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六中的早讀課是七點二十開始，七班教室在西樓，樓梯口永遠擠滿了啃包子的人。

凜辰第一天上學就遲到，第二天依然遲到。

七點十八分，他抱著書包沖進門，撞歪了門口的掃帚，撞掉了林芍的英語聽寫本，最后撞進孟國偉的視線。

老孟今天穿了件灰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常年寫板書的肱橈肌。

他左手端著保溫杯，右手捏著半截粉筆，正在黑板上寫“二項式定理”。

凜辰的額頭正好撞在粉筆頭的飛行軌跡上。

“咚——”聲音清脆，像粉筆頭開了個花。

全班安靜。

凜辰眼前一黑，差點原地坐下。

孟國偉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語氣慈祥得像要收尸：“凜同學，早讀鈴是給你一個人聽的？”

凜辰的第一反應是鞠躬。

九十度，額頭紅印正好對著全班。

“對不起老師，我遲到了。”

孟國偉把保溫杯放回講臺，發出“咔噠”一聲。

“知道七班為什么叫七班嗎？”

凜辰：“……因為前面有六個班？”

全班哄笑。

孟國偉也笑，笑得像要把粉筆頭按進凜辰眉心：“因為七班專治各種不服。”

凜辰站首，額頭那塊紅印像枚印章，蓋在雪白的皮膚上。

邵湛在第三排轉筆，筆桿“啪”一聲掉在桌面。

許盛在最后一排吹了聲口哨。

老孟抬手，把剩下那半截粉筆掰成兩段，一段丟進粉筆盒，一段捏在手里。

“遲到一分鐘，抄一遍《逍遙游》。”

凜辰：“……”《逍遙游》全文 1800 字。

他今天遲到了整整三分鐘。

凜辰小聲：“老師，我抄不完。”

孟國偉：“抄不完就留堂，留到抄完為止。”

凜辰：“……好。”

早讀繼續。

凜辰捧著語文書，額頭**辣。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他背一句，心里默背一句《逍遙游》。

邵湛突然伸手，把一瓶云南白藥推到他面前。

白色小瓶，瓶身寫著“外用”。

凜辰眨眨眼。

邵湛沒看他，只是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很輕，三下。

凜辰把藥瓶收進抽屜，小聲說了句“謝謝”。

邵湛沒回應，但耳尖紅了。

第一節下課，凜辰去灌水。

飲水機前排著長隊，他抱著杯子乖乖站最后。

許盛從后面搭住他肩：“被老孟爆頭了？”

凜辰點頭。

許盛嘖了一聲，從口袋里摸出一顆糖，剝開塞進他嘴里。

“草莓味，止痛。”

凜辰**糖，腮幫鼓起一塊。

許盛笑：“像倉鼠。”

凜辰：“……”第二節數學。

孟國偉抱著一摞卷子進門，啪一聲摔在講臺。

“小測，20分鐘，滿分100，低于80的抄《逍遙游》兩遍。”

凜辰看著卷子，眼前發黑。

他連集合都沒搞明白。

邵湛突然側身，擋住孟國偉視線，指尖在桌面寫了一個字：“C”凜辰：“？”

邵湛又寫：“選擇題全C。”

凜辰：“……”他猶豫兩秒，把選擇題全涂了C。

十分鐘后，邵湛把草稿紙推過來。

上面是填空題的答案，字跡工整，像印刷體。

凜辰照抄。

二十分鐘后，小測結束。

孟國偉收卷子，路過凜辰時，停了一秒。

“凜辰，放學留堂。”

凜辰心里一咯噔。

中午，食堂。

凜辰端著托盤找座位，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

許盛單手接過托盤：“走，老孟請你吃小灶。”

凜辰：“？”

食堂后門，孟國偉端著餐盤，面前放著兩碗面。

一碗排骨，一碗素雞。

“坐。”

凜辰戰戰兢兢坐下。

孟國偉推給他一碗排骨：“吃。”

凜辰：“老師，我……”孟國偉：“吃完再說話。”

凜辰埋頭吃面。

孟國偉慢悠悠開口：“早上那一下，疼不疼？”

凜辰：“……疼。”

孟國偉：“知道為什么砸你嗎？”

凜辰：“因為我遲到。”

孟國偉搖頭：“因為你不把自己當回事。”

凜辰一愣。

孟國偉：“遲到一次是意外，兩次是習慣。

凜辰，你來臨江六中，不是為了當**板。”

凜辰握著筷子，鼻尖發酸。

孟國偉從口袋里摸出一顆星星，是凜辰昨天送邵湛的同款。

“我侄女在你們班，說你折這個特別好看。”

凜辰：“……謝謝老師。”

孟國偉把星星放回口袋：“下午留堂，把《逍遙游》抄一遍，抄完再走。”

凜辰：“好。”

下午西點，教室空了。

凜辰坐在最后一排，抄《逍遙游》。

“且夫水之積也**，則其負大舟也無力……”他寫得慢，一筆一劃，像在刻碑文。

邵湛和許盛突然推門進來。

邵湛手里拎著奶茶。

許盛抱著一摞練習冊。

凜辰抬頭：“你們怎么來了？”

許盛把練習冊放他桌上：“陪你留堂。”

邵湛把奶茶插上吸管，推到他面前：“草莓奶蓋，止痛。”

凜辰：“……”三個人圍坐在最后一排。

凜辰抄《逍遙游》。

邵湛寫競賽題。

許盛玩手機，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抄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時，凜辰手腕發酸。

邵湛突然伸手，握住他手腕。

指尖冰涼，掌心滾燙。

“休息五分鐘。”

凜辰想抽手，沒**。

許盛從抽屜里摸出一盒創可貼，貼在他中指關節。

“磨破了。”

凜辰小聲：“謝謝。”

許盛笑：“客氣什么。”

傍晚六點，凜辰終于抄完。

孟國偉進來檢查，點點頭：“字有進步。”

凜辰鞠躬：“老師辛苦了。”

孟國偉拍拍他肩：“明天別遲到。”

凜辰：“好。”

孟國偉走到門口，突然回頭：“對了，奶茶錢記你賬上，下次月考進步 100 名再免。”

凜辰：“……”邵湛和許盛同時笑出聲。

回家路上，凜辰抱著練習冊，踩著路燈的影子。

他突然想起孟國偉的話——“你不把自己當回事。”

凜辰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摸出一顆星星。

紙條上寫：“今天被老師砸了額頭，很疼。

但有人給我藥，有人給我糖，有人陪我留堂。

原來遲到也可以被原諒。

原來七班不只有粉筆頭和《逍遙游》。

原來我也可以被當回事。”

他把星星放進玻璃瓶，瓶底壓著一張便簽：“第 2 天，臨江六中，七班。”

夜風吹起他的劉海，露出額頭那塊己經淡下去的紅印。

凜辰小聲說：“明天不遲到。”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