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的“探望”像投入死水的毒餌，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激蕩著致命的暗流。

蘇念掌心的傷口結了暗紅的痂，細微的刺痛如同警鐘，時刻提醒著她身處何地，面對何人。

她像最耐心的獵手，蟄伏在偽裝之下，目光卻如同精密的雷達，無聲地掃描著這座囚籠里的每一個人，尋找著那可能的縫隙。

突破口，鎖定在了負責打掃隔壁病房區域的護工張姨身上。

張姨五十歲上下，面容愁苦，眼角的皺紋深深刻著生活的重擔。

蘇念不止一次在清晨或黃昏，看到張姨躲在走廊盡頭的樓梯間，對著手機屏幕抹眼淚，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濃重的哭腔。

[……媽對不起你……錢……媽再想想辦法……][……醫生說要盡快手術……不能拖了……][……媽知道……媽就是……就是沒辦法啊……]斷斷續續的話語，伴隨著壓抑的啜泣，飄進蘇念敏銳的耳朵里。

重病的女兒，高昂的手術費——這是張姨的軟肋，也是蘇念撬開這座鐵籠的希望。

機會來得比預想的快。

這天下午，護士長王姐臨時被叫去開會，療養院人手略顯不足。

張姨推著清潔車，疲憊地來到蘇念的病房門口。

她拿出鑰匙開門，動作有些遲緩，眼圈紅腫，顯然剛哭過。

蘇念蜷縮在窗邊的椅子上，維持著“神游天外”的狀態。

張姨沉默地打掃著，動作機械，拖地的水桶不小心撞到了金屬床腳，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蘇念像是被驚醒了，身體猛地一抖，眼神驚恐地看向聲音來源，隨即又茫然地落在張姨愁苦的臉上。

[啊！] 張姨嚇了一跳，連忙道歉，[對不起蘇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沒嚇著您吧？] 她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

蘇念沒有像往常那樣尖叫或躲避，反而用一種近乎空洞的、帶著一絲好奇的眼神，首勾勾地看著張姨紅腫的眼睛。

她慢慢伸出手，指向張姨的臉，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孩童般的懵懂：[水……阿姨哭了？]張姨一愣，下意識抹了把臉，掩飾道：[沒…沒有，阿姨是眼睛進沙子了。][哭……不好……] 蘇念喃喃自語，眼神依舊迷茫，卻從寬大的病號服口袋里，摸索出一樣東西——那是昨天午餐時她偷偷藏起來的一個、包裝完好的小餐包。

[給…阿姨吃…甜甜的…不哭…]她怯生生地將那個小小的餐包遞向張姨，眼神里帶著一種純粹的不解和笨拙的安慰。

張姨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被所有人視為“瘋子”、需要嚴密看管的富家女，看著她蒼白小臉上那不合時宜的關切，看著她手中那個微不足道卻代表了“善意”的小餐包。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沖上鼻尖。

她在這里見慣了冷漠、呵斥和麻木，卻從未想過會從一個“病人”這里得到一絲……溫暖？

[蘇小姐……] 張姨的聲音哽住了，眼眶瞬間又紅了。

她看著那個小餐包，沒有接，只是慌亂地搖頭，[您…您自己留著吃，阿姨不餓。][阿姨……痛痛？] 蘇念固執地舉著餐包，眼神聚焦在張姨臉上，仿佛能穿透那層愁苦，看到更深處的絕望。

[念念也痛痛……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張姨的胸口，動作笨拙卻首指人心。

這一刻，張姨的心理防線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看著蘇念那雙看似混沌、深處卻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油然而生。

都是被生活折磨的可憐人。

[是啊……阿姨這里痛……] 張姨的聲音帶著哽咽，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女兒……她病了，很重……需要很多錢……阿姨沒辦法……]蘇念安靜地聽著，眼神依舊迷茫，但握著餐包的手指，卻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魚兒，上鉤了。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個小餐包塞進了張姨推車的清潔袋里，然后重新蜷縮回椅子，望向窗外，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張姨看著那個消失在清潔袋里的小餐包，又看看蘇念單薄沉默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她默默加快了打掃速度，離開時，輕輕帶上了門，沒有像往常那樣落鎖——王姐不在，她悄悄留了條縫。

門縫透進走廊微弱的光線，也透進了第一縷名為“希望”的風。

蘇念依舊保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而篤定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