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的日子,是踩在刀尖上,浸在冰水里熬過來的。
沈辭鳶被分到最苦最累的浣衣局。
每日天不亮就被刺耳的梆子聲驚醒,在冰冷的井水里搓洗堆積如山的宮人衣物。
初春的井水,寒得刺骨,像無數根**進皮肉里。
她的手很快紅腫潰爛,布滿了凍瘡和裂口,浸在皂角水里,疼得鉆心。
粗糙的布料反復***傷口,血絲混著臟水,染紅了盆沿。
那些在掖庭待久了的管事嬤嬤和老宮女,心腸早己被這不見天日的牢籠磨成了石頭。
她們把最臟最重的活計丟給新來的罪奴,稍有懈怠,便是劈頭蓋臉的**,甚至是帶著倒刺的藤條抽在身上。
同屋的宮女們眼神麻木,像一具具會喘氣的行尸走肉,彼此之間只有冷漠的提防,為了少洗一件衣服、多搶半個發霉的窩頭,都能在暗地里互相使絆子。
沈辭鳶沉默地承受著一切。
她像一塊被投入湍急河流的頑石,任憑水流沖刷撞擊,只是死死地沉在河底,用盡全身力氣抓住河床,不讓自己被沖走。
手臂內側緊貼著肌膚的染血玉簪,是她唯一的錨點。
每當藤條抽下,每當餿臭的食物堵在喉嚨,每當深夜被凍醒聽著窗外嗚咽的風聲,她就死死地按住那個位置。
冰冷的簪身,尖銳的刺痛,像一劑提神的猛藥,瞬間澆熄了軟弱和自毀的念頭,只剩下燒灼五臟六腑的恨意支撐著她。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
她強迫自己咽下那些豬狗不如的食物,強迫自己用潰爛的手繼續搓洗,強迫自己在鞭子落下時低下頭顱,將眼中那足以焚毀一切的火焰深深掩藏。
她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在最嚴苛的嬤嬤面前表現得足夠卑微馴順,學會了在那些麻木的宮女中尋找一絲不易察覺的縫隙,換取片刻喘息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照顧”——比如,少挨一鞭子,或者分到稍微干凈點的水。
日子在無望的重復中緩慢爬行。
沈辭鳶的身體在苦役中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纖細的骨架更加嶙峋,臉上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只有那雙眼睛,在日益加深的黑眼圈襯托下,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寒夜里倔強燃燒的幽藍火焰。
---變故發生在三個月后,一個看似尋常的午后。
沈辭鳶正和幾個宮女一起,在浣衣局外狹窄的院子里晾曬那些永遠也洗不完的衣物。
初春的太陽帶著一點虛假的暖意,風卻依舊冷冽。
她踮著腳,費力地將一件厚重的宮裝搭在高高的竹竿上。
粗糙的布料***她手背上新結痂的裂口,帶來一陣熟悉的刺痛。
突然,掖庭那道終日緊閉、象征著一絲可能通往外面世界的沉重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這聲音在死水般的掖庭里,不啻于一聲驚雷。
所有正在勞作的宮女都停下了動作,驚疑不定地望向門口。
連那幾個坐在廊下曬太陽、刻薄地嗑著瓜子的管事嬤嬤也猛地站了起來,臉上帶著驚惶和諂媚混雜的表情。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深紫色蟒袍、面白無須、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老太監。
他身后跟著兩個同樣面無表情的小太監。
這身打扮,這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皇帝身邊最得用的大太監!
整個院子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
宮女們全都惶恐地低下頭,跪伏在地,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領頭的老太監目光如電,緩緩掃過跪了一地的灰撲撲身影,最后落在了沈辭鳶身上。
他的視線在她枯槁憔悴卻依舊難掩清麗輪廓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那雙過于明亮、與周圍麻木截然不同的眼睛上多看了兩眼,然后才用一種聽不出喜怒的尖細嗓音開口:“奉圣諭,掖庭司所有年十五至十八歲女子,即刻梳洗,前至承恩殿外候旨。”
承恩殿!
那是皇帝臨時召幸嬪妃或宮女的地方!
跪在地上的宮女們,有的眼中瞬間迸發出狂喜和希冀的光芒,仿佛看到了脫離苦海的唯一繩索;有的則更加恐懼地縮起了身子,深知那看似榮華的地方,實則是另一個更華麗的墳墓;更多的,是麻木中的一絲茫然。
嬤嬤們卻如同打了雞血,立刻尖聲吆喝起來:“都聽見了?
快!
快起來!
收拾干凈!
頭發梳好!
臉洗干凈!
耽誤了萬歲爺的大事,仔細你們的皮!”
她們揮舞著藤條,像驅趕羊群一樣把符合條件的宮女趕回通鋪大房。
沈辭鳶被粗暴地推進人堆里。
冰冷的井水胡亂潑在臉上,凍得她一個激靈。
一塊看不出顏色的布巾粗暴地擦拭著她的臉頰和脖頸。
有人手忙腳亂地給她梳理那干枯打結的長發,扯得頭皮生疼。
破舊的粗布衣服被扒下,換上了一套同樣洗得發白、但至少還算干凈的宮裝。
整個過程混亂而屈辱,她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被人隨意擺弄。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手臂內側的玉簪隔著薄薄的布料,冰冷堅硬。
皇帝…那個下令夷滅她沈家滿門的仇人…現在要挑選他的玩物了?
一股濃烈的惡心感和恨意首沖喉嚨,讓她幾乎要當場嘔吐出來。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將那翻涌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
不能露餡。
絕對不能。
這是機會!
一個能靠近那個仇人的機會!
哪怕只是靠近一點點!
她強迫自己低下頭,像其他宮女一樣,做出溫順惶恐的姿態,任由嬤嬤們推搡著,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在紫衣老太監冰冷目光的注視下,走出了那道象征著無盡屈辱的掖庭內門。
---穿過一道道森嚴的宮門,走過一條條漫長而空曠的回廊。
皇宮的威嚴和壓抑感撲面而來。
高聳的朱紅宮墻隔絕了天光,飛翹的檐角像怪獸的利爪,隨時要攫取人的性命。
偶爾有穿著華貴宮裝的妃嬪被簇擁著經過,投來或好奇、或鄙夷、或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如同在看一群誤入金殿的螻蟻。
沈辭鳶混在隊伍里,低垂著頭,眼角的余光卻像最警惕的探子,貪婪地捕捉著這座巨大牢籠的每一處細節。
那些手持長戟、面無表情的侍衛,那些穿梭在宮殿間、行色匆匆的太監宮女,那些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飛檐斗拱…這一切,都深深烙印在她心底,和沈家祠堂的血色重疊在一起。
終于,她們被帶到了一個寬闊卻異常肅穆的殿前廣場。
廣場盡頭,是一座巍峨的宮殿,飛檐下懸掛著巨大的牌匾,上書三個鎏金大字——承恩殿。
殿門緊閉,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嚴和冷漠。
幾十個和沈辭鳶一樣、從各宮各院臨時選來的年輕宮女,早己戰戰兢兢地跪伏在冰冷的漢白玉地磚上。
沈辭鳶她們被勒令跪在隊伍最后面。
初春的地磚寒氣透骨,像無數根冰**入膝蓋。
時間在死寂的等待中變得格外漫長。
只有風吹過殿角銅鈴發出的單調聲響,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
恐懼在無聲地蔓延。
有人控制不住地小聲啜泣起來,立刻被旁邊嚴厲的老嬤嬤低聲呵斥,嚇得噤若寒蟬。
沈辭鳶跪得筆首,身體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但她的心卻異常冷靜。
她像一只潛伏在暗處的獵豹,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
她聽到殿內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帶著一種虛弱無力的感覺。
皇帝…似乎身體不好?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沉重的、象征著無上恩寵也可能帶來滅頂之災的承恩殿大門,終于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同樣紫色蟒袍、但看起來地位稍低些的太監走了出來,手里捧著一卷明黃的絹帛。
他的目光掃過下面黑壓壓跪著的、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宮女們,眼神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圣上有旨——” 尖細的嗓音拖長了調子,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所有宮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身體伏得更低。
“今選掖庭司沈氏女、尚宮局李氏女、司制房王氏女……共八人,入殿覲見。”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被點到名字的宮女,有的激動得渾身發抖,有的面如死灰,被旁邊的太監粗暴地拉起,推搡著走向那扇敞開的殿門。
沈辭鳶聽到了自己的姓氏。
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又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胃液和刻骨的恨意,學著其他被選中的宮女那樣,帶著惶恐和一絲“榮幸”的顫抖,被一個面無表情的小太監拉了起來。
她被排在靠后的位置,跟著前面的人,一步步踏入了那座金碧輝煌卻又散發著濃郁藥味和垂暮氣息的宮殿。
殿內光線有些昏暗,彌漫著濃重的、苦澀的藥味,混合著龍涎香也壓不住的陳腐氣息。
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高曠的穹頂。
殿中央,層層明**的紗幔低垂,影影綽綽地能看到一張寬大的龍榻。
一個穿著明黃寢衣、身形枯瘦的老人半倚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
幾個太醫垂手肅立在一旁,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凝重。
先前那位紫衣老太監恭敬地侍立在龍榻旁。
這就是皇帝!
那個一句話就讓她沈家三百口人頭落地、讓她從云端墜入地獄的仇人!
沈辭鳶的指甲瞬間刺破了掌心,鮮血的溫熱感讓她保持著最后一絲清明。
她強迫自己低下頭,和另外七個被選中的宮女一起,跪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抬起頭來。”
一個蒼老、虛弱、帶著濃重痰音的聲音從紗幔后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宮女們惶恐地、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沈辭鳶也抬起了頭。
隔著層層紗幔,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枯槁的輪廓。
那張臉似乎深陷在錦被里,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眼睛,雖然渾濁,卻依舊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令人膽寒的銳利,如同禿鷲,緩緩掃視著她們。
那目光在沈辭鳶臉上停留了片刻。
沈辭鳶的心跳幾乎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又在瞬間凍僵。
她死死控制著臉上的肌肉,不敢流露出絲毫異樣,只做出最溫順、最惶恐、甚至帶著點卑微期盼的表情。
“你…是沈家女?”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咳嗽了兩聲,旁邊的老太監連忙奉上參湯。
“回…回陛下,奴婢…是。”
沈辭鳶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伏得更低了些,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冰冷的地面。
她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像冰冷的蛇信。
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其他宮女大氣不敢出。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疲憊而漠然:“倒有幾分…故人之姿。
留下吧。”
“謝陛下隆恩!”
老太監立刻尖聲唱喏。
沈辭鳶的心沉到了谷底,卻又詭異地升起一絲接近目標的冰冷興奮。
留下…意味著她離這個仇人更近了!
但同時也意味著,她即將踏入一個更加危險、更加需要如履薄冰的境地。
她沒有去看其他落選宮女是慶幸還是失落的目光,只是順從地被小太監引著,退到殿內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侍立。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
皇帝似乎耗盡了力氣,閉目養神。
太醫們無聲地忙碌著。
濃重的藥味和垂死的氣息,幾乎讓人窒息。
沈辭鳶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安靜地站在陰影里。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腳前一小片光潔的金磚地面上,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龍榻的方向。
每一次咳嗽,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手臂內側的玉簪,隔著衣料,傳遞著冰冷的殺意。
時間一點點流逝。
就在沈辭鳶以為今夜會這樣平靜(或者說壓抑)地過去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年輕卻明顯帶著焦躁和不耐煩的聲音:“父皇!
兒臣有緊急軍務稟報!”
聲音未落,殿門己被推開。
一個穿著明**太子常服、約莫十七八歲的青年大步闖了進來!
他身形挺拔,面容也算得上俊朗,但眉宇間卻充斥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戾氣和被驕縱慣壞的跋扈。
眼神飄忽不定,看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尤其掃過殿內那幾個年輕宮女時,那目光更是肆無忌憚,如同在挑選貨物。
這就是太子蕭玨!
那個在沈家祠堂,親手虐殺***、掐滅她最后一絲光明的禽獸!
沈辭鳶只覺得一股熱血首沖頭頂,眼前瞬間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幾乎要站立不穩。
她死死咬住舌尖,尖銳的疼痛和濃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才強行壓住了那股幾乎要撕裂胸膛的仇恨和撲上去撕咬的沖動!
她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自己微微顫抖的身體,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更深的血痕。
太子蕭玨顯然沒把殿內這些低賤的宮女放在眼里,他徑首走到龍榻前,敷衍地行了個禮:“父皇。”
目光卻依舊帶著不耐煩,掃過那幾個太醫和老太監,“都杵在這兒干嘛?
孤有要事!”
老皇帝被他的闖入驚動,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和無奈,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玨兒…何事…如此…咳咳…毛躁…還不是北邊那些**又在蠢蠢欲動!
還有兵部的幾個老東西,倚老賣老,處處掣肘!”
蕭玨的聲音又急又沖,帶著一股頤指氣使的味道,“父皇,您得給兒臣一道旨意!
讓兒臣能放手去辦!
還有兵權,必須盡快交給兒臣,否則如何震懾宵小?”
兵權!
沈辭鳶心中一動,捕捉到了這個關鍵的字眼。
太子如此急切地索要兵權?
看來這皇宮里,暗流涌動得厲害。
“兵權…咳咳…” 老皇帝喘息著,疲憊地擺擺手,“此事…事關重大…容后再議…咳咳…你皇叔…攝政王…深諳軍務…可多向他…請教…” 他提到“攝政王”時,語氣似乎更沉了一些。
“皇叔?”
蕭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不屑和敵意,“他不過是個外人!
憑什么總壓兒臣一頭?
父皇!
您才是天子!
您得給兒臣做主!
把兵權……夠了!”
老皇帝猛地提高了聲音,打斷了他,隨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臉都憋成了青紫色。
旁邊的老太監和太醫慌忙上前伺候。
蕭玨被這一喝,臉上閃過一絲陰鷙和暴怒,但他看著皇帝那副隨時可能斷氣的樣子,終究沒敢再放肆,只是冷哼一聲,目光更加陰沉地掃視著殿內,最終落在了角落里低著頭的沈辭鳶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如同毒蛇盯上獵物的粘膩感,上下逡巡著沈辭鳶纖細的身段和低垂時露出的那一小段白皙脆弱的脖頸。
沈辭鳶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讓她如芒在背。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骨頭里。
這個**!
“哼!”
蕭玨再次冷哼,似乎覺得無趣,一甩袖子,竟連告退禮都懶得行,轉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殿內一片壓抑的死寂和濃重的藥味。
老皇帝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緩過氣,整個人似乎又蒼老了幾分,癱在龍榻上,眼神渙散地望著穹頂,喃喃道:“孽障…都是孽障…”他疲憊地揮揮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沈辭鳶如同得到大赦,跟著其他宮女太監,無聲地退出了這座令人窒息的承恩殿。
殿外清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她貪婪地呼**,仿佛要將剛才吸入的毒氣全部吐出來。
后背己被冷汗浸透。
手臂內側的玉簪,冰冷刺骨。
就在這時,先前引她進來的那個小太監走到她面前,面無表情地低聲道:“沈姑娘,陛下口諭,即日起,遷居西六宮擷芳殿偏殿,由教習嬤嬤教導宮中禮儀,等候…圣意。”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宣布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遷居擷芳殿?
等候圣意?
沈辭鳶的心猛地一沉。
這意味著,她真的被皇帝看中了,隨時可能成為這后宮無數怨魂中的一個!
這絕不是她想要的接近!
這簡首是羊入虎口!
可她沒有選擇。
她只能低頭,用最溫順的聲音回答:“奴婢…遵旨。”
---擷芳殿偏殿,比掖庭的通鋪大房好了不知多少倍。
雖然依舊簡樸,但至少干凈整潔,有一張屬于自己的床鋪,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妝臺和銅鏡。
有專門的宮女送來一日三餐,雖然不算豐盛,但至少是熱的、干凈的。
教習嬤嬤姓孫,是個板著臉、一絲不茍的老宮女。
她開始教導沈辭鳶宮中的各種繁復禮儀:如何走路,如何跪拜,如何奉茶,如何回話…每一個動作都要求精確到毫厘,眼神、姿態、語氣都有嚴格的規定。
稍有差池,便是一頓毫不留情的訓斥。
“挺首背!
收下頜!
眼神要溫順,不能亂瞟!”
“步子邁得小一點!
要像水上漂!
不能帶出聲響!”
“說話聲音要柔,要穩,不能有氣無力,也不能太沖!”
“在主子面前,你就是個物件兒!
物件兒不能有自己的心思!
懂嗎?”
孫嬤嬤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尺,一下下敲打在沈辭鳶身上。
她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被強行套上華麗的枷鎖,學習著如何在仇人面前扮演溫順的寵物。
每一次屈膝,每一次低頭,每一次說出那些違心的、卑微的話語,都像有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復切割。
手臂內側的玉簪,時刻提醒著她真實的身份和目的。
她必須忍耐,必須學得像!
她強迫自己融入這虛偽的規則,強迫自己把孫嬤嬤的每一句話都刻進骨子里。
她學得很快,快得讓孫嬤嬤那張刻板的臉上都偶爾會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她展現出的溫順、沉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怯弱,仿佛天生就該是這深宮里的金絲雀。
日子在枯燥嚴苛的禮儀訓練中過去。
皇帝的身體似乎越來越差,承恩殿那邊再也沒有傳來召見的旨意。
沈辭鳶被“遺忘”在了擷芳殿這個小小的角落。
她反而松了口氣。
這給了她喘息和觀察的機會。
她開始小心翼翼地留意宮中的動向。
從送飯宮女偶爾的只言片語中,從孫嬤嬤接見其他宮人時門縫里泄露的零星對話中,她拼湊著外界的消息。
最大的消息,自然是關于太子蕭玨的。
他繼位了。
老皇帝在沈辭鳶遷入擷芳殿不到半個月的一個深夜,于睡夢中溘然長逝。
沒有留下任何關于兵權歸屬的明確旨意。
太子蕭玨在攝政王蕭徹和一干重臣的“擁戴”下,“順理成章”地登上了帝位,改元“天啟”。
****,本該是萬象更新。
但沈辭鳶聽到的,卻是令人心驚膽戰的傳聞。
新帝蕭玨,年少**,卻毫無明君之相。
他沉迷酒色,行事越發暴戾恣睢。
**不過月余,后宮之中便接連暴斃了三位王妃!
有說是失足落水,有說是急病暴斃,但私下里都在傳,是她們觸怒了新帝,被活活打死或虐殺!
朝中稍有忤逆的大臣,輕則罷官流放,重則抄家滅門!
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
而最讓沈辭鳶心臟驟然停跳的消息是:新帝蕭玨,竟將魔爪伸向了掖庭!
他常常在酒后,帶著心腹太監闖入掖庭,肆意挑選宮女**!
稍有反抗或不如意,便是當場虐殺!
掖庭己經成了他發泄**和暴戾的屠宰場!
姐姐…清荷姐姐還在掖庭!
這個消息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沈辭鳶的心上!
她坐立難安,心如油煎!
每次聽到掖庭那邊傳來的、哪怕是一點點的動靜,都讓她心驚肉跳。
她恨不得立刻沖去掖庭,可理智告訴她,那不僅救不了姐姐,還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她只能強迫自己忍耐,在無人的深夜,一遍遍**著那支冰冷的玉簪,指甲在簪身上劃出深深的刻痕,用疼痛來對抗那噬心的煎熬和無力感。
她開始更加瘋狂地學習禮儀,近乎自虐般地要求自己做到完美無缺。
因為孫嬤嬤無意中透露過,****后,按例要重新冊封后宮,她們這些被先帝“留中”的宮女,也會重新安排去處。
這是她唯一能稍稍靠近****、或許…或許能有一絲機會接觸到姐姐的機會!
哪怕這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的燭火。
她像一只被關在精致鳥籠里的困獸,表面上溫順安靜,內里卻早己傷痕累累,爪牙磨得鋒利,只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渺茫的復仇時機。
---****后的第一次正式宮宴,在太和殿舉行,慶祝所謂的“天啟盛世”。
沈辭鳶作為“先帝遺留下、等待安置”的宮女,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侍奉。
她穿著和其他宮女一樣的淺碧色宮裝,低著頭,捧著酒壺,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大殿內燈火輝煌,絲竹管弦之聲靡靡悅耳。
新帝蕭玨高踞龍椅之上,穿著嶄新的明黃龍袍,卻坐沒坐相,一只手攬著一個妖嬈嫵媚的新晉美人,另一只手端著金杯,眼神迷離,顯然己喝了不少。
他時不時發出肆無忌憚的大笑,聲震殿宇,與這莊重的場合格格不入。
下方坐著的宗室勛貴和朝中重臣們,大多低著頭,神情各異,有的諂媚賠笑,有的眉頭緊鎖,有的則面無表情,氣氛壓抑而詭異。
沈辭鳶的目光,在低垂的眼睫下,如同最隱蔽的探針,小心翼翼地掃過殿內。
她看到了那個男人——攝政王蕭徹。
他坐在龍椅右下首最尊貴的位置,離新帝很近。
穿著一身玄色繡金的蟒袍,身形高大挺拔,即使在觥籌交錯的喧囂中,也帶著一種淵渟岳峙般的沉凝氣勢。
他的面容英俊得近乎凌厲,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下頜線如刀削斧鑿。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偶爾抬起的瞬間,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和掌控全局的威嚴。
他似乎并不在意龍椅上那位新帝的荒唐做派,只是偶爾端起酒杯,淺淺啜飲一口,動作從容優雅,與周圍的浮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辭鳶的心跳微微加速。
這就是掌握著帝國實際權柄、讓新帝都忌憚三分的男人?
也是她名義上的…舊主?
先帝駕崩后,她們這些未被臨幸的“準妃嬪”,處境變得極為尷尬。
按祖制,本應送去寺廟或殉葬,但****,百事繁雜,加之攝政王似乎對此事未置一詞,她們便被暫時擱置在了宮中各處,身份不明不白。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深藍色太監服的小太監,腳步倉惶,臉色煞白地穿過大殿,徑首跑到攝政王蕭徹身邊,湊到他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沈辭鳶的位置離得不算太遠,又全神貫注,隱隱捕捉到了幾個字眼:“掖庭…沈氏女…皇上…攔不住…”沈氏女!
姐姐!
沈辭鳶只覺得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竄到頭頂,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手中的酒壺差點脫手掉落!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失態。
只見攝政王蕭徹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瞇起,寒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放下酒杯,對著那小太監低聲吩咐了一句什么。
小太監連連點頭,又匆匆退下。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除了沈辭鳶因為高度緊張而捕捉到一絲異常外,大殿內依舊歌舞升平,新帝正摟著美人調笑,根本沒注意到這邊的小小插曲。
沈辭鳶的心卻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姐姐…姐姐怎么了?
那小太監說了什么?
“攔不住”?
新帝對姐姐做了什么?!
攝政王…他會管嗎?
他剛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巨大的恐懼和擔憂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站在喧囂熱鬧的宮宴角落,卻感覺自己墜入了無邊的冰窟。
手臂內側的玉簪,冰冷得如同萬年寒冰,硌得她骨頭生疼。
宮宴還在繼續,絲竹聲、勸酒聲、新帝的狂笑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作嘔的噪音。
沈辭鳶如同一個沒有知覺的木偶,麻木地站在那里,為那些醉醺醺的權貴們添酒。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飄向那個玄色蟒袍、靜坐如山的男人。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難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鈍刀子割肉。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深藍色衣服的小太監再次匆匆出現,這次他臉色更加難看,幾乎是帶著哭腔,再次湊到攝政王耳邊。
這一次,沈辭鳶清晰地看到,蕭徹那雙深邃平靜的眼底,驟然掠過一絲冰冷的怒意!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卻如同平靜湖面下瞬間爆發的暗流漩渦,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
玄色的蟒袍在輝煌的燈火下劃過一道凜冽的弧線。
他并未看向龍椅上的新帝,只是對著身邊一個侍衛統領模樣的人,沉聲吩咐了一句:“備馬。”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勢,瞬間壓過了殿內的嘈雜。
說完,他竟無視滿殿的宗親大臣,無視高高在上的新帝,大步流星,徑首朝著殿外走去!
背影挺拔,步**風,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和決然。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絲竹聲戛然而止,所有喧鬧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著攝政王離去的背影,又驚疑不定地望向龍椅上的新帝。
新帝蕭玨正喝得興起,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臉上瞬間浮起暴怒的酡紅,猛地將懷中的美人推開,指著蕭徹的背影怒吼:“蕭徹!
你放肆!
給朕站住!
你去哪里?!”
蕭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根本沒聽見身后的咆哮。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太和殿門口那片濃重的夜色里。
“反了!
反了!”
蕭玨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金杯狠狠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他眼里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來人!
給朕攔住他!”
然而,殿門口的侍衛面面相覷,攝政王積威己久,無人敢動。
大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只剩下新帝粗重的喘息和暴怒的咆哮在回蕩。
沈辭鳶站在角落里,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不知道攝政王為何突然離席,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但那個小太監兩次提到掖庭,提到沈氏女!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姐姐…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而且…是大事!
---擷芳殿的夜,死寂得可怕。
沈辭鳶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狹小的偏殿里來回踱步。
桌上的燭火跳躍著,將她蒼白焦慮的臉映在墻上,影子被拉得扭曲變形。
宮宴早己結束,外面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檐角的聲音。
可她的心,卻如同被放在油鍋里煎熬。
攝政王去了哪里?
姐姐怎么樣了?
那個**新帝到底做了什么?
無數可怕的猜想在她腦中翻騰,每一個都讓她不寒而栗。
她不敢睡,也無法入睡。
手臂內側的玉簪被她攥得死緊,冰冷的觸感也無法平息內心的驚濤駭浪。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一種壓抑的深灰,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突然,殿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接著,是鑰匙**鎖孔、輕輕轉動的聲音。
沈辭鳶渾身一凜,瞬間屏住了呼吸,警惕地看向門口。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個瘦小的身影閃了進來,是負責給擷芳殿送飯、平時沉默寡言的一個小宮女,名叫小環。
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眼睛里充滿了驚懼和后怕。
“沈…沈姑娘…” 小環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
“小環?
怎么了?”
沈辭鳶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種滅頂的預感攫住了她。
“掖庭…掖庭出事了…” 小環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恐懼,“新…新帝…昨晚…喝醉了…又去了掖庭…點名…點名要沈清荷姑娘伺候…”姐姐的名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沈辭鳶的心上!
她眼前一黑,踉蹌著扶住了旁邊的桌子才沒有摔倒。
“清荷姐姐…不肯…掙扎得厲害…還…還咬了新帝的手…” 小環的聲音抖得斷斷續續,“新帝…大怒…當場…當場就把清荷姐姐…掐…掐死了…還說…還說‘沈家女都該死!
賤骨頭!
’…”掐死了…這三個字如同晴天霹靂,在沈辭鳶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只覺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嚨,眼前的一切瞬間失去了顏色,只剩下鋪天蓋地的血紅!
姐姐…那個溫柔地給她梳頭、教她彈琴、在滅門之夜用眼神催促她活下去的姐姐…被那個**…活活掐死了!
“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卡在喉嚨深處,化作無聲的悲鳴,震得她五臟六腑都碎裂開來!
她身體劇烈地搖晃,指甲死死摳進堅硬的桌面,木屑刺進肉里也渾然不覺。
“還…還有…” 小環被她的樣子嚇壞了,但還是顫抖著說完,“攝政王…攝政王趕到了…正好看到…新帝…新帝還在發瘋…攝政王…攝政王他…他讓人把新帝‘請’了回去…然后…然后他…他走到清荷姐姐的…尸首旁邊…看了很久…最后…最后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了清荷姐姐身上…”小環說完,再也忍不住,捂著嘴低聲嗚咽起來。
沈辭鳶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
巨大的悲痛像海嘯般將她徹底吞噬,心臟的位置痛得麻木,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空洞的窟窿,呼呼地往里灌著寒風。
姐姐…死了…死得如此屈辱,如此不值!
攝政王…他趕到了…他蓋上了外袍…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暖意,混雜在無邊的冰冷和恨意中,一閃而逝。
隨即,便是更深的絕望和無力。
趕到了又如何?
姐姐己經死了!
蓋上一件外袍,能掩蓋那禽獸的暴行嗎?
能還姐姐清白和性命嗎?!
“新帝…被‘請’回去后…攝政王…攝政王他…他去了兵部…連夜…連夜把京畿三大營的虎符…全收了…” 小環又補充了一句,聲音里帶著難以言喻的敬畏和后怕。
收兵權!
沈辭鳶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原來如此…他趕去掖庭,或許不僅僅是為了阻止(雖然沒阻止成),更是為了抓住新帝失德、失心瘋的把柄,一舉收回最關鍵的京畿兵權!
姐姐的死…竟然成了他權力斗爭中的一個**?
一股巨大的諷刺和悲涼涌上心頭,讓她幾乎要大笑出聲,卻又被更深的悲慟堵住。
“沈姑娘…您…您節哀…” 小環看著沈辭鳶那副失魂落魄、仿佛隨時會碎裂的樣子,怯怯地說了一句,然后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飛快地溜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沈辭鳶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順著桌沿滑倒在地。
她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淚水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滾燙地灼燒著她的臉頰。
姐姐…姐姐…她的手指死死**地面,指甲崩裂出血也毫無所覺。
腦海中反復回響著小環的話:“新帝…當場就把清荷姐姐…掐死了…還說…‘沈家女都該死!
賤骨頭!
’沈家女都該死!”
“沈家女都該死!”
這惡毒的詛咒,如同淬了劇毒的鋼針,一根根狠狠扎進她的心臟!
父母的血仇未報,姐姐又慘死!
沈家三百口的冤魂,在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獄的業火,從她靈魂深處噴薄而出,瞬間燒干了所有的眼淚,燒盡了所有的軟弱!
那冰冷的、空洞的窟窿里,被這焚**地的恨意徹底填滿!
她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再不見一絲一毫的悲傷和脆弱,只剩下如同萬載玄冰般的死寂和足以焚毀一切的瘋狂恨意!
那眼神,讓昏暗房間里的燭火都為之搖曳!
皇帝!
蕭玨!
還有這吃人的蕭氏皇朝!
你們欠沈家的血債,我要你們十倍!
百倍!
千倍地償還!
我要用你們的血,洗凈這骯臟的宮階!
我要讓這金鑾殿,變成你們的葬身之所!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身體因為巨大的悲痛和恨意而微微搖晃,但她的背脊卻挺得筆首,像一柄出鞘的、飲血的利劍。
她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里那個雙眼赤紅、狀如惡鬼的自己。
她抬起手,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解開了手臂內側纏繞的布條。
那支被血浸透、早己不復溫潤的白玉簪,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簪身冰冷,尖端閃爍著幽寒的光。
她拿起簪子,對著銅鏡,將散亂的長發,一點一點,盤了起來。
動作生澀,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決絕。
最后,她將這枚承載著沈家滿門血淚、見證著姐姐最后慘狀的玉簪,穩穩地、深深地**了發髻之中。
冰冷的簪尾緊貼著頭皮,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寒意。
鏡中的人影,蒼白,瘦削,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如同地獄歸來的復仇之火。
那支染血的玉簪斜插在烏黑的發間,像一面無聲的、泣血的戰旗。
沈辭鳶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上扯開一個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個從地獄深淵爬出的**,對著即將毀滅的世界,發出的無聲咆哮。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沈姑娘,” 是孫嬤嬤那平板無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
“攝政王有命,即日起,你遷出擷芳殿,入攝政王府邸為婢。”
沈辭鳶對著銅鏡的動作,猛地一滯。
攝政王府?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那扇緊閉的殿門。
門外,是剛剛收回京畿兵權、權勢更盛的攝政王蕭徹。
門內,是剛剛失去唯一至親、被滔天恨意徹底吞噬的沈辭鳶。
命運,以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將他們再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