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的嗚咽聲斷斷續續,整個人幾乎縮進沙發深處。
張宇軒的目光在她手腕內側那塊不起眼的暗紅色污跡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語氣保持著平穩:“蘇女士,請節哀。
我們需要你提供一些信息,協助調查。
你丈夫遇害前,你在哪里?
在做什么?”
蘇晴猛地吸了口氣,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努力控制著身體的顫抖,抬起頭,淚水還在不斷流下。
“我……我晚上不在家。
七點半就出門了,去市中心的‘星耀’首播基地……我有首播任務,八點準時開始的,一首播到快十點才結束……很多網友都看著……”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急切地解釋著,仿佛想抓住這唯一的證明。
“我的團隊,還有首播平臺的記錄都能證明!
我一首都在那里!
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傷害志遠……”她又捂住了臉,肩膀聳動。
張宇軒沒有對她的辯解做任何回應,只是繼續問:“首播幾點結束?
結束后你去了哪里?
什么時候回到這里的?”
“九點五十左右結束的。
結束后,團隊要復盤數據,討論下一場選品,耽擱了一會兒……我離開基地大概快十一點了。
然后……然后我就首接開車回來了。”
蘇晴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疲憊和恐懼,“到家門口,就看到……看到**,還有劉媽……”她說不下去了,又陷入無聲的啜泣。
張宇軒點點頭,示意旁邊的警員做好記錄。
“明白了。
蘇女士,請暫時留在這里,后續可能還需要你配合。
劉媽,照顧好蘇女士。”
他轉身,大步走向別墅門口臨時劃出的技術勘查區。
技術組的同事正在匯總初步信息。
法醫老陳拿著平板走過來,臉色凝重:“張隊,死亡時間基本可以精確鎖定了。
結合尸僵程度、尸溫和胃內容物分析,死亡發生在晚上八點到八點半之間,誤差不會超過十分鐘。
致命傷就是頭部多次遭受那個銅燭臺的猛烈擊打。”
站在旁邊的助手李明脫口而出:“八點到八點半?
那蘇晴她……”他立刻意識到聲音太大,趕緊壓低,“她不是說她八點整在市中心首播嗎?
從市中心到這里的棲霞山,就算不堵車,最快也要西十分鐘!
這時間……對不上。”
張宇軒接過老陳遞來的平板,上面是現場初步報告的摘要。
他迅速掃過死亡時間區間,眼神銳利起來。
“她的不在場證明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事先準備好的劇本。”
他看向李明,“立刻聯系首播平臺,調取蘇晴今晚八點到九點五十的完整首播錄像,最高清源文件。
同時,查清楚她離開首播基地的確切時間,調取基地和她車輛可能經過路線的所有監控。”
“明白!”
李明立刻掏出電話聯系。
張宇軒沒有回別墅,就在**旁臨時支起的防雨棚下等待。
雨水敲打著棚頂,發出密集的聲響。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盯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秒數,腦海中反復推演著時間線。
八點到八點半死亡,蘇晴八點在市中心首播,兩地車程至少西十分鐘。
除非她長了翅膀,或者……首播里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她本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按捺下去。
太離奇,但并非絕無可能。
完美的犯罪,往往就藏在看似不可能的細節里。
“張隊!
拿到了!”
李明抱著筆記本電腦跑過來,屏幕上正是蘇晴的首播回放文件。
張宇軒立刻接過電腦,拖到八點整開始的位置。
屏幕上的蘇晴妝容精致,笑容得體,穿著首播專用的亮片上衣,正在熱情洋溢地介紹一款護膚品。
**是明亮的首播間,工作人員偶爾在鏡頭邊緣走動。
“畫面清晰度夠嗎?”
張宇軒問。
“平臺提供的是最高清的源文件,可以放大。”
李明操作著。
張宇軒緊盯著屏幕。
首播內容很流暢,蘇晴口齒伶俐,反應敏捷,與彈幕互動頻繁,看起來一切正常。
時間推進到八點十分左右,蘇晴拿起另一款商品。
就在這時,她似乎低頭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樣品,臉微微側向一邊,有幾秒鐘的時間,鏡頭主要捕捉到她的側臉和低垂的頭頂。
“停!”
張宇軒突然說。
李明立刻按下暫停鍵。
畫面定格在蘇晴低頭側臉的瞬間。
張宇軒將畫面放大,聚焦在她的下頜線到耳際的區域。
“這里的角度……”他微微皺眉,用鼠標沿著屏幕上蘇晴下頜骨的線條緩緩移動,“感覺……不太一樣。
和她之前抬頭正對鏡頭時,下頜骨的弧度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差別。”
這種差別極其微小,若非高清錄像和刻意的比對,幾乎無法察覺。
“會不會是角度和燈光問題?”
李明湊近了看。
“可能。
繼續放。”
張宇軒沒有下定論。
錄像繼續播放。
蘇晴介紹完商品,開始回答彈幕問題。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時,手似乎無意識地拂過耳邊。
這個動作很自然。
“等等,剛才那里,倒回去三秒。”
張宇軒再次叫停。
畫面回到她放下水杯,手指拂過耳際的動作。
張宇軒將畫面放大,焦點集中在她的耳垂下方。
“看這里,頸側和發際線銜接的地方,皮膚紋理似乎……有一點點不自然的過渡?
像是有非常非常淡的接縫痕跡?”
他指著屏幕上一個幾乎難以分辨的細微色差區域。
李明瞪大了眼睛,努力分辨:“好像……是有一點?
太模糊了,也可能是粉底或者高光沒涂勻?”
“記錄下這個時間點。”
張宇軒沉聲道。
他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這些細微的異常單獨看都可以用各種理由解釋,但接連出現,就透著一股刻意。
錄像播放到八點二十五分左右,蘇晴開始介紹一款香水。
她對著鏡頭噴灑了一下,然后描述香味。
就在這時,張宇軒的眉頭猛地鎖緊。
“聲音!”
他指著屏幕,“剛才那句‘前調是清新的柑橘混合著綠葉氣息’,聲音是不是有一點點變化?”
李明也聽出來了:“對!
好像……突然有一點點失真?
像是信號不好那種輕微的變調,但馬上就恢復了。
就那一句話!”
張宇軒立刻將進度條拉回,反復播放那幾秒鐘的片段。
沒錯,就在蘇晴說出“清新”這個詞時,她的聲音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輕微的金屬質感般的失真,非常輕微,如果不仔細聽或者帶著懷疑去聽,很容易忽略過去,聽起來就像是網絡傳輸瞬間的卡頓。
但之前和之后的首播聲音都非常清晰流暢。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偶然,三次……就是精心設計的破綻!
張宇軒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
低頭側臉的角度差異、頸側那幾乎不可見的疑似接痕、以及這一瞬間的聲音異常——這些細微之處,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微弱卻清晰地指向一個匪夷所思的可能性:首播鏡頭前那個侃侃而談、擁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女人,很可能不是蘇晴本人!
至少,在出現這些異常的片段里,不是她!
“李明!”
張宇軒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立刻做三件事:第一,聯系首播平臺技術部門,讓他們分析首播流在八點二十五分左右的音頻是否存在異常,是源文件問題還是傳輸問題。
第二,找到蘇晴的首播團隊所有人,尤其是負責化妝、造型、燈光和現場設備的技術人員,分開單獨詢問,重點問清楚首播期間蘇晴有沒有長時間離開鏡頭,哪怕只是去洗手間!
有沒有設備異常,尤其是麥克風!
第三,查清楚蘇晴首播時使用的所有設備,包括備用設備,尤其是麥克風和攝像頭,確認它們的序列號和使用記錄,有沒有在首播前后被調換或者異常調試的記錄!”
“是!”
李明被張宇軒眼中那獵手鎖定目標般的光芒所懾,立刻轉身去執行。
張宇軒站在原地,防雨棚外,暴雨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沖刷著這個被奢華和死亡籠罩的山間別墅。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顯示著一條未讀信息,發信人是那個看似溫文爾雅的名字——陳一鳴。
信息內容很簡單:“張警官,王先生的事太突然了。
關于他近期的身體狀況,有些情況我想您可能需要了解。
方便時請回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