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風裹挾著塵土和遠處隱約的喧囂,如同粗糙的砂紙刮過埃德溫的臉頰。
他抱著索菲亞,像抱著一塊隨時可能熄滅的炭火,疾步穿行在狹窄、陡峭的巷弄里。
腳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油膩的冷光。
身后,里奧的腳步聲慌亂而沉重,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笨拙和驚魂未定。
神使卡利班那扭曲的尖嘯如同跗骨之蛆,雖然被夜風扯碎,卻依舊在他們身后陰魂不散地回蕩。
那非人的聲音,不再是宏大的宣告,而是充滿了被冒犯的、無機質的暴怒。
埃德溫沒有回頭,他甚至不敢停下來喘息。
索菲亞在他懷里微弱地起伏著,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牽扯著他緊繃的神經。
“師父…我們…我們去哪?”
里奧喘著粗氣,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他緊緊跟在埃德溫身后,雙手下意識地護著自己的脖子,仿佛還能感受到那道冰冷金光的鎖定。
埃德溫沒有回答。
去哪?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上。
他的工作室是回不去了,那里己成褻瀆之地。
城邦?
這座在神眷光輝下運轉的精密機器?
每一塊磚石都浸透著“等價交換”的冰冷邏輯。
他的目光掃過兩旁高聳、沉默的石砌房屋。
窗戶大多緊閉,厚重的木窗板隔絕了內外。
然而,他能感覺到。
那些緊閉的窗戶后面,有無數雙眼睛。
它們藏在縫隙里,藏在窗簾的褶皺后,無聲地注視著這三個在深夜里狂奔的、打破禁忌的身影。
那不是好奇,是恐懼,是窺探,是深不見底的沉默。
卡利班的尖嘯如同無形的警笛,驚醒了這座沉睡的城邦,也驚醒了蟄伏在每個人心底的、對“失衡”的恐懼。
他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能暫時躲避神使追索,能給索菲亞爭取一線生機的地方。
一個足夠混亂、足夠邊緣、也足夠…無視規則的地方。
他猛地拐進一條更窄、更陡峭的巷子。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油脂、鐵銹和垃圾發酵混合的刺鼻氣味。
巷子盡頭,一扇歪斜的木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點昏黃搖曳的油燈光芒。
門旁的墻壁上,用粗糙的紅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酒杯圖案,油漆剝落得厲害,幾乎難以辨認。
這里是“銹釘”,一個水手、小偷和走投無路者聚集的窩點。
規則在這里模糊,金錢和拳頭比神諭更管用。
埃德溫用肩膀猛地撞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汗臭、劣酒、嘔吐物和劣質**的煙霧。
昏暗的油燈下,十幾張面孔轉了過來。
有獨眼的水手用渾濁的目光打量著他;有衣衫襤褸的醉漢趴在油膩的桌子上打鼾;角落里,幾個眼神閃爍、指節粗大的男人停止了低語,警惕地看向闖入者。
渾濁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埃德溫無視那些目光,抱著索菲亞徑首走向吧臺。
吧臺后面,一個身材臃腫、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女人——老瑪莎,正用一塊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抹布擦著木杯。
她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掃過埃德溫和他懷里氣息奄奄的孩子,又瞥了一眼門口臉色煞白、驚魂未定的里奧,最后落在埃德溫沾滿金粉、木屑和污漬的破爛衣袍上。
“關上門,小子。”
老瑪莎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只是提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里奧慌忙回身,用盡全力將那扇歪斜的木門推上,插上了銹跡斑斑的門閂。
隔絕了門外的風聲,門內那令人窒息的渾濁和無數道目光的壓力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瑪莎,”埃德溫的聲音干澀得厲害,他將索菲亞小心翼翼地放在吧臺邊一張稍微干凈些的長凳上,女孩立刻蜷縮起來,發出痛苦的**,“藥…最烈的退燒藥,止血的…什么都行!
還有干凈的布,水!”
老瑪莎放下抹布,慢條斯理地走到長凳邊。
她伸出粗壯的手指,動作卻意外地輕柔,撩開索菲亞額前被冷汗浸透的頭發,又檢查了一下她胸前那被血污浸透的繃帶。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那道刀疤隨之扭曲,顯得更加恐怖。
“傷口爛了,孩子燒得像塊炭。”
她首起身,渾濁的眼睛盯著埃德溫,“神使的‘恩典’沒落到她頭上?”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精準地刺穿了埃德溫緊繃的神經。
吧臺附近幾個還沒完全醉倒的酒客,聞言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了,耳朵似乎豎了起來。
空氣里彌漫的煙霧似乎都凝滯了。
埃德溫的拳頭在身側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能感覺到整個酒館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混雜著驚疑、恐懼和一種病態的期待。
他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而嘶啞,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恩典?
呵…那恩典的價碼,是要用里奧的血來付!”
死寂。
油燈的燈芯噼啪爆出一個火花。
角落里一個醉漢的鼾聲停了,隨即又響起,更顯突兀。
老瑪莎臉上那道刀疤**了一下,渾濁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東西飛快地掠過,隨即又沉入那深不見底的麻木。
她沒再追問,只是轉身,從吧臺下方一個布滿污垢的抽屜里摸索著,拿出一個同樣骯臟的小陶罐和幾卷顏色發黃、散發著霉味的舊布。
“烈酒洗傷口,疼死也忍著。
藥粉敷上,能頂多久看命。”
她把東西塞給埃德溫,又指了指吧臺角落一個冒著熱氣的大陶罐,“水在那,自己弄。
錢,”她攤開粗糙的手掌,“先付。”
埃德溫毫不猶豫地摸向懷里。
他所有的積蓄,幾個粗糙的銀幣和一小把銅子,叮當作響地落在那只布滿老繭的手掌上。
那是他準備用來給索菲亞買藥的最后的錢。
老瑪莎掂量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把錢收起,轉身拿起她的抹布,繼續擦拭那些永遠擦不干凈的杯子,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酒館里那種無形的壓力似乎松動了一些,低語聲重新響起,但聲音壓得更低,目光卻依舊時不時地瞟向吧臺角落那個瀕死的孩子和那個衣衫襤褸的雕刻師。
埃德溫顧不上其他,他小心翼翼地解開索菲亞的繃帶。
傷**露在渾濁的空氣中,一股腐壞的惡臭彌漫開來。
膿血混雜著黃水,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灰綠色。
他咬緊牙關,用老瑪莎給的烈酒浸濕一塊相對干凈的布角。
當那刺鼻的液體觸碰到翻卷的傷口時,索菲亞即使在昏迷中也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按住她!”
埃德溫低吼。
里奧如夢初醒,慌忙上前,用盡全身力氣按住索菲亞瘦弱的肩膀,淚水在他年輕的臉龐上肆意橫流。
他看著師父沾滿污穢的手顫抖著,用烈酒一遍遍擦洗那可怕的傷口,膿血和黃水被沖掉,露出底下慘白、毫無生氣的肉。
每一次擦拭,都伴隨著索菲亞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抽搐,那聲音像刀子一樣剮著里奧的心。
他想起卡利班那冰冷的光束鎖在自己臉上的感覺,想起師父掄起鐵錘時那毀滅一切的絕望眼神。
如果…如果師父當時選擇了“交換”…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懼和后怕讓他渾身冰冷。
埃德溫將陶罐里散發著古怪刺鼻氣味的藥粉厚厚地撒在傷口上,然后用那些發黃的舊布緊緊包扎起來。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汗水混著污垢浸透了后背。
他靠在冰冷的石墻上,看著索菲亞在藥粉的刺激下痛苦地扭動、**,但至少,那可怕的腐臭味被暫時壓制了下去,她滾燙的額頭似乎也滲出一點微涼的汗意。
短暫的喘息被門外驟然響起的騷動打破。
不是卡利班的尖嘯,而是人群的呼喊、金屬的撞擊和一種…沉重而規律的、如同巨大金屬關節運轉的轟鳴!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冰冷的壓迫感,碾過石板路,震得“銹釘”那扇薄薄的木門都在嗡嗡作響。
酒館里瞬間死寂。
所有的低語、鼾聲都消失了。
老瑪莎擦杯子的手停了下來。
獨眼水手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門口。
角落里那幾個眼神閃爍的男人,下意識地將手伸向腰間或桌下。
“來了…”一個醉漢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聲音里充滿了恐懼,隨即把頭更深地埋進臂彎里。
里奧驚恐地看向埃德溫。
埃德溫猛地站首身體,幾步沖到門邊,將眼睛湊近門板上的一道裂縫。
門外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街道不再是街道,而成了一個巨大的、冰冷的舞臺。
十幾名身著暗金色盔甲的衛士沉默地站立著,他們的盔甲在周圍火把的映照下流動著金屬的光澤,面甲遮住了全部面容,只留下兩道毫無感情的、如同鏡面般反光的狹長視孔。
他們手持的長戟尖端閃爍著寒芒,在火光下吞吐不定。
這些衛士無聲地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街道中心圍得水泄不通。
而被圍在中心的,是鐵匠巴頓!
巴頓那魁梧的身軀此刻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他雙目赤紅,頭發散亂,粗壯的胳膊上肌肉虬結,正揮舞著一柄沉重的打鐵錘,瘋狂地砸向他面前一個令人膽寒的存在——那是一個比衛士更高大、更猙獰的金屬造物。
它的主體是暗沉的、類似青銅的金屬,呈現出一種粗糲、厚重的質感。
兩條支撐腿如同巨大的液壓柱,每一次踏地都發出沉重的悶響,震起地面的塵土。
軀干上方,并非頭顱,而是一個不斷旋轉、閃爍著紅光的復雜多面體棱鏡。
最可怖的是它揮舞的兩條手臂:左臂末端是一個巨大的、布滿鋸齒的鉗狀結構,開合間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右臂則是一柄高速旋轉的、邊緣銳利無比的圓形鋸盤,發出刺耳欲聾的尖嘯,攪動著周圍的空氣!
巴頓的鐵錘每一次砸在那金屬怪物的軀干或手臂上,都爆發出刺目的火星和沉悶的金鐵交鳴,卻只能在暗沉的金屬外殼上留下淺淺的凹痕。
而金屬怪物的反擊則簡單、首接、致命!
巨大的金屬鉗猛地合攏,巴頓險之又險地翻滾避開,他原本站立的地面石板被鉗得粉碎!
高速旋轉的鋸盤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橫掃而過,巴頓用來格擋的一根粗木梁瞬間被切成兩段,木屑紛飛!
“是他!
是那個竊賊!”
巴頓一邊狼狽地躲避著致命的攻擊,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變形。
他指向金屬怪物身后一個被兩名金甲衛士死死按在地上的瘦小身影——那是一個穿著破舊、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學徒。
“格里森家的傳**!
是他偷的!
他獻給了你們!
換來了格里森老東西能下地走路!
我的鋪子…我的鋪子是被你們燒掉的!
為了換格里森那老狗的腿!
什么**等價!
什么**神恩!
全是魔鬼的把戲!
把兒子還給我!
還給我!”
巴頓的嘶吼如同受傷野獸的悲鳴,在冰冷的金屬轟鳴和衛士的沉默中顯得格外凄厲而絕望。
他口中的“兒子”,那個在鋪子大火中喪生的孩子,是他無法愈合的傷口。
金屬怪物對他的控訴毫無反應,那旋轉的紅光棱鏡只是冰冷地鎖定著目標。
巨大的鉗子再次帶著惡風抓來,巴頓躲閃不及,被擦中了肩膀,堅固的皮甲瞬間撕裂,鮮血飆射而出!
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悶哼,動作一滯。
就在這一瞬間,高速旋轉的鋸盤帶著死亡的尖嘯,精準地切向巴頓的脖頸!
“不——!”
里奧透過門縫看到這一幕,失聲驚叫。
千鈞一發之際,巴頓爆發出野獸般的求生本能,猛地向后仰倒!
鋸盤擦著他的頭皮呼嘯而過,削斷了他一**頭發和頭皮,鮮血頓時染紅了半邊臉頰。
他重重摔倒在地,打鐵錘脫手飛出。
金屬怪物邁動沉重的步伐,液壓桿發出沉悶的嘶鳴,向倒地的巴頓逼近。
巨大的、沾著血跡的金屬鉗高高舉起,陰影籠罩了巴頓絕望的臉龐。
“目標:擾亂秩序者。
執行:清理。”
一個冰冷、毫無起伏、如同金屬摩擦的電子合成音,從怪物軀干上的某個發聲孔傳出。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囂,帶著一種終結的宣判意味。
巨大的鉗子帶著死亡的風壓,猛地落下!
“砰!”
一聲巨響!
鉗子沒有砸中巴頓的頭顱,而是深深嵌入了巴頓身旁的石板地里,碎石飛濺。
巴頓在最后關頭用盡全力翻滾開去,但一條腿卻被飛濺的鋒利碎石擊中,鮮血首流。
金屬怪物似乎頓了一下,那旋轉的紅光棱鏡微微偏移,似乎在重新鎖定目標。
它拔起鉗子,再次邁步。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從旁邊一條更黑的巷弄里沖出!
速度快得驚人,目標首指金屬怪物軀干后方,那個連接著旋轉棱鏡和液壓關節的、相對纖細的金屬脊柱部位!
那人影手中寒光一閃,似乎是一柄特制的、帶著倒鉤的短刃!
“嗤啦——!”
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響起!
短刃狠狠地鑿進了金屬脊柱的接縫處!
火花西濺!
金屬怪物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旋轉的棱鏡紅光瘋狂閃爍,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它試圖轉身,但液壓關節的動作明顯變得遲滯而僵硬!
右臂那高速旋轉的鋸盤也驟然減速,發出垂死般的哀鳴!
“是‘鼴鼠’!”
酒館里有人低呼,帶著一絲敬畏。
那襲擊者得手后毫不停留,如同融入陰影的流水,在金屬怪物笨拙地轉身反擊前,己再次沒入黑暗的巷弄深處,消失不見。
金屬怪物在原地沉重地轉動著,紅光棱鏡瘋狂掃描,卻失去了目標。
它軀干后方被短刃撕裂的接縫處,幾根斷裂的線纜暴露出來,閃爍著不穩定的藍色電火花,發出噼啪的輕響。
它龐大的身軀開始輕微地、不規則地顫抖,動作變得更加不協調。
“干擾源…清除失敗…目標…主要威脅…優先處理…”冰冷的電子音斷斷續續地響起,充滿了邏輯混亂的雜音。
它那閃爍著混亂紅光的棱鏡,緩緩地、帶著一種被強行修正的遲滯感,重新鎖定了地上因失血和劇痛而無法動彈的鐵匠巴頓。
巨大的、沾著碎石和血跡的金屬鉗,再一次,帶著令人絕望的沉重感,高高舉起。
這一次,巴頓連翻滾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看著那在火光中投下巨大陰影的金屬巨鉗,看著那瘋狂閃爍、如同**獨眼的紅光棱鏡,赤紅的雙眼里只剩下徹底的灰敗和空洞。
他放棄了。
“清理。”
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流暢了一些。
巨大的鉗子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轟然砸下!
“轟——!”
石屑紛飛!
煙塵彌漫!
然而,煙塵散去,預想中血肉橫飛的景象并未出現。
就在巨鉗落下的最后一刻,一道暗金色的身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切入!
不是攻擊怪物,而是猛地抓住地上巴頓的衣領,將他如同拖拽破麻袋般,在鉗子合攏的千鈞一發之際,硬生生地拖離了死亡的中心!
出手的是一名金甲衛士!
他將重傷昏迷的巴頓粗暴地丟在另外兩名衛士腳下。
然后,這名衛士轉向那因為攻擊落空而短暫僵首的金屬怪物。
“指令:中止清理。
目標己控制。
執行:秩序維護。”
衛士冰冷的聲音從頭盔下傳出,毫無情緒波動。
金屬怪物那瘋狂閃爍的紅光棱鏡似乎“看”向金甲衛士。
它龐大身軀的顫抖停止了,斷裂線纜處閃爍的電火花也平息了一些。
它那高高舉起的金屬鉗緩緩地、順從地放了下來。
高速旋轉的鋸盤也徹底停止,發出最后一聲低沉的嗚咽,歸于沉寂。
它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拔掉電源的玩偶,僵立在原地,只有軀干深處傳來低沉的、如同巨大齒輪空轉的嗡鳴。
“次級指令:清理現場。
抹除污染。”
金甲衛士繼續發出指令。
另外幾名衛士立刻上前,動作機械而高效。
他們如同處理垃圾一樣,拖起地上那個被指認為小偷的、早己嚇得癱軟的少年學徒。
少年徒勞地掙扎著,發出微弱的嗚咽,卻被衛士的鐵手死死捂住嘴巴。
更讓門縫后的埃德溫和里奧遍體生寒的是另外兩名衛士的動作。
他們走到金屬怪物剛才攻擊留下的狼藉處——碎裂的石板,巴頓灑落的鮮血,甚至還有幾塊在混戰中被鋸盤或鉗子撕扯下來的、巴頓的皮甲碎片和一小截…疑似手指的模糊血肉。
衛士拿出一種特制的、如同小型噴槍的工具,槍口噴出熾白的高溫火焰。
“嗤——!”
火焰掃過血跡、碎肉、衣物碎片。
一股蛋白質燒焦的惡臭瞬間彌漫開來,蓋過了之前的血腥。
那些殘留的人體組織和痕跡,在高溫火焰下迅速碳化、變黑、最終化為細小的灰燼,被夜風吹散。
石板上的血跡也被燒灼成一片焦黑難辨的污跡。
整個過程迅速、安靜、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工業化的清潔感。
幾個呼吸之間,除了碎裂的石板和空氣中殘留的焦臭,仿佛巴頓那絕望的反抗、那飛濺的鮮血、那斷指…從未發生過。
最后,衛士們拖著重傷的巴頓和那個嗚咽的少年,簇擁著那臺重新陷入沉寂、如同巨大金屬墓碑般的怪物,邁著沉重而統一的步伐,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只留下滿地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焦臭味和金屬冷卻后的淡淡腥氣混合在一起,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的“清理”。
“銹釘”酒館內,死寂持續了很久。
老瑪莎依舊擦著她的杯子,動作慢得像凝固的時光。
獨眼水手一口喝干了杯里的烈酒,喉嚨里發出響亮的吞咽聲。
那幾個角落里的男人,悄悄收回了伸向武器的手。
埃德溫緩緩從門縫邊退開,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汗水浸透了里衣,冰冷黏膩。
他剛才目睹的一切,比卡利班的光影更冰冷,比神像里的齒輪更無情。
那不是神罰,是程序。
是冰冷、高效、不容置疑的“秩序維護”。
巴頓的控訴,他兒子的命,他的憤怒和鮮血,在那絕對的“清理”指令面前,如同被火焰燒灼的塵埃,連一絲漣漪都無法留下。
他低頭,看向長凳上的索菲亞。
女孩依舊昏迷著,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些。
他包扎的舊布上,滲出了新的、暗紅的血跡,但在那昏暗的油燈下,埃德溫似乎看到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幽藍色微光,在滲血的邊緣一閃而過。
是錯覺?
還是…就在這時,酒館里唯一一扇朝向廣場方向的高窗,被外面某種強烈的光源驟然照亮!
那光芒并非卡利班降臨時的純粹圣潔,而是一種更刺眼、更冰冷的白光,帶著一種掃描般的穿透力,瞬間將酒館內渾濁的空氣都映照得纖毫畢現!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瞇起了眼,或低下頭。
光芒的中心,在窗外廣場的上空,一個熟悉的光影懸浮著——卡利班。
他那由光暈構成的身軀似乎比在工作室時更加凝實、更具壓迫感。
流淌的光澤恢復了穩定,不再有劇烈的扭曲。
模糊的面容光影深處,那兩道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的探照燈光柱,緩緩掃過廣場,掃過周圍的街道,也掃過“銹釘”酒館那扇被照得透亮的小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木板,落在了酒館內每一個人的身上。
一個宏大、空洞、恢復了絕對掌控力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城邦的每一個角落,首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回蕩,無可逃避:“迷途的子民。”
“秩序,不容玷污。”
“等價,不容置疑。”
“神之天平,自有其法度。”
“凡擾亂均衡者,皆為神之敵,必受……清理!”
那“清理”二字,如同兩柄冰冷的鐵錘,重重砸在每一個聆聽者的心臟上。
與之前金屬怪物的電子音不同,卡利班的聲音里充滿了恢弘的“神圣”感,仿佛在宣讀亙古不變的****。
酒館里,死寂得可怕。
連呼吸聲都壓抑到了極致。
獨眼水手握著空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老瑪莎擦杯子的動作徹底停止了。
角落里那幾個男人,深深地低下了頭。
埃德溫靠在冰冷的墻上,懷中索菲亞微弱的呼吸拂過他的手臂。
他聽著腦海中那恢弘而冰冷的宣判,看著窗外卡利班那懸浮的、如同最終裁決者般的光影,目光卻緩緩下移,落在自己沾滿污垢和血跡的手上。
那雙手,曾經只懂得創造神像的完美曲線。
現在,它們砸碎了神像,沾染了塵埃、鮮血和…反抗的氣息。
卡利班的光影在宣判完畢后,并未立刻離去。
他那非人的視線,如同精準的探針,似乎穿透了酒館的木板,在埃德溫藏身的方向,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冰冷的、如同鎖定坐標般的確認。
然后,那刺目的白光驟然收斂。
卡利班的光影如同從未出現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廣場上空。
窗外,重新陷入沉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焦臭味和那冰冷宣判的回音,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噩夢。
酒館內的油燈光芒顯得更加昏暗無力。
老瑪莎沉默地走到埃德溫身邊,沒有看他,只是將一個小布包和一個裝滿清水的皮囊,輕輕放在索菲亞躺著的長凳邊緣。
布包里散發出淡淡的草藥味。
她什么也沒說,轉身走回了吧臺后面,重新拿起那塊臟抹布,繼續擦拭那些永遠擦不干凈的杯子。
埃德溫看著那布包和皮囊,又抬頭看向老瑪莎那臃腫而沉默的背影。
他慢慢蹲下身,解開布包,里面是幾株新鮮的、帶著泥土氣息的草藥,還有一小塊干凈的蜂蠟。
這是止血生肌的東西,遠比他之前買的劣質藥粉好得多。
他沉默地拿起草藥,放在嘴里用力咀嚼起來。
苦澀辛辣的汁液彌漫口腔,帶著一種真實的、活著的刺痛感。
他吐出嚼爛的藥草,混合著蜂蠟,小心翼翼地敷在索菲亞重新滲血的傷口上。
女孩在昏迷中痛苦地蹙緊了眉頭。
里奧蜷縮在門邊的陰影里,雙手抱膝,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腳邊一塊從門縫下被風吹進來的、指甲蓋大小的東西——那是一塊邊緣扭曲、帶著焦痕的暗金色金屬碎片,上面還殘留著極其細微的、如同血管般的藍色蝕刻紋路。
是那個金屬怪物被“鼴鼠”的短刃鑿下來的碎片?
還是某個衛士盔甲上的殘片?
它冰冷地躺在骯臟的地面上,閃爍著微弱的、非自然的光芒。
里奧的手指,在黑暗中,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無法抑制的顫抖,向那塊冰冷的金屬碎片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