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聲嘶力竭地撕扯著盛夏時，北方的陰云己沉沉壓境。

報紙上的鉛字一日比一日驚心：盧溝橋、宛平城、北平淪陷……恐慌像無聲的潮水，悄然漫過江南溫潤的土地。

沈宅的氣氛也繃緊了，下人們步履匆匆，低聲交談時眼神閃爍。

沈老爺歸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回來，眉宇間的沉郁便深重一分。

練武場上，他指點兒子拳腳時，招式間帶上了前所未有的狠厲與焦灼。

“郡兒，”一次對練后，沈老爺汗濕重衫，按住兒子的肩，目光如炬，穿透庭院里依舊盛放的芍藥。

“記住，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這身筋骨，不只是為了強身健體。

國若破碎，家何以安？”

少年的心被這沉甸甸的話語撞得一震，懵懂間，第一次真切觸摸到“國”與“家”之間那根無形的、卻足以勒斷骨血的繩索。

那根繩索驟然繃緊在一個悶熱的午后。

一只骯臟皺巴的紙鳶，不，是一封染著汗漬和不知名污跡的電報，像一只折翼的絕望之鳥，一頭栽進沈宅庭院中央的荷花缸。

“噗通”一聲，污了半池清漣，驚散了悠閑的錦鯉。

管家老周佝僂著背，幾乎是爬過去撈起那濕漉漉的紙片。

他捏著那張薄紙，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白得發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庭院角落里，正在石鎖上練臂力的沈逐郡停了動作，汗珠順著他光潔的、尚未完全褪去稚氣的額角滾落，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個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無征兆地順著脊椎竄上頭頂，心跳如擂鼓。

殿角銅磬無風自顫，“嗡——”一聲長鳴割破死寂。

沈逐郡猛地回頭，卻見父親那柄懸在墻上的指揮刀，鞘中寒刃正發出蜂群般的低嘯。

刀穗上母親親手系的平安結瘋狂搖曳，朱紅絲線寸寸崩斷！

院外陡然傳來老周凄厲的嚎哭：“上海陷落！

老爺……老爺他……！！！”

………………佛堂的門，第一次在他面前顯得如此沉重，仿佛推開它，就會墜入無底深淵。

他用了全身力氣，門軸發出滯澀的**。

濃得化不開的檀煙撲面而來，辛辣嗆人，不再是往日的寧神之香，而是凝固的絕望。

母親沈林氏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那件常穿的、襯得她溫婉如月的月白軟緞旗袍，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像一張被時光漂洗褪色的舊畫，裹著一截正在迅速枯萎、失去所有水分的枝條。

她不再是那個連擦拭琉璃盞邊緣都帶著神性般專注與溫柔的母親。

她只是跪著，以一種要將自身靈魂和**都徹底釘入地底的、近乎自毀的姿態，額頭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毫無保留地撞擊著堅硬的地磚。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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