…可、可我真還不是正經(jīng)俠衛(wèi)呢…就…就俠衛(wèi)院一個打雜的弟子…我叫錢寧寧…錢~寧~寧~”老板娘拖著長腔，“嘖嘖嘖！

名字跟小鈴鐺似的，脆生！

小乖乖你將來定是頂頂厲害的大俠衛(wèi)！

給你破個例——不管買什么，統(tǒng)統(tǒng)七折！

就當(dāng)大姐提前巴結(jié)未來的大人物啦！

哈哈！”

“可……可以嗎？

太謝謝您了！”

林宵冷眼瞧著。

俠衛(wèi)所到之處人人矚目，商販爭相折價相贈，卻不知這份尊崇，反成滋養(yǎng)**與**的溫床。

但愿這姑娘，莫要太快習(xí)以為常。

林宵用冰冷的眼光看著另外一邊。

而且太過引人注目，未必是好事。

店里的兩個男人，與錢寧寧保持著刻意的距離，偽裝成路人。

但林宵清楚得很，早在女孩踏入店門之前，他們便己尾隨其后。

他怎么會知道？

退役前他是斥候，如今的工作更是要求他時刻保持敏銳觀察能力與追蹤能力，他一眼就能看穿他們的把戲。

劫匪？

***？

還是仇視俠衛(wèi)的極端分子？

林宵無法確定，唯一清楚的是，那女孩己成了他們今晚的目標(biāo)。

女孩和老板娘道別后，輕盈地躍過門檻離開。

那兩人隨即跟了上去。

看著他們離去，林宵覺得自己也該跟上。

反正，這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