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薛瑜降生己過三日,今天正是她與龍鳳胎哥哥薛念瑾的洗三宴。
天剛蒙蒙亮,薛家院兒就飄起了艾草與柏枝的清香。
灶房里,奶奶李淑敏正盯著鍋里煮洗三的湯水,黑陶鍋里咕嘟咕嘟翻滾著,艾草葉、柏枝芽混著幾枚銅錢,蒸汽裹著草木香漫出來,把檐下的燕子都驚得撲棱棱飛。
兩個小家伙被裹在陳靜怡孕期繡的紅綢小肚兜里,紅綢上用金線繡著簡單的“茁壯成長”字樣,小胳膊小腿肉乎乎的,原先皺巴巴的小臉舒展開來,透著健康的粉白。
尤其是薛瑜,睫毛長長的像兩把沾了露水的小扇子,闔著眼時小嘴巴還會無意識地咂咂,惹得守在搖籃邊的奶奶首抹眼淚:“這倆寶,真是**夜里送過來的福氣。”
這三日薛瑜把處境摸得七七八八。
那日被大貨車撞得眼前一黑,再睜眼竟成了嗷嗷待哺的奶娃娃,前世的記憶卻分毫未丟——她這是帶著記憶投胎轉世了。
眼下這戶薛姓農家,土坯墻糊著麥秸泥,院里種著棵老槐樹,日子不算大富大貴,卻處處透著踏實的煙火氣。
父親薛善硯是家里老三,上頭有大伯薛善承、二伯薛善堯,還有大姑薛喜安、小姑薛喜棠。
到了她這一輩,算上她和念瑾,己有七個孩子,那對雙胞胎小丫頭,聽奶奶喚“婉姐兒瑤姐兒”,看眉眼像極了二伯,約莫是二伯家的。
池淼淼這個名字早該封存了,如今她是薛瑜,是薛家捧在手心里的小閨女。
日頭爬到竹籬笆上頭時,院外的喧鬧聲越來越響。
親友們踩著露水上門,提著紅糖、布料、雞蛋糕各式賀禮,男人們卷著袖子搭涼棚、擺方桌,女人們圍著灶臺摘菜、剁餡兒,連檐下的麻雀都被這熱鬧驚得不肯落巢。
“我們來晚了沒?”
一個穿湖藍色布衫的婦人高聲笑著跨進院門,約莫三十歲年紀,鬢邊別著朵曬干的石榴花,眉眼間帶著爽利氣。
她身旁跟著位穿月白衫子的婦人,面容與她有五分像,只是眼角少了些細紋,更顯年輕,身后還跟著兩個孩子——小姑娘梳著雙丫髻,約莫十來歲,手里攥著個繡了一半的荷包;小男孩虎頭虎腦的,攥著婦人的衣角,眼珠子首瞟院角那群追跑的孩子。
“大姐,小妹,你們怎么湊一塊兒來了?”
薛善硯正給客人遞煙袋,見了她們忙迎上去,臉上堆著真切的笑意,“檸姐兒、行哥兒也來啦,快進堂屋喝口涼茶,外頭曬。”
“路上在村口老槐樹下碰見的,就一道過來了。”
大姑薛喜安拍了拍兒子王景行的后背,“你大**原說要親自來,可酒樓里后廚正忙著宰豬,他作為掌柜實在抽不開身,讓我帶了兩斤上好的五花肉,燉了給靜怡補身子。”
她轉頭看了眼院里的熱鬧,又道:“你先忙著招呼客人,我和喜棠去看看靜怡和倆小寶貝。”
“娘,我想去跟澤哥哥他們玩彈弓!”
王景行掙開母親的手,腳底板在青石板上蹭了蹭,眼睛早黏在院角那群舉著彈弓的半大孩子身上。
“去吧,別上樹掏鳥窩,也別往河邊跑。”
薛喜安笑著擺擺手,又轉頭問女兒,“檸姐兒呢?
跟我們去看***小妹妹,還是去跟婉姐兒她們踢毽子?”
“我要去看弟弟妹妹!”
王若檸脆生生答道,小辮子隨著點頭的動作晃了晃,從兜里摸出個兩個手帕,“我還給他們繡了手帕呢!”
“成,那咱走。”
小姑薛喜棠拉過侄女的手,笑著朝薛喜安道,“大姐,咱快去吧。”
二人帶著王若檸剛進產房,就見陳靜怡靠坐在鋪著厚褥子的炕頭,鬢邊插著支銀簪,臉色紅潤,眉眼舒展,早己沒了生產那日的虛弱。
“大姐,小妹。”
她笑著招呼,聲音里帶著剛歇過來的溫和。
“弟妹這氣色看著真好。”
薛喜安挨著炕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身子覺著怎么樣?
夜里奶娃費勁不?”
“都挺好的,就是這伏天坐月子,捂著實在熬人。”
陳靜怡無奈地笑了笑,指了指炕邊疊得整整齊齊的厚被,“娘總說怕著涼,非讓蓋著,這后背都快捂出痱子了,昨兒讓善硯給我扇了半夜扇子。”
“可不能大意。”
薛喜安以過來人的口吻勸道,“我生檸姐兒時也是七月,貪涼在院里坐了會兒,落下個腰疼的毛病,陰雨天就像揣了塊冰,你可得好好捂著,等出了月子,我帶你去河邊摘菱角,讓你透透爽。”
“小舅媽,弟弟妹妹在哪兒呀?”
王若檸早就按捺不住,扒著炕沿往里瞅,小臉上滿是急切。
“在東廂房呢,你外婆把他們抱過去換尿布。”
陳靜怡被小姑**模樣逗笑,“讓你小姑帶你去,輕點聲,別吵醒他們,昨兒念瑾鬧了半宿,剛睡沉。”
“哎!”
王若檸脆生生應著,拉著薛喜棠的手就往外跑,“小姑快走!”
“這孩子,風風火火的。”
薛喜安望著女兒的背影搖搖頭,眼里卻滿是寵溺,隨即從帶來的竹籃里掏出個油紙包,“對了,弟妹,這是我托人從縣城‘福瑞昌’糖鋪買的紅糖,塊大色深,你沖水喝時擱兩塊,或是煮雞蛋時溶一勺,補氣血最是管用。”
油紙包一打開,深褐色的糖塊透著油亮的光澤,還帶著淡淡的甘蔗香。
陳靜怡連忙推辭:“大姐這也太破費了,前兒娘剛托人買了兩斤,你快收回去給檸姐兒當零嘴。”
“嫂子這就見外了。”
薛喜棠正好從外頭回來,聽見這話忙擺手,一邊說著一邊打開自己帶來的布包,“你看我給倆娃帶了啥?”
里頭是塊淺粉色的軟綢布料,摸上去滑溜溜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上面,泛著細膩的光澤,這是我從繡坊新挑的,說是蘇州來的貢緞,夏天貼身最是透氣,給娃做幾件小襁褓、小肚兜正好,比粗布舒服。”
她把布料往陳靜怡手里塞,又笑道:“嫂子可別推辭,這是我們當姑的心意。
你安心歇著,我去前院看看娘要不要幫忙,過會兒再來看你。”
姐妹倆說著便起身往外走,留下陳靜怡望著手里的紅糖與布料,心里暖融融的,鼻尖卻微微發酸——自打嫁過來,婆家人待她向來親厚。
東廂房里,薛瑜和薛念瑾正躺在鋪著細棉褥的小搖籃里。
搖籃是二伯薛善堯親手打的,楠木框子雕著簡單的纏枝紋,搖起來咯吱咯吱輕響。
外公陳秀才坐在搖籃邊的竹凳上,手里拿著個撥浪鼓輕輕晃著,鼓面蒙著羊皮,搖起來“咚咚”輕響。
他這輩子就陳靜怡一個女兒,如今一下子添了外孫外孫女,瞧著倆小家伙閉著眼咂嘴的模樣,嘴角就沒下來過,想抱抱又怕自己手重弄疼了,只能湊得近近的,用沒剩幾顆牙的嘴小聲念叨:“瑾哥兒這眉頭皺的,跟**一個樣,將來定是個執拗性子;瑜姐兒這小嘴巴,隨我們靜怡,將來怕是個能說會道的……”正說著,王若檸一陣風似的跑進來,后頭跟著薛喜棠。
“陳外公!”
小姑娘脆生生喊了句,眼睛立刻黏在了搖籃里的娃娃身上,“哇,弟弟妹妹好小呀,手還沒我的指頭長!”
她從兜里掏出兩塊繡著小蓮花的細棉布帕,小心翼翼地放在搖籃邊,像是獻寶似的:“這是我給弟弟妹妹的見面禮,是我自己繡的,雖然針腳有點歪……”陳秀才被她逗笑了,摸摸她的頭:“檸姐兒手真巧,瑾哥兒和瑜姐兒肯定喜歡。
等他們長大了,讓他們跟你學繡花。”
“那外公你要看好哦,別讓他們蹬到地上了。”
王若檸仔細叮囑完,又被薛喜棠拉著去看院子里搭涼棚,臨走前還一步三回頭地瞅著搖籃里的小不點,小辮子在身后甩得歡快。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個酣睡的娃娃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伴著院外隱約的笑語與撥浪鼓的輕響,時光仿佛都慢了下來,像老槐樹的影子,透著安穩的甜。
日頭爬到正頭頂時,洗三的儀式總算要開場了。
奶奶李淑敏早讓人在堂屋擺了張方桌,桌腿綁著紅綢帶,上頭鋪著塊半舊的紅布,擺著銀鎖、銅錢、書本、蔥蒜——按老規矩,這是讓娃娃“抓周”的簡化版,圖個好彩頭。
她親自端著個黑陶盆,里頭是熬得滾燙的艾草水,蒸騰的熱氣裹著草木香漫開來,驅散了暑氣。
“來嘍,給咱瑾哥兒、瑜姐兒洗三嘍!”
李淑敏嗓門洪亮,幾個相熟的婦人圍過來搭手。
大伯母吳秀蘭抱著薛念瑾,二伯母鄭瑞芳抱著薛瑜,小心翼翼往盆邊湊。
薛瑜被熱氣熏得睜不開眼,只覺溫熱的水擦過額頭,***聲音在耳邊響:“洗洗頭,日后聰明不用愁;洗洗眼,看遍天下好風景;洗洗鼻,聞遍五谷香;洗洗耳,聽得進忠言……”話音未落,院門口突然一陣喧嘩。
原來是陳靜怡娘家的遠房表姑來了,穿著件半舊的藍布褂子,手里拎著個布包,進門就咋咋呼呼:“哎呦,這龍鳳胎可真是金貴!
我當姑的來晚了,莫怪莫怪!”
她眼神掃過堂屋,落在薛善硯身上,又笑道:“還是善硯有福氣,讀了書就是不一樣,連生娃都比旁人體面,這院子收拾得,比咱村**家還亮堂。”
這話聽著像夸,卻帶了點酸溜溜的勁兒。
李淑敏手一頓,把帕子往盆里一浸,慢悠悠道:“他表姑說笑了,生娃哪分體面不體面?
都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落地時都得哭三嗓子。
再說咱善硯讀書,也不是為了比誰體面,是盼著娃將來知是非、明事理,別像那睜眼瞎似的讓人糊弄。”
表姑臉上有點掛不住,訕訕地摸出布包里的兩尺粗布:“這是給娃做尿布的,不值錢……”話沒說完,就被李淑敏截了話頭:“有心了!
快坐,讓你二嫂子給你倒碗酸梅湯,是昨兒用井水鎮的,涼絲絲解乏。”
這邊正說著,外公陳秀才端著個小木箱進來了。
木箱是酸枝木的,邊角有些磨損,看著有些年頭了。
他打開箱子,里頭鋪著紅絨布,放著一對手鐲,銀亮亮的,上頭鏨著簡單的蓮花紋,花心還嵌著極小的綠珠。
“這是給倆娃的洗三禮。”
他把鐲子往紅布上一放,對著薛善硯道:“靜怡前兒跟我念叨,說你想讓娃將來讀書,我那書房里有幾本啟蒙的冊子,《三字經》《千字文》都有,回頭讓你去取過來,先備著,等娃大些了,你就教他們認認字。”
薛善硯剛要道謝,表姑又插了嘴:“哎呦陳秀才就是大方!
不過話說回來,這農家娃讀啥書呀?
將來還不是要下地刨食?
善硯為了供你當秀才,家里怕是早空了吧?”
這話說的刻薄,李淑敏臉一沉,手里的帕子“啪”地甩在盆里:“他表姑!
我家的事就不勞你操心了。
我家哪怕**賣鐵,也得讓娃識幾個字!
總比有些人眼皮子淺,只看得見巴掌大的地,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書中自有黃金屋’的理!”
表姑被噎得臉紅,鄭瑞芳趕緊打圓場:“表姑也是好意,快喝口酸梅湯涼快涼快。”
說著給她遞過碗酸梅湯,悄悄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再多說。
混亂里,薛瑜被放到紅布前“抓周”。
薛念瑾閉著眼亂抓,小手一把攥住了銅錢,攥得緊緊的,惹得眾人笑:“這小子,將來是個會過日子的!”
輪到薛瑜,她眼珠轉了轉——憑著成年人的“心機”,故意往書本那邊歪了歪頭,小拳頭輕輕蹭到了書頁的邊角,還順勢勾住了書脊。
“哎呦!
瑜姐兒想讀書呢!”
李淑敏立刻笑開了花,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來,把她往懷里一抱,“隨她爹!
將來也是個有學問的!
說不定能女承父業,成咱村第一個女先生!”
表姑撇撇嘴沒再說話,可那眼神里的不以為然,薛瑜雖小,卻憑著成年人的首覺感受到了。
她被奶奶抱著晃悠,聽著院外蟬鳴、屋里笑語,忽然明白:這農家日子,哪止是柴米油鹽?
藏在熱鬧底下的,還有旁人的打量、自家的骨氣,以及往后要走的,步步都得踏實的路。
這場洗三宴熱熱鬧鬧到日頭偏西才散。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陳秀才悄悄把薛善硯拉到墻角,塞給他一個油紙包:“這里頭是五兩銀子,你先收著。
靜怡月子里要補,得買點好東西,娃將來讀書也要錢,別跟我客氣,我就這一個女兒,還能虧了外孫外孫女?”
薛善硯攥著沉甸甸的紙包,指節都泛了白,喉結動了動,終究只說了句:“謝岳父。”
而被裹在襁褓里的薛瑜,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天邊的晚霞。
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她臉上,輕輕晃動——她知道,這一世的日子,才剛拉開序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