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電腦屏幕亮到后半夜,藍光映在她眼下的青黑上。
頁面停留在五年前她發布的第二條反**視頻的評論區,那條“生意本就你情我愿,合法化有何不可”的評論,此刻像塊生銹的鐵片,卡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
她數了第三遍——2500條評論,443個贊。
這個數字像幽靈,在她做調研的這五年里反復出現。
第一次是在印度**村的紀錄片下,有人說“貧困女性需要這筆錢”;第二次是烏克蘭麗娜的采訪視頻后,有人反駁“總比**強”。
每一次,贊同的聲音都像潮水,在她以為己經筑起的堤壩上啃出細縫。
“林姐,你看這個。”
小陳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某乎的**:“如果**合法化,你會支持嗎?”
高贊回答來自一個認證為“財經博主”的用戶:“市場經濟的本質是自由交易,禁止**是對底層女性的就業歧視。”
下面的跟帖里,有人曬出自己的“**中介朋友”月入十萬,有人計算“生一個孩子抵得上打工十年”。
林墨的手指劃過屏幕,指尖冰涼。
她想起白天那個被掛斷的電話,那個嘶啞的聲音里藏著的恐懼,和這些文字里的“自由致富”,像兩把刀,在她心里反復切割。
“查這個財經博主?!?br>
她突然開口,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看他有沒有和**中介關聯?!?br>
小陳愣了一下:“這……能查到嗎?”
“查他的廣告合作,他推薦過的‘海外醫療’機構,甚至他的粉絲畫像。”
林墨點開一個新文檔,“所有支持**合法化的聲音,背后都有利益鏈。
要么是潛在買家,要么是中介的喉舌?!?br>
凌晨三點,城市的光只剩下路燈的昏黃。
林墨的郵箱突然收到一封郵件,發件人匿名,主題是“1:5的真相”。
附件是一個Excel表格,里面是五年內所有公開平臺上支持**的用戶數據:年齡集中在25-40歲,男性占比73%,月收入標注“1萬以上”的超過六成,IP地址多分布在一二線城市的高檔小區。
“你看這里?!?br>
林墨指著其中一行,“這個用戶,在十個不同的論壇發過支持**的帖子,但他的購物記錄里,有‘高端私立醫院’‘試管嬰兒咨詢’的消費?!?br>
她放大屏幕,“還有這個,自稱‘女權**者’,說‘女性有權支配自己的**’,但她的微博關注列表里,全是**中介的小號。”
表格的最后一頁,是一張餅圖:支持**的人群中,82%沒有看過**手術的真實視頻,69%不知道“殘次品”嬰兒的處理方式,53%以為“**母親能拿到全部報酬”。
“他們不是蠢,是選擇性失明?!?br>
林墨關掉表格,胸腔里像堵著一團火,“因為被剝削的不是他們,躺在手術臺上的不是他們的妻女。”
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敲在玻璃上,像無數根手指在叩門。
林墨想起長沙警方通報里的細節:窩點被搗毀時,有個**女性正發著高燒,手里攥著一張揉皺的紙條,上面寫著“兒子,媽媽賺夠錢就回家”。
她突然抓起相機,往門口走。
“林姐,這么晚了去哪?”
小陳追上來。
“去雨花區?!?br>
林墨的聲音被雨聲劈開,“我等不了明天了?!?br>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徒勞地擺動,車窗外的街道漸漸變得陌生。
老舊的居民樓擠在一起,墻皮剝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紅磚,像一道道結痂的傷口。
導航顯示離那個窩點還有三條街,但林墨讓小陳停了車。
“步行過去?!?br>
她把相機塞進包里,拉上帽檐,“開車太顯眼?!?br>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她的褲腳。
巷子里沒有路燈,只有一扇虛掩的鐵門透出微光。
門內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夾雜著嬰兒的啼哭。
林墨放輕腳步,貼著墻根往里看——昏黃的燈泡下,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圍著一張床,床上的女人蜷縮著,臉色慘白。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趙老板說了,這單必須成,買家是大客戶?!?br>
另一個聲音接話:“麻藥?
省省吧,上次用了麻藥,恢復太慢,耽誤下一單?!?br>
女人突然發出一聲悶哼,像被捂住嘴的尖叫。
林墨的手一抖,相機差點掉在地上。
她按下錄制鍵,鏡頭穿過鐵門的縫隙,對準那張床——沒有手術燈,沒有消毒設備,只有一把閃著寒光的手術刀,在昏暗中劃過女人的腹部。
“快走!”
小陳突然抓住她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有人過來了!”
林墨猛地回頭,看到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正朝這邊走來,手里的電筒光柱在巷子里掃來掃去。
她迅速關掉相機,跟著小陳拐進旁邊的窄巷,雨水順著帽檐流進眼睛,澀得發疼。
兩人在巷子里跑了十幾分鐘,首到聽不到身后的腳步聲,才靠在一堵墻上喘氣。
林墨打開相機,剛才錄下的畫面因為抖動而模糊,但女人痛苦的表情、那把沒有消毒的手術刀,都清晰得像在眼前。
“這就是他們說的‘自由交易’?!?br>
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沒有麻藥,沒有消毒,連**都不如。”
回到住處時,天己經蒙蒙亮。
林墨把視頻存進加密硬盤,剛要喘口氣,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固定電話,歸屬地是長沙某精神病院。
“請問是林墨女士嗎?”
電話那頭是個護士的聲音,“我們這里有個病人,說認識你,一首喊著要反對**……她叫什么名字?”
林墨的心猛地一跳。
“病歷上寫的是陳雨,聾啞人。”
林墨握著電話的手突然收緊,指節泛白。
她想起警方通報里的“聾人**者”,想起那個消失在窩點里的群體。
“我馬上過去?!?br>
她說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陳追出來:“我跟你一起。”
車子駛過雨后的街道,路面的水洼里倒映著初升的太陽,金光閃閃,卻照不進那些隱藏在城市褶皺里的角落。
林墨看著窗外掠過的高樓,突然想起那個Excel表格里的數據——那些支持**的人,或許就住在這些樓里,喝著咖啡,敲著鍵盤,討論著“底層女性的就業自由”,而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在某個精神病院里,有個叫陳雨的女人,正用殘存的聲音,重復著那場沒有麻藥的手術。
“你說,”林墨突然問小陳,“那443個人里,有多少人見過真正的**手術?”
小陳沒有回答。
車廂里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和林墨心里那道越來越清晰的算術題:14億乘以1/5,是2.8億。
這個數字背后,是無數個等待被標價的**,和無數雙等著挑選“商品”的眼睛。
精神病院的鐵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林墨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她知道,從踏入這里開始,那個1:5的比例,或許會變得更加刺眼,但她必須數清楚——每一個贊背后,是怎樣的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