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表面的平靜下緩慢流淌,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粘滯感。
首到某個午后的門鈴聲,尖利地劃破了這層精心維持的假象,如同撕裂布帛的聲音。
我趿拉著柔軟的拖鞋,心臟在胸腔里莫名地加速跳動,走到門邊。
透過那個高精度、廣視角的防彈貓眼望出去。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午后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近乎圣潔的金邊,勾勒出高挑纖細、比例近乎完美的輪廓。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利落、質感上乘的米白色風衣,風塵仆仆,卻絲毫掩蓋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種與生俱來的清冷與矜貴。
海藻般的微卷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幾縷碎發拂過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優美流暢的下頜。
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那雙眼睛,像沉靜的、深不見底的寒潭湖泊,深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看透世事的倦意和拒人千里的疏離。
僅僅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一種難以言喻的、尖銳的熟悉感便如冰冷的毒藤蔓,瞬間纏上我的心臟,驟然收緊!
仿佛在哪里見過,在某個被刻意遺忘、被深埋的角落,在……楚昭那些醉意朦朧、痛徹心扉的深夜囈語里!
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客廳深處那片被陰影籠罩的區域。
楚昭,我的楚昭,不知何時己經無聲無息地站在了玄關的陰影里,像一尊驟然蘇醒的雕像。
他臉上慣常的、帶著戲謔與掌控的慵懶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足以擊碎我所有幻想的復雜神情——極度的震驚、巨大的恍惚,以及在那之下洶涌翻騰的、幾乎不敢觸碰的狂喜!
那雙總是帶著睥睨或深情假象的眼睛,此刻死死地釘在貓眼之外,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無聲地碎裂、崩塌,又在瞬間燃起一種陌生的、灼人的、足以焚毀一切的光亮。
那光亮里,沒有我。
他沒看我,一步跨上前,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粗暴和急迫,猛地拉開了那扇沉重的、象征著禁錮與安全的大門。
“阿昭。”
門外的女人開口,聲音清冽得不帶一絲雜質,如同碎冰撞擊著千年寒玉,每一個音節都敲打在寂靜的空氣里,也敲打在我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楚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那簡單的兩個字精準地擊中了靈魂的要害。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著,所有的聲音都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扼住,堵在了那里。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凝固、扭曲。
他側身讓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朝圣般的僵硬和小心翼翼。
女人走了進來,米白色風衣的下擺帶著外面陽光和塵土的氣息,掃過冰冷的門檻,也掃過我僵立在原地的腳尖。
她目光平靜地掠過站在一旁、如同**板的我,那雙沉靜的湖泊里沒有一絲波瀾,沒有探究,沒有好奇,只有徹底的漠視,仿佛我只是玄關處一件礙眼但無需在意的擺設。
楚昭的目光終于從她身上艱難地撕開,那剝離的過程仿佛帶著血肉。
他轉向我,眼神復雜得像一團糾纏不清、浸滿毒液的荊棘叢,里面翻涌著愧疚?
警告?
還是不耐煩的驅逐?
“阿寧,”他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在粗糙的巖石上摩擦,每一個字都刮擦著我的神經,“這是……白薇。”
白薇。
兩個簡單的音節,卻像淬了劇毒的冰錐,帶著毀滅性的寒氣,狠狠貫穿了我的耳膜,首抵心臟最深處!
這個名字,我聽過!
在那些他醉意朦朧、卸下所有偽裝、痛徹心扉的深夜囈語里!
在那些他凝視著窗外無盡黑夜、眼神空茫失焦、仿佛靈魂被抽離的瞬間!
那是他心口一道永不結痂、鮮血淋漓的舊傷,是他靈魂深處一個被供奉在神壇之上、不容褻瀆的名字!
原來,那些模糊的、讓我夜不能寐的碎片拼湊起來,是這樣一張清冷絕塵、足以讓日月失色的臉!
心臟猛地一沉,如同被綁上巨石,瞬間墜入冰冷刺骨、不見天日的無底深淵。
絕望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
“你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遙遠而陌生,像是從另一個瀕死的軀殼里發出,帶著我自己都厭惡的虛偽平靜。
手指在身側悄悄蜷緊,指甲深深掐進柔軟的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幾乎微不足道的痛感,勉強維系著搖搖欲墜的清醒。
白薇只是極淡、極疏離地點了下頭,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重新落回楚昭身上,再無旁顧。
她身上飄散著一縷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冷香,清冽、幽遠,像雪后初晴、萬籟俱寂的松林深處,又帶著一絲難以捕捉、高高在上的疏離。
這氣味……我的呼吸驟然一窒,每一次!
每一次他帶著一身濃重的血腥氣和硝煙味的疲憊歸來,在粗暴或纏綿地吻我的時候,那濃烈的情欲氣息和死亡味道之下,總纏繞著這縷若有似無的、如同跗骨之蛆般揮之不去的冷香!
我曾無數次**自己,那是錯覺,是他沾染了外面凜冽夜風的氣息,或是某種高級清潔劑的味道。
原來不是!
每一次擁抱,每一次親吻,每一次肌膚相親的沉淪,都浸染著另一個女人的烙印!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惡心得幾乎要當場吐出來,我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嘗到更濃的鐵銹味。
楚昭引著白薇走向客廳深處,走向那個我從未被允許踏入的、象征著絕對私密的書房方向。
他們的背影,一個挺拔如歷經風霜卻依舊傲然的勁松,一個清冷似高懸九天的孤月,構成一幅刺眼到令人心碎的和諧畫面。
我僵立在原地,像被無形的、帶著倒刺的釘子狠狠釘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空氣里還殘留著白薇身上那清冷的香氣,絲絲縷縷,如同無數冰冷細密的毒針,穿透皮膚,滲入骨髓,凍結血液。
窗外明亮的陽光透過防彈玻璃,變得扭曲而虛假,映照著我臉上僵硬如面具的笑容,隨時都會“咔噠”一聲碎裂成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