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瓶兒巷里的商戶做的多是些金石生意，也有幾家書坊，李氏書坊是里面不太起眼的一家。

后院里一棵槐樹下，呂影春正和東家商量事情。

李鷺放下粗陶茶壺，把小茶杯推向呂影春。

呂影春看著杯中沉浮的干黃茶葉，狀似無意地說：“我還在*城時曾聽聞開封府人好茶，其烹茶技藝與江南地區(qū)平分秋色，初來時，李掌柜用一套白瓷茶具為小生烹了壺赤湯1，口感醇厚，記憶猶新。”

東廂房的黑漆門被推開，李氏書坊的少東家李烏剛好要出門訪友，聞言首愣愣地瞧了呂影春一眼，幾瞬后移開眼，出門了。

李鷺放下小茶杯，白饅頭樣的臉上笑容漸僵，最后嘴角慢慢放下，抿成一條線，彎月牙似的眼也瞇縫兒起來，咂咂嘴，不悅道：“呂官人，這幾月您在小人院兒里住著，小人未曾怠慢過您吧？”

呂影春故作驚訝地起身，對連忙跟著起身的李鷺說：“李掌柜怎么會這么想呢？

連月叨擾，掌柜的對小生多有照顧，我謝你還來不及呢！

只是……”李鷺臉色緩和下來，打斷他的話語，擺擺手，重新拉著他坐下，先是抿一口茶，接著又抿一口，最后實在耐不住，一次性把一杯澀茶咽下肚，嘆氣開口：“唉，倒是我誤會官人了，對不住對不住。

只是最近明里暗里使絆子嚼舌根的人太多了，小人有些……風(fēng)聲鶴唳罷了。”

他琢磨半天，說出來個“風(fēng)聲鶴唳”西字。

聽到這里，呂影春心底又是一沉——看李鷺這個反應(yīng)，阿六所言應(yīng)是真的，那三十年不第……多半也是真的了。

又是一杯微涼澀茶入肚，李鷺接著講：“其實從半年前書坊的生意就不好做了，別說這偌大的開封府，就拿小小玉瓶兒巷來講，干書坊的就有三戶。

看書的都是些和您一樣的讀書人，看的也無非是些經(jīng)史子集，這誰不會印？

隨便找個秀才抄幾本，再讓工匠照著排板，一印，完事兒了。”

他停頓一會兒，接著說“但開封府讀書人就那么點兒，光靠賣這些是萬萬不行的，我看其他書坊都在找人寫話本印出來放店里賣，于是效仿……”說到此處，他幽怨的看了眼呂影春。

“虧了六十八兩六錢七分銀子。”

沒來由的，呂影春感覺很心虛——其實他覺得自己寫的《霧川記》和《碧芙蓉》都不錯，你瞧，辭藻娟麗，用典得當(dāng)……優(yōu)點簡首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

了解了書坊的情況，晚間呂影春獨坐書桌前，面前淺綠花箋空白一片。

［我覺得大家不愛看你的文是有原因的。

］阿六此時出聲。

呂影春抬頭，問：“為什么？”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故事為何不被喜歡。

［你自己就是個讀書的，你們這些讀書人平時都看什么書你最清楚，其他士子又對什么書頗有微詞你也知道。

］［你用參加詩會的行文風(fēng)格去寫專給婦孺看的話本，怎么會受歡迎呢？

］呂影春目露困色，詢問：“不這樣寫，那該怎樣寫？”

［首先要明確你的受眾。

］［話本小說主要是婦女在購買，又因為售價較高，所以顧客范圍應(yīng)該劃在士和商里。

］［如果你有心寫些內(nèi)容簡單，無關(guān)聲色犬**短篇，那還可以掙一筆孩童的銀錢。

］［同時也要注意讀者的文化水平，會看話本小說的人，文化水平一般是識字認(rèn)典，但也僅此而己，你要是去仿那些詰屈聱牙的文章，他們未必會買賬。

］呂影春好歹也是十九歲就中了舉人的，如今一點就通，忙接著問：“既不在遣詞造句上用功夫，那么我又該怎樣吸引讀者呢？”

阿六似乎對這個聰慧勤奮的漂亮學(xué)生很滿意，原先無感情的聲音也帶上了絲絲得意。

［那簡單，你們看一篇詩文除了看遣詞外還要看什么？

］呂影春回道：“那當(dāng)然是寄寓在文字里作者的思想。”

［善，話本也是一樣，除了你的文筆外，還要看故事內(nèi)容是否打動人心。

］［按照你們這個社會的思想和客戶所喜來安排，作出一篇引人入勝的故事也是很重要的。

］［剩下的自己琢磨吧，我散值了。

］［明日辰時見。

］阿六走了，呂影春卻歇不下，繼續(xù)想明日的行動。

院內(nèi)地面被月光照得光亮，槐樹嘩嘩響，發(fā)出蠶食一樣的聲響。

西廂房東窗外，李烏轉(zhuǎn)身往自己屋去了。

剛才呂影春和阿六的對話他聽了個七七八八，當(dāng)然，在他耳里就是呂影春自言自語。

他本是從外晚歸，梳洗完發(fā)現(xiàn)西廂房還亮著燭光，便想去看看呂舉人為何深夜未眠，結(jié)果剛走到門前，就聽見對方正在屋里和人交談 可是聽了半天，也只有呂官人一人的聲音。

怪異，太過怪異。

他又想起那雙黑沉的眼睛，和瞳孔里深埋的情緒，他看不出來官人每天都在想什么，但至少，對方肯定不開心。

呂影春長得不算俊，尖下巴，高鼻梁，細長的眼睛，顏色淺淡而形狀細長的眉毛，嘴皮也薄，很瘦，臉皮包著骨頭，顴骨有些突出。

李烏在床上躺著，腦海中又閃過那張臉。

“此花此葉常相映，翠減紅衰愁**。

2”想著想著，又想到最近市面上流行的志怪傳奇，李烏平時是不愛看這些的，偏巧今晚酒桌上有人談起，他也聽了兩嘴，無非是些畫皮艷鬼之流。

真不懂哪里好看呢，要說艷鬼，我家里不就住了個？

懷著這樣的想法，他閉上眼。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呂影春睡不著，借著油燈的光亮，把下一本書的簡介敲定下來，人物形象也在花箋上寫了一遍，最后思考起來，自己以后該以什么樣的身份寫這些**話本。

一刻鐘后，他緩緩寫下五個字。

“*城曉枝臥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

3”呂影春相當(dāng)?shù)臐M意，將竹竿毛筆隨手?jǐn)R在筆山上，仔細檢查一遍自己的大綱后，走到床前，褪了鞋襪，準(zhǔn)備休息。

怎料躺在床上剛準(zhǔn)備去夢周公，就又想起來一件事——李掌柜虧了那么多銀兩了，還會信他嗎？

于是閉著眼，在腦海里構(gòu)思自己明日一早應(yīng)該怎么打動李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