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上傳來的觸感，冰涼、柔軟，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道。

這百年死寂中，秦塵第一次與一個活生生的人，有了如此近的接觸。

那感覺很陌生，像是一片干涸龜裂了千年的河床，忽然滲入了一滴水。

微不足道，卻足以讓某些沉睡的東西，從最深處開始松動。

他垂眸，看著那只緊抓著自己衣角的手。

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斷。

整個劍冢的百萬長劍，在這一刻，都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緒波動。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劍壓，如同山海傾覆，瞬間籠罩向地上的女子。

那是來自百萬亡魂的敵意。

它們不允許任何活物，來打擾此地的安寧，更不允許任何人，來“污染”它們的主人。

“呃……”洛凝霜的臉龐瞬間血色盡褪，那雙剛剛恢復一絲神采的眼眸中，浮現(xiàn)出極致的恐懼。

她感覺自己仿佛墜入了一片由利刃組成的深淵，每一寸肌膚，每一個念頭，都要被那無所不在的鋒銳之氣撕成碎片。

她看到眼前的黑衣男子，明明只是靜靜地站著，身后卻仿佛站起了百萬個手持刀兵的猙獰鬼神，正用森然的目光將她凌遲。

然而，她沒有松手。

她咬著牙，用盡最后一絲力氣，依舊死死地抓著那一角黑衣。

那是她在這片絕望的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秦塵的眉心微不**地一蹙。

“退下。”

他沒有開口，只是在心中默念了兩個字。

剎那間，那如山如海的恐怖劍壓煙消云散，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百萬長劍再次歸于沉寂，溫順得如同被馴服的羔羊。

洛凝霜渾身一松，冷汗瞬間浸濕了本就冰涼的衣衫，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她驚駭?shù)乜粗貕m，這個男人的存在，己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你……是誰？”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因后怕而沙啞顫抖。

秦塵終于開口，聲音像是兩塊生銹的金屬在摩擦，帶著長久不語的滯澀：“一個守墓人。”

“守墓人？”

洛凝霜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守什么墓？”

秦塵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這片無垠的劍之森林。

答案，不言而喻。

洛凝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首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自己身在何處。

那密密麻麻、形態(tài)各異、散發(fā)著亙古死氣的長劍，讓她頭皮發(fā)麻。

任何一柄劍拿到外界，恐怕都能引起一場腥風血雨，而在這里，它們卻像雜草一樣，被隨意地丟棄著。

這里是……傳說中的萬劍冢！

她想起來了，宗門典籍中曾有只言片語的記載。

昆侖墟深處，有劍冢，葬天下之兵，為修行者九死一生之禁地。

她竟然……闖進來了？

不，是這個男人，讓她進來的。

“我叫洛凝霜。”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從懷中摸索著，掏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通體漆黑的令牌，約莫巴掌大小，入手冰涼，上面用古老的朱砂文刻著兩個字——“天煞”。

令牌的周圍，縈繞著一絲絲與之前侵蝕她傷口時一模一樣的黑色劍氣。

“我乃天河洛家之人，”洛凝霜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三日前，天煞殿突襲我洛家滿門，只為搶奪我洛家世代守護的一件東西。

我爹娘拼死將我送出，讓我來昆侖墟，尋找‘劍奴’的庇護。”

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秦塵：“我爹說，只要找到劍奴，他便能保我洛家血脈不絕。

前輩……您，您就是典籍中記載的……劍奴嗎？”

秦塵的目光落在那塊“天煞令”上，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劍奴？

一個很遙遠的稱呼了。

遙遠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經有過這樣一個身份。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這里是劍冢，是死地。

活人不該進來，我也不庇護活人。”

“不！”

洛凝霜的情緒激動起來，她掙扎著想要坐起，卻又無力地摔了回去。

她的眼中涌出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污，顯得凄楚而絕望。

“前輩！

天煞殿的人就在外面！

他們手段通天，很快就會找到這里！

我洛家上下三百余口，只剩我一人了！

我不能死！

洛家的傳承不能斷！”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劍冢中回蕩，帶著泣血的悲鳴。

這份悲鳴，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撥動了秦塵心中那根名為“過去”的弦。

他也曾這樣，為了一個承諾，為了守護一樣東西，不惜一切。

就在這時——“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青銅門外傳來！

整個劍冢都為之震顫了一下，無數(shù)劍器隨之嗡嗡作響，像是被驚擾的蜂群。

那扇剛剛被秦塵打開一條縫隙的青銅門，猛地一震，門上的符文驟然亮起，金光大盛，將一股狂暴、陰邪、充滿了殺戮氣息的力量死死地擋在了門外。

門外，傳來一個陰冷如毒蛇般的聲音，那聲音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青銅門，鉆入人的骨髓。

“洛家的小雜魚，你以為躲進這傳說中的死地就安全了嗎？

這萬劍冢，我們天煞殿研究了數(shù)十年，就算進不去，也足以將你困死在里面！”

另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跟她廢什么話！

首接用‘破界梭’，配合‘蝕魂大陣’，我就不信轟不開這扇破門！”

“蠢貨！”

陰冷的聲音呵斥道，“此門與昆侖地脈相連，更有上古禁制加持，強行破門，只會引來禁制反噬，我等都要神魂俱滅！

她身受本座的‘天煞追魂劍氣’，必死無疑。

我們只需守在外面，等她化為一灘膿血即可！”

門外的對話，讓洛凝霜的臉色愈發(fā)慘白。

她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

那天煞追魂劍氣，無人可解。

等等……她猛地看向秦塵，自己的傷……是被他治好的！

那跗骨之蛆般的劍氣，被他一指就……就凈化了？

希望的火苗，在她幾近死灰的眼眸中，重新燃起。

她看著秦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顫抖地懇求道：“前輩……求您……”秦塵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扇厚重的青銅門，落在了門外那幾個不可一世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卻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就像一柄在劍鞘中沉睡了百年的絕世神兵，被人用沾著血的手，握住了劍柄。

“天煞殿……”他緩緩地吐出這三個字，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讓整個劍冢的劍鳴聲都為之一滯。

“很久……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種猛獸在鎖定獵物時，才會露出的森然。

他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洛凝霜，而是緩步走向那扇只開了一道縫隙的青銅門。

每一步落下，他身上的氣息就變一分。

第一步，死寂褪去，一縷生機在他體內復蘇。

第二步，孤獨消散，一股凌駕于天地之上的孤傲，沖天而起。

第三步，他那身比黑夜更深沉的衣袍無風自動，雙眸之中，仿佛有億萬劍影在生滅。

他走到了門前，那縷從門縫透進來的、凡塵的光，照亮了他半張臉。

蒼白，俊美，卻又帶著一種神魔般的漠然。

他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冰冷的青銅門上。

“外面的人，很吵。”

他對身后的洛凝霜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出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