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周的摸底考成績出來了,紅榜貼在教學樓大廳最顯眼的位置。
凌雪的名字排在總分第一的位置,用紅色粉筆圈了出來,格外醒目。
紀寒的名字在中游徘徊,英語那一欄的分數尤其刺眼。
“英語拉分太厲害了。”
凌雪拿著兩人的成績單對比,眉頭皺成了小疙瘩,“你的物理和數學都是頂尖的,怎么英語……以前的學校不怎么重視。”
紀寒把成績單折起來,塞進校服口袋,聲音有點悶。
他小學在鄉下讀的,英語幾乎是零基礎,轉來城里后一首跟不上。
“我幫你補吧。”
凌雪拍了拍他的胳膊,像拍一只沮喪的小狗,“每天****,我們在教室多待半小時?”
紀寒抬頭,看到她眼里的認真,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聽見自己說:“好。”
從那天起,晚自習結束的鈴聲成了他們另一段學習的開始。
同學陸續離開,喧鬧的教室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吊扇轉動的嗡鳴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凌雪把自己的英語筆記本攤開,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著語法要點,例句旁邊還畫著小插畫——記“weather”和“whether”的區別時,她畫了一個太陽和一個問號。
“你看,這個連讀要注意……”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南方女孩特有的軟糯,紀寒的注意力總會不自覺地飄到她說話時微動的嘴唇上,然后猛地回過神,假裝認真看筆記。
輪到紀寒講物理題時,他會把步驟寫在草稿紙上,字跡工整得像打印的。
凌雪盯著那些受力分析圖,忍不住感嘆:“你寫字真好看,比我爸修電腦的說明書還整齊。”
紀寒的耳尖又紅了,他拿起筆,在草稿紙角落畫了個簡單的小人,戴著眼鏡,正在做錯題,旁邊標了個“凌雪”。
凌雪看到了,沒說話,只是偷偷把那張草稿紙折起來,夾進了自己的錯題本。
周五下午有節自習課,王老師臨時有事,讓大家自己看書。
教室里有點吵,凌雪戳了戳紀寒的胳膊,指了指窗外。
操場邊有一排老樟樹,樹干粗壯,枝繁葉茂,樹蔭下能躲開大部分陽光。
兩人溜出教室,在最粗的那棵樟樹下坐下,樹皮有點硌人,卻帶著沁涼的濕氣。
“給你看個東西。”
凌雪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本子,封面是深藍色的,畫著一只簡筆畫的雪兔。
她翻開本子,里面全是詩,有的寫在格子里,有的歪歪扭扭地寫在頁邊,還有幾頁貼著干枯的花瓣。
“這是我的秘密基地。”
她把本子遞給他,眼神里帶著點緊張,像在交出一件珍貴的寶貝,“不許笑我寫得爛。”
紀寒小心翼翼地接過本子,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頁。
他看到那首《未拆封的月亮》被抄在了第一頁,字跡比報到單上的更潦草,大概是即興寫的。
翻到后面,有一首寫樟樹的詩:“樹影把時間織成網,困住兩個低頭的模樣,蟬鳴落進錯題本,變成了未完的答案。”
他抬頭看向凌雪,她正低頭揪著衣角,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光斑明明滅滅。
“寫得很好。”
紀寒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比課本里的詩好。”
凌雪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
“真的。”
紀寒點頭,把本子還給她,“尤其是那句‘蟬鳴落進錯題本’。”
凌雪笑得露出了梨渦,她把本子抱在懷里,像抱著全世界的秘密。
“那我也給你看個東西。”
紀寒從書包里拿出一個舊U盤,“里面有我編的小游戲。”
學校的電腦課在周三下午,兩人特意提前去了微機室。
紀寒打開電腦,**U盤,屏幕上跳出一個像素風格的小游戲:一只兔子在森林里收集胡蘿卜,遇到狐貍要躲開,碰到月亮就能加分。
“嗯,暑假沒事的時候琢磨的。”
紀寒看著屏幕里蹦蹦跳跳的兔子,語氣有點不好意思,“還不太完善,有時候會卡頓。”
“己經超厲害了!”
凌雪操控著兔子躲開一只狐貍,眼睛亮晶晶的,“比我爸玩的那些斗**有意思多了。
你看,我拿到月亮了!”
屏幕上彈出“加分”的字樣,伴隨著一聲簡單的電子音。
紀寒看著她興奮的側臉,忽然覺得,那些對著電腦屏幕敲代碼的深夜,好像都有了具體的意義。
微機室的窗簾沒拉嚴,陽光漏進來,在鍵盤上投下細長的光影。
凌雪玩得入神,手肘偶爾碰到紀寒的胳膊,兩人都沒說話,只有鼠標點擊的聲音和隱約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浮動。
那天之后,樟樹底下成了他們的秘密基地。
有時候是凌雪讀新寫的詩,紀寒安靜地聽;有時候是紀寒講編程里的邏輯,凌雪似懂非懂地點頭,手里轉著他給的草稿紙。
有一次,凌雪帶來一個保溫杯,里面是冰鎮的酸梅湯。
她倒了半杯遞給紀寒,自己捧著杯子小口喝著,忽然說:“我媽昨天又翻**記了。”
紀寒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他知道凌雪的媽媽——上次家長會見過,穿著得體的連衣裙,說話語速很快,看凌雪的眼神里總帶著點“你應該更聽話”的期待。
“她說女孩子心思不能太活絡,要把精力放在學習上。”
凌雪低頭看著杯子里晃動的冰塊,“可我就是想寫東西啊,看到好看的云,聽到有意思的話,都想記下來。”
紀寒想起自己的家:父親總是晚歸,母親總是沉默,客廳的燈常常亮到后半夜,卻沒人說話。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遞給凌雪。
是用編程字體打印的一句話:“你的文字,比云朵還自由。”
凌雪展開紙,看著那行有點生硬的像素風格字體,忽然笑了,眼眶卻有點發熱。
她把紙小心翼翼地夾進詩集,抬頭對紀寒說:“等我以后出版詩集了,第一個送你。”
“好。”
紀寒點頭,心里默默加了一句:我會一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