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然然一口氣跑到消防通道的樓梯間，冰冷的金屬門在身后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面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世界。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剛逃離的不是一個會場，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深海。

電梯按鍵的金屬冷光映著她蒼白失血的臉。

剛才那驚魂一幕，尤其是顧承硯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要將她靈魂都吸進去探究一番的眼睛，依舊清晰地烙印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那份被咖啡浸染的“絕密”文件，還有他問出的那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一切都透著不尋常的詭異。

“叮”一聲輕響，電梯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

楚然然像受驚的兔子，猛地回神，幾乎是跌撞著沖了進去，手指用力地戳向一樓的按鍵，仿佛身后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電梯平穩下行，狹小的空間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聲。

她看著光潔如鏡的電梯壁上映出的自己：頭發因為剛才的慌亂有些散亂，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眼眶微微發紅，眼神里殘留著驚魂未定和深深的茫然。

“臨江…落霞*…溺水…” 她喃喃自語，眉頭緊緊蹙起。

記憶像蒙塵的舊相冊，她努力地翻找，試圖從童年模糊的片段里捕捉到一絲線索。

臨江是外婆的老家，小時候寒暑假常去，落霞*…似乎是有那么一片蘆葦叢生的野灘涂。

但溺水？

她完全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溺過水，更別提救人了。

外婆總是說她打小就安分，膽子小得像只兔子，稍微深點的水坑都繞著走。

救一個比她高大許多的落水者？

這聽起來簡首像天方夜譚。

“肯定是認錯人了。”

楚然然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那張冷峻逼人的臉和那雙復雜難辨的眼睛從腦海里甩出去，“那種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可能和我這種小人物扯上關系？

還十年前…一定是哪里搞錯了。”

電梯抵達一樓，門開的瞬間，外面大堂明亮的光線涌入，讓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她快步走出電梯，只想趕緊離開這個讓她心悸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穿過旋轉門，即將投入外面車水馬龍的喧囂時，身后傳來一個溫和帶笑的聲音：“嘿！

等等！”

楚然然腳步一頓，疑惑地回頭。

只見顧承銳正大步流星地從里面追出來，臉上帶著陽光般和煦的笑容，沖她揮了揮手。

“……”楚然然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顧家的二公子？

他追出來做什么？

難道是剛才的事情還沒完？

她緊張地攥緊了背包帶子。

顧承銳幾步就追到了她面前，微微有些氣喘，笑容卻依舊明朗：“跑這么快干嘛？

我又不會吃人。”

他看著她戒備又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燙金的名片，不由分說地塞進她手里。

“喏，拿著。”

楚然然低頭看著手里的名片。

觸感厚實，帶著高級紙張特有的質感。

上面簡潔地印著“顧承銳”三個字，頭銜是“顧氏集團 戰略投資部總監”，下面是一串私人手機號碼。

“我哥那人，就那樣。”

顧承銳聳聳肩，語氣輕松隨意，仿佛在談論天氣，“冰塊臉，說話做事都硬邦邦的，嚇唬人有一套。

你別往心里去。

那件衣服，還有文件，對他顧大總裁來說，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擦破點皮都輪不上。”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還有些發白的小臉上掃過，語氣真誠了些，“倒是你，剛才嚇壞了吧？

名片收好，要是回頭公司那邊因為你今天這點‘小失誤’找你麻煩，或者扣你薪水什么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他拍了拍**，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豪氣模樣。

楚然然愣住了。

她預想的責難或刁難并沒有出現，反而是這樣…近乎友好的解圍和承諾？

這巨大的反差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下意識地捏緊了那張帶著對方體溫的名片，指尖微微發燙。

“謝…謝謝顧總監。”

她低聲囁嚅道，聲音細若蚊吶。

“別客氣。”

顧承銳笑容燦爛，露出一口白牙，顯得格外有親和力，“快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他朝她揮揮手，轉身瀟灑地走回了那棟象征著財富與權力的摩天大樓。

楚然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后，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張分量不輕的名片。

陽光落在燙金的字體上，有些晃眼。

她心里五味雜陳。

顧承硯的冰冷審視和顧承銳的溫暖解圍，這對兄弟，真是…天壤之別。

她小心翼翼地將名片收進背包最里層的夾袋，仿佛那不是一張紙片，而是一個滾燙的、不知是福是禍的烙印。

她抬頭望了一眼高聳入云的環球金融中心頂端，那反射著刺目陽光的玻璃幕墻冰冷而遙遠。

然后，她轉過身，匯入了街上匆匆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城市的喧囂里。

同一時間，頂層的總裁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天際線。

顧承硯背對著門口，身姿挺拔如松，靜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陽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線條，深色的西裝袖口上，那片深褐色的咖啡漬如同一個突兀的烙印，格外刺眼。

他攤開手掌。

掌心靜靜地躺著一枚小巧的、溫潤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只有一半，斷口處呈現出自然的鋸齒狀，顯然是被硬生生掰開的。

玉質極好，觸手生溫，邊緣被摩挲得異常光滑，顯然是被主人長久地貼身佩戴、反復**。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那光滑的斷口處來回摩挲著，力道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

深邃的眼眸低垂，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緒，但那緊抿的唇線，卻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剛才那個女孩的臉，尤其是那雙眼睛，在腦海里反復閃現，與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在冰冷江水中帶給他唯一光亮和力量的影像，不斷重疊、分離、再重疊…太像了。

像到讓他沉寂多年的心臟，在那一刻幾乎要破冰而出。

可是，她否認了。

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只有純粹的驚慌和茫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閃躲或熟悉感。

難道…真的只是巧合？

世界上真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

還是…當年那個把他從死神手里拖回岸邊的女孩，真的如同斷線的風箏，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指腹下的玉佩斷口，傳來溫潤的觸感。

顧承硯的眉頭鎖得更深，眼底深處，沉淀了十年的迷霧，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相遇攪動，變得更加渾濁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