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陰寒如同無數根冰針,狠狠扎進張玄明的骨髓。
那只無形的鬼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懷中小石頭的體溫在飛速流逝,小小的身體變得冰冷僵硬,連微弱的抽噎聲都消失了,只剩下游絲般的氣息。
要死了嗎?
帶著這個無辜的孩子,一起被拖進那翻涌著無盡怨毒的黑泥里,成為紅衣**爪下新的怨魂?
不!
識海深處,那剛剛烙印下的《天心五雷**》殘篇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幾個代表“心火”、“破邪”、“誅魔”核心真意的古老符文瘋狂閃爍,如同瀕死巨獸不甘的咆哮,釋放出最后也是最狂暴的力量!
“呃啊——!”
張玄明雙目赤紅,喉嚨里爆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魂魄被抽離的虛弱,壓倒了心臟被攥緊的窒息感!
右臂上那三道深可見骨、邊緣烏黑發亮的鬼爪傷口,此刻竟成了某種詭異的通道,識海中那狂暴的雷霆之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不顧一切地順著經脈、血肉,瘋狂涌向他緊握的銅錢劍!
嗡——!
原本黯淡的銅錢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串著銅錢的紅繩瞬間焦黑崩斷!
一枚枚沾染著香火氣的銅錢被這股遠超它們承受極限的霸道雷力燒得通紅,如同烙鐵!
噼啪!
滋啦——!
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電光!
一道足有拇指粗細、扭曲跳躍、散發著毀滅性高溫與破邪氣息的藍白色雷霆,如同掙脫囚籠的狂龍,猛地從通紅的銅錢劍上炸裂而出!
雷光刺目!
瞬間照亮了方圓十丈!
那濃稠如墨的黑霧在這狂暴的雷光下如同冰雪般飛速消融!
空氣中彌漫的腥臭和怨氣被滌蕩一空!
雷霆所指,正是那隔空虛抓的紅衣**!
轟隆!!!
一聲沉悶卻震撼人心的雷鳴在狹窄的街道上炸響!
并非來自天際,而是源于張玄明手中這柄凡鐵所鑄、此刻卻承載著天威的銅錢劍!
狂暴的雷蛇狠狠撞在紅衣**探出的那只鬼爪之上!
“呀——!!!”
一聲凄厲到穿透耳膜、飽含無盡痛苦與驚怒的尖嘯,第一次從紅衣**那被長發遮掩的口中爆發出來!
不再是無聲的精神沖擊,而是實實在在的、能撕裂魂魄的鬼嘯!
雷光炸裂!
那只青白、指甲漆黑的鬼爪在接觸雷霆的瞬間,如同投入熔爐的殘雪,嗤嗤作響,大股大股濃郁如墨的黑煙瘋狂蒸騰!
鬼爪上堅韌的皮膚、筋肉在雷霆的毀滅力量下寸寸崩解、碳化,露出下方森白的指骨,而那指骨也在雷光中迅速變得焦黑、布滿裂紋!
紅衣**整個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懸浮的姿態都無法維持,猛地向后踉蹌!
她身上那件妖異的血紅嫁衣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試圖抵御這突如其來的天罰之力,但衣角邊緣也迅速焦糊卷曲!
覆蓋面孔的長發被雷光激起的氣浪吹開一瞬,露出了那張臉——半張臉依舊是被長發遮掩的黑暗,但露出的另一半,卻是腐爛扭曲、爬滿蛆蟲的恐怖景象!
那只純黑的鬼眼死死盯著張玄明,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然而,這狂暴的一擊,也徹底抽干了張玄明最后一絲力氣。
識海中那幾個亮起的符文瞬間黯淡下去,如同燃盡的燭火。
銅錢劍上熾熱的雷光驟然熄滅,通紅的銅錢嗤嗤冒著青煙,有幾枚甚至己經融化變形,徹底報廢。
噗通!
張玄明再也支撐不住,抱著小石頭,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濕滑的石板上。
右臂的鬼爪傷口傳來鉆心蝕骨的劇痛,如同有無數冰錐在里面攪動。
剛才強行催動遠超負荷的雷法,不僅耗盡了力量,更嚴重反噬了他本就虛弱的魂魄,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喉嚨里涌上一股濃烈的腥甜。
“嗬…嗬…”他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的傷痛,冷汗如同小溪般從額頭淌下,混合著臂上的血污和泥濘。
那紅衣**受創不輕,半只鬼爪幾乎被廢,身上嫁衣破損,氣息也萎靡了許多,但那雙怨毒的眼睛卻更加瘋狂!
她死死盯著跪倒在地、如同待宰羔羊的張玄明,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嘶吼。
周圍的溺死鬼似乎感應到女王的憤怒,再次蠢蠢欲動地圍攏上來,發出無聲的威脅嘶鳴。
死亡的陰影,并未退去,反而更加濃重粘稠。
就在張玄明絕望地看著那紅衣**拖著殘破的鬼爪,帶著滔天的怨毒,一步步凌空逼近,準備給予最后一擊時——“梆!
梆!
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一個蒼老、嘶啞、帶著濃重睡意和幾分不耐煩的打更聲,突兀地從街角傳來。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不清,但在這一刻死寂的鬼域里,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更詭異的是,隨著這聲懶洋洋的更響,遠處那些飄搖不定的慘白燈籠,燭火似乎猛地跳動了一下,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柔韌的暖**光暈。
這光暈如同擁有生命般,艱難地、一點點地開始驅散街角彌漫的灰黑色霧氣。
那逼近的紅衣**身形猛地一滯!
她霍然轉頭,怨毒的黑眼死死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仿佛遇到了某種令她極度忌憚又厭惡的東西。
她身上的怨氣劇烈翻騰,似乎想不顧一切撲過去,但最終,目光又落回到近在咫尺的張玄明和小石頭身上,充滿了不甘。
“哼!”
一聲冰冷的、飽含無盡恨意的冷哼首接在張玄明腦中炸響。
下一秒,那翻涌的黑泥如同活物般猛地向中心收縮!
紅衣**的身影率先沉入其中,緊接著,那些圍攏的溺死鬼也如同退潮般,爭先恐后地鉆回黑泥。
短短幾個呼吸間,那如同地獄入口般的黑色泥沼便徹底消失在地面上,只留下一片濕漉漉、散發著淡淡腥臭的痕跡,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陰冷。
壓迫感驟然消失。
張玄明緊繃的神經瞬間松弛,巨大的脫力感和眩暈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徹底一黑,抱著小石頭,向前撲倒在冰冷潮濕的石板上,失去了意識。
……冰冷的觸感貼在臉頰上,帶著雨后青石特有的濕氣。
意識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墨汁底部,艱難地向上掙扎。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牽動了胸腹間的悶痛,張玄明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卻又陌生的屋頂——自家符箓鋪那被雨水浸出黃褐色痕跡的簡陋木梁。
陽光透過糊著厚厚桑皮紙的窗戶,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空氣里彌漫著草藥苦澀的味道,混合著劣質線香燃燒后的煙熏氣。
他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帶著霉味的薄被。
右臂傳來陣陣麻木的鈍痛,低頭看去,三道深可見骨的烏黑爪痕己經被清洗過,敷上了一層厚厚的、散發著清涼氣息的墨綠色藥膏,用干凈的布條仔細包扎著。
藥膏似乎有鎮痛和壓制陰毒的效果,雖然傷口深處依舊隱隱傳來刺骨的寒意,但表面的劇痛減輕了許多。
身體依舊虛弱得厲害,像是被掏空后又胡亂塞回了一些稻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疲憊感。
識海里那篇《天心五雷**》的殘篇靜靜懸浮,光芒黯淡,如同耗盡能量的星辰。
懷中空空如也。
小石頭!
張玄明心頭一緊,猛地掙扎著想坐起來。
“哎喲!
我的小祖宗!
你可算醒了!”
一個帶著幾分潑辣和濃濃擔憂的女聲響起。
門簾被掀開,一個身影端著個冒著熱氣的粗瓷碗走了進來。
女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漿得挺括的靛藍碎花布衣,烏黑的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利落的圓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子。
眉眼生得頗為嫵媚,眼波流轉間天然帶著幾分風情,只是此刻眉頭緊鎖,嘴唇抿著,透著一股子掩蓋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正是山下小鎮香燭店的老板娘——柳如煙。
“躺好!
別亂動!”
柳如煙幾步走到床前,把碗往旁邊小幾上一放,不由分說地按住張玄明的肩膀,力道不小,“**殿門口溜達一圈回來的人,逞什么強!”
她的手指冰涼,觸碰到張玄明滾燙的額頭時,讓他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柳…柳姐?”
張玄明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小石頭…他怎么樣?”
“放心吧,那孩子命大,也硬氣!”
柳如煙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端起碗,里面是黑乎乎的藥汁,“驚嚇過度,又受了陰寒,燒了一夜,囈語不斷,喊了一宿的‘玄明哥哥’和‘娘’。
我喂他喝了安神驅寒的湯藥,這會兒在我鋪子后面睡著了,石家嫂子守著,哭得眼睛都腫了。”
聽到小石頭沒事,張玄明緊繃的心弦才徹底松開,長長吁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喉嚨火燒火燎的疼。
“謝…謝謝柳姐。”
他艱難地說道。
“謝?”
柳如煙把藥碗往他嘴邊一送,動作有些粗魯,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后怕,“謝我什么?
謝我沒讓你倆都凍死在街上?
張玄明啊張玄明,老娘在這鎮上開香燭鋪子十幾年,見過的邪乎事多了去了,可像昨晚那么兇的,還是頭一遭!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被鬼迷了心竅?
敢抱著個孩子往百鬼堆里沖?”
她一邊數落,一邊不容拒絕地把苦澀的藥汁灌進張玄明嘴里。
那藥極苦,還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土腥氣,嗆得張玄明首咳嗽。
“咳咳…昨晚…那打更的…”張玄明勉強咽下藥,喘息著問。
他清晰地記得,在最后關頭,是那聲懶洋洋的更響和燈籠的暖光逼退了紅衣**。
柳如煙喂藥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閃爍,語氣變得有些含糊:“老孫頭?
那老酒鬼…誰知道他發什么瘋,大半夜不睡覺瞎溜達敲梆子…也是趕巧了,巡夜的燈籠火氣旺,多少有點用吧…”她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談,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張玄明包扎的手臂上,眉頭皺得更緊,“倒是你這條胳膊…麻煩大了!”
她放下空碗,湊近了些,指著那滲出布條的、隱隱泛著青黑色的邊緣:“那紅衣的爪子,不是一般的陰毒!
帶著‘寒髓鬼氣’!
尋常的糯米、朱砂、公雞血,根本拔不干凈!
我這‘青蚨散’只能暫時壓住,不讓它往心脈里鉆。
時間一長,寒氣蝕骨,你這胳膊就算不廢,以后刮風下雨也夠你受的!”
“寒髓鬼氣?”
張玄明心頭一沉。
這名字一聽就不是善茬。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一陣刺骨的麻木和滯澀感傳來,仿佛整條手臂都不是自己的。
“不然呢?”
柳如煙哼了一聲,“你以為鬼將級別的兇煞是鬧著玩的?
要不是你最后那一下…”她說到這里,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緊緊盯著張玄明蒼白的臉,“張玄明,你老實告訴我,最后那道雷…是怎么回事?
別跟我說是你平時畫那些糊弄人的平安符能弄出來的動靜!
老娘隔著半條街都感覺汗毛倒豎!
那純陽破邪的雷火氣…做不了假!”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香燭店接觸陰物,她對氣息最為敏感。
昨晚那道狂暴的雷霆,絕非尋常道法,更不是張玄明這個被**山放逐的藍衣道士該有的力量。
張玄明心中一凜。
羅盤(天心鑒)和《天心五雷**》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此刻唯一的依仗。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他下意識地避開了柳如煙的目光,含糊道:“…情急之下…我也不知道…好像…好像體內有什么東西被引動了…”這個解釋蒼白無力。
柳如煙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那雙嫵媚的桃花眼里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光,有探究,有懷疑,也有一絲…了然?
她沒再追問,只是撇了撇嘴,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市井的潑辣:“行了行了,不想說拉倒!
老娘也沒興趣打聽你的秘密!
不過,你這傷,我這青蚨散頂多再撐三天!
三天后,寒氣反撲,神仙難救!”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塵,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青玉瓶,塞到張玄明沒受傷的左手里:“喏,省著點用,一天換一次藥。
記住,三天!”
“三天?”
張玄明握著冰涼的小瓶,看著手臂上那不斷散發著陰寒氣息的傷口,心沉了下去,“那…該怎么辦?”
柳如煙走到門口,掀開門簾,清晨微涼的空氣涌了進來。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在晨光里顯得有些飄忽:“想活命?
今晚子時,‘陰市’開張。
去‘鬼哭坳’的‘三更鋪子’,找‘麻三姑’。”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警告,“記住,帶足‘買路錢’,管好眼睛和嘴巴。
那地方…可不是善男信女該去的。”
說完,她掀簾走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街道上。
“陰市…三更鋪子…麻三姑…”張玄明喃喃重復著這幾個陌生的名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手臂上的鬼毒更甚。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青玉小瓶,又看了看自己那條如同埋著千年寒冰的手臂,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他沒有選擇。
為了活命,更為了…那識海中烙印的讖語和力量。
“九幽開,七星亂,紫衣現,鎮玄黃…”張玄明低聲念著,感受著識海中那篇黯淡卻依舊存在的《天心五雷**》。
這力量差點要了他的命,卻也救了他的命。
它從何而來?
那威嚴的老者是誰?
天心鑒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昨夜開始,他的人生,己經被徹底拖入了一條無法回頭的幽冥之路。
他掙扎著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墻上。
陽光透過窗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攤開左手,嘗試著集中精神,溝通識海中那代表引雷基礎的一個符文。
嗡…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感,順著手臂經脈流淌至掌心。
指尖,一點比螢火蟲還要黯淡的藍白色電光,極其不穩定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噗”地一聲湮滅,只在空氣中留下一絲淡淡的焦糊味。
失敗。
巨大的疲憊感和魂魄的刺痛立刻襲來,讓他眼前發黑,額角滲出冷汗。
昨夜強行催動雷法的反噬遠未消除,此刻的他,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但他沒有放棄。
喘息片刻,再次閉目凝神,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絲微弱的力量。
一次,兩次…電光閃爍的時間越來越長,雖然依舊微弱,卻漸漸有了形狀,如同一條纖細而暴躁的雷蛇,在他掌心無聲地扭動、跳躍。
他嘗試著將這絲雷力引向旁邊小幾上放著的一個空藥碗。
噼啪!
一聲輕響,藥碗紋絲不動,碗壁上卻多了一個針尖大小、焦黑的灼痕。
張玄明看著那個微小的痕跡,蒼白的臉上,緩緩露出一抹近乎虛脫、卻又無比堅定的笑容。
他低頭,看著自己右臂上那散發著陰寒氣息的烏黑傷口,眼神冰冷。
“陰市…鬼哭坳…麻三姑…”他低聲自語,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等著我。”
夜幕,再次降臨。
小鎮的燈火比昨夜稀疏了許多,顯然昨夜的百鬼夜行嚇壞了很多人。
空氣里依舊殘留著紙錢焚燒后的味道,但更多了一種壓抑的寂靜。
張玄明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同樣洗得發白的藍色舊道袍,手臂上的傷口在青蚨散的壓制下暫時蟄伏,但那股陰寒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著他時間的緊迫。
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銳利了許多。
他沒有點燈,靜靜坐在鋪子角落的陰影里,如同融入黑暗的雕像。
識海中,幾個基礎的雷法符文被他反復觀想、揣摩,雖然依舊無法調動太多力量,但那種玄奧的軌跡和引動天地雷霆真意的感覺,正一點點變得清晰。
他在等待。
等待柳如煙口中的“子時”,等待那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陰市”開啟。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徹底陷入死寂,連蟲鳴都消失了,只有風掠過屋檐發出的嗚咽。
梆!
梆!
梆!
子時的更聲,終于遠遠傳來,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
就在更聲落下的瞬間,張玄明清晰地感覺到,窗外彌漫的夜色,似乎變得…更加粘稠了。
一種無形的、陰冷的氣息如同水銀瀉地般悄然彌漫開來,無聲無息地滲透了墻壁,籠罩了整個房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
街道依舊空無一人,但景象卻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兩側屋檐下懸掛的白燈籠,燭火不知何時變成了幽綠色,散發著慘淡、冰冷的光。
原本熟悉的青石板街道,在綠光的映照下,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水波般的扭曲感。
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灰色霧氣,帶著一股泥土深處和腐朽棺木混合的奇異氣味。
更遠處,通往鎮外亂葬崗“鬼哭坳”的方向,那濃霧深處,似乎亮起了幾點同樣幽綠、卻更加飄忽的光點,如同鬼火引路。
陰市…開了。
張玄明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腐朽氣息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精神一凜。
他摸了摸懷里——幾枚成色尚可、被他以微弱雷法短暫“開光”注入了一絲破邪陽氣的銅錢(這是他目前僅有的、能稱得上“買路錢”的東西),還有那把己經報廢、但被他用布條重新纏裹起來的銅錢劍殘骸(聊勝于無)。
最后,他手指觸碰到了懷中那塊冰冷、沉寂、邊緣殘缺的青銅羅盤——天心鑒。
昨夜的一切,皆因它而起。
他不再猶豫,輕輕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步踏入了外面那片被幽綠燈籠映照、霧氣彌漫的詭異街道。
寒風卷著霧氣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陰森。
腳下的青石板似乎也變得綿軟,踩上去有種不真實的虛浮感。
兩側緊閉的門戶在幽綠光影下,投出扭曲拉長的影子,如同蟄伏的巨獸。
張玄明定了定神,循著霧氣和遠處那幾點飄忽鬼火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藍布道袍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這片不屬于人間的夜色,消失在通往“鬼哭坳”的濃霧深處。
守夜人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