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一點。
罐籠像一顆沉向地獄的石子,拽著他的五臟六腑往下墜。
鐵皮***粗糙的井壁,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蓋過了他擂鼓般的心跳。
礦燈的光柱在濃稠的墨色里徒勞地攪動,只能照亮翻涌的煤塵,像無數細小的、冰冷的黑色幽靈。
終于,“哐當”一聲巨響,罐籠猛地一頓,停住了。
巨大的慣性讓他一個趔趄,撞在冰冷的鐵欄上,肩胛骨生疼。
“到了,小子!”
趙叔的聲音在幽閉的空間里嗡嗡作響,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疲憊。
他拉開吱呀作響的鐵門。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撲面而來。
濃烈的、帶著硫磺味的煤塵氣,混雜著朽木、鐵銹和人體汗腺分泌到極限后的酸餿味,還有一股……陰冷潮濕的土腥氣。
這氣味瞬間灌滿了***的鼻腔和肺腑,帶著地底深處的寒意,讓他忍不住干嘔了一下。
井下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更狹窄,更壓抑。
低矮的巷道,由歪斜的木頭柱子勉強支撐著,頂板仿佛隨時會塌下來。
腳下是濕滑黏膩的煤泥,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
無處不在的黑暗,像濕透的棉被,沉沉地裹在身上,只有幾盞礦燈在遠處微弱地晃動,如同鬼火。
巨大的、有節奏的轟鳴聲從巷道深處傳來,震得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顫抖,那是風鎬啃噬煤壁的聲音。
“跟緊我,別亂看!”
趙叔的語氣嚴厲起來,不容置疑。
他熟練地打開自己的礦燈,一道穩定得多的光柱刺破黑暗。
***慌忙也擰亮了自己的燈。
光線昏黃,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他像初生的羔羊,緊緊貼著趙叔的后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空了,或者撞上那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柱子。
冰冷的汗水,混合著煤塵,順著他的鬢角流下,在臉上沖出道道黑痕。
他們在一個稍微開闊點的帳子面停下。
幾個**著上身、只穿著短褲的礦工,像黑色的雕塑,正掄著沉重的鐵鎬,一下下砸向堅硬的煤壁。
煤塊簌簌落下,砸在泥水里,濺起污濁的水花。
汗水在他們黝黑發亮的脊背上匯成小溪,在礦燈下閃著油膩的光。
“老蔫,給你送個學徒!”
趙叔對一個蹲在角落里抽煙的漢子喊道。
那漢子抬起頭,臉上只有眼白是亮的,他“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有才,這是李**,以后你就跟著他。”
趙叔又轉向***,“聽**的,讓你干啥就干啥,別自作聰明!”
他拍了拍***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帶著一種交付的意味,隨即轉身消失在另一條幽深的巷道里。
***的心,一下子懸到了嗓子眼。
李**掐滅了煙**,站起身,指了指旁邊一堆散落的、沾滿煤泥的荊條筐和幾把短柄鍬。
“新來的?
去,把那堆渣,鏟到筐里,滿了就拖到后面溜子口倒了。”
活兒簡單,就是純粹的力氣活。
***松了口氣,趕緊拿起鍬。
煤渣混著泥水,又沉又黏,一鍬下去,手臂就發酸。
他咬著牙,一鍬接一鍬地往筐里裝。
笨重的荊條筐很快變得沉如鐵塊,他學著旁邊人的樣子,把繩子套在肩上,彎下腰,拖著筐,在濕滑泥濘的巷道里艱難前行。
每一步都像跋涉在沼澤里,肩上的繩索深深勒進皮肉,煤渣的棱角隔著薄薄的窯衣硌著骨頭。
汗水很快浸透了全身,和煤泥混在一起,又冷又黏。
不知干了多久,時間在黑暗里失去了意義。
***只覺得腰背快要斷掉,手臂酸脹麻木。
他拖著又一筐沉重的煤渣,往記憶中的溜子口方向挪。
巷道交錯,光線昏暗,幾個拐彎后,他忽然有點不確定方向了。
礦燈的光暈里,周圍的景象似乎都差不多——黑黢黢的煤壁,濕漉漉的地面,冰冷的支柱。
他停下來,喘著粗氣,想辨認一下。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咔嚓”一聲輕響,極其細微,但在死寂的片刻喘息中,卻格外清晰。
***下意識地抬頭。
礦燈的光柱掃過頂板一塊懸著的、臉盆大小的煤塊。
它似乎松動了一下,邊緣簌簌落下些煤粉。
他心頭猛地一緊,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
想跑,可肩上沉重的筐和腳下的泥濘讓他動作遲滯。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從側面撞來!
***被撞得一個趔趄,連人帶筐重重摔倒在濕冷的煤泥里,濺了一身黑水。
幾乎在同一瞬間,“轟隆”一聲巨響!
那塊懸煤結結實實砸落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
煤塊西分五裂,碎渣飛濺,有幾塊甚至崩到了他的腿上,生疼。
死里逃生!
***癱在泥水里,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幾乎要跳出來。
他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眼前一片發黑。
“操!
找死啊!
燈照頂板,找死啊?!”
一聲帶著后怕和暴怒的吼叫在他耳邊炸響。
***艱難地扭過頭,礦燈光暈里,一張沾滿煤灰、年輕卻帶著兇狠的臉正瞪著他,眼神像要噴火。
是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礦工,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也嚇得不輕。
“新來的瓜慫!
懂不懂規矩?!
井下燈不能亂照頂板,驚動了‘浮煤’,掉下來砸死你!”
年輕人罵罵咧咧,但罵聲中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伸出手,一把將***從泥水里拽了起來。
***渾身都在抖,說不出話,只是死死抓住對方的手臂,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叫根深,李根深。”
年輕人看他嚇傻了,語氣緩和了些,幫他拍了拍身上的煤泥,“下次機靈點!
命是自己的,這黑窟窿底下,**爺收人可不打招呼!”
他幫***扶起歪倒的筐,又抬頭警惕地看了看頂板其他地方。
“走,趕緊離開這兒,這茬頂板有點懸乎。”
根深的聲音壓低了。
***驚魂未定,任由根深半扶半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那片危險區域。
肩上的筐依舊沉重,腿還在發軟,但身邊多了個人,那無邊的黑暗似乎不再那么純粹地吞噬一切了。
回到相對安全的作業點,李**只是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尤其多看了***幾秒,那眼神像刀子刮過,沒說話,又低頭去敲打他的煤塊了。
根深把***領到溜子口,看著他倒掉那筐沉重的煤渣。
“謝…謝…”***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沙啞。
根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煤黑的臉上格外醒目。
“謝個球!
記住教訓就行!
以后跟緊點,這底下,眼睛放亮,耳朵豎尖,鼻子……嗯,鼻子就算了,反正都是煤灰味兒!”
他拍了拍***的肩膀,那一下,帶著一種粗糲的溫暖。
***看著根深轉身又投入那片黑暗勞作的背影,第一次在這窒息的地底,感受到一絲微弱卻真實的人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煤泥、還在微微顫抖的手,又摸了摸剛才被煤渣崩疼的小腿。
活下來了。
他默默地、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手中的鐵鍬柄。
冰冷的金屬硌著手掌的嫩肉,帶來一種奇異的、活著的刺痛感。
這刺痛,連著心臟的狂跳,還有根深那口白牙,一起烙印在他十六歲的地心初啼里。
而頭頂,那無盡的黑暗巖層,依舊沉默地懸垂著,像一片隨時會傾覆的瘠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