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溫和的過渡，沒有炫目的通道。

意識像是被粗暴地從一個深水漩渦里猛地拋了出來，狠狠砸在堅硬粗糙的平面上。

尖銳的痛楚從身體各處傳來，伴隨著骨頭散架般的酸軟。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滾燙的砂礫，干燥、灼熱，帶著濃烈的土腥味和劣質(zhì)柴油燃燒后刺鼻的尾氣。

耳朵里灌滿了巨大的、持續(xù)不斷的噪音——發(fā)動機(jī)狂暴的嘶吼，金屬車廂板在劇烈顛簸中瘋狂顫抖、碰撞發(fā)出的哐當(dāng)巨響，還有……人聲。

很多人聲。

壓抑的咳嗽，沉重的喘息，間或夾雜著幾聲無法抑制的、帶著哭腔的干嘔。

空氣污濁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雜著汗臭、嘔吐物的酸腐、劣質(zhì)**和機(jī)油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我猛地睜開眼。

視野被一片渾濁的深綠和土黃填滿。

頭頂是不斷震顫的、蒙著厚厚灰塵的帆布車篷，縫隙里透進(jìn)刺眼的白光。

身下是冰冷堅硬、布滿不規(guī)則凸起的木板。

我正蜷縮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擠在一群同樣穿著灰撲撲、打滿補(bǔ)丁衣服的人中間。

他們大多年輕，臉上刻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和茫然，眼神空洞地望著車篷頂或腳下。

幾個臉色蠟黃的人捂著嘴，身體隨著卡車的每一次劇烈顛簸而痛苦地抽搐。

車廂角落里，一灘可疑的污漬散發(fā)著異味。

“哐當(dāng)！”

卡車碾過一個巨大的土坑，整個車廂像要散架般猛地向上一拋，又重重落下。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撞向旁邊一個瘦弱的青年。

他悶哼一聲，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看了我一眼，又疲憊地閉上。

這不是東風(fēng)航天城的地下檔案室！

這是哪里？！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我。

我下意識地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機(jī)或那張詭異的照片，手指卻觸碰到粗糙、厚實的布料——一件同樣打著補(bǔ)丁、沾滿塵土的深藍(lán)色棉襖。

口袋里空空如也。

心臟狂跳起來，咚咚咚地撞擊著肋骨。

我猛地扭頭看向車篷外飛速倒退的景象：連綿不絕、植被稀疏的土**山巒，如同巨獸的脊背在烈日下起伏。

嶙峋的怪石**著，幾乎沒有像樣的植被。

一條被車輪反復(fù)碾壓、坑洼不平的土路像條丑陋的傷疤，在荒涼的山谷間蜿蜒。

這地貌……這荒涼……還有這車上人的衣著、神情……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帶著恐怖真實感的念頭，如同冰錐般狠狠刺穿了我的腦海。

**1965年？

三線建設(shè)？！

**就在這時，卡車猛地一個急剎！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巨大的慣性讓所有人都像沙袋一樣向前狠狠撲去，驚呼和碰撞聲響成一片。

“到了！

都下車！

動作快！”

一個粗糲、帶著濃重口音的吼聲在車外炸響，穿透了發(fā)動機(jī)的轟鳴。

帆布車篷被粗暴地掀開，刺目的陽光和更加灼熱的空氣猛地灌了進(jìn)來。

我瞇起眼，被兩個同樣穿著深藍(lán)工裝、臂膀粗壯的男人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拉下了車。

雙腳踩在滾燙、松軟的塵土里，揚(yáng)起一陣嗆人的灰霧。

我踉蹌了一下，勉強(qiáng)站穩(wěn)，抬頭望去。

景象如同巨錘，狠狠砸在視網(wǎng)膜上。

眼前是一片被群山粗暴環(huán)抱的巨大山谷。

谷底被粗暴地推平，**出**猙獰的黃土和碎石。

簡陋的工棚如同灰色的蘑菇，雜亂地散布在谷地邊緣。

更遠(yuǎn)處，依著陡峭的山壁，一個巨大得令人心悸的山洞口赫然張開！

那洞口邊緣是嶙峋的、新開鑿不久的巖石斷面，如同巨獸剛剛被撬開的獠牙大口。

洞口上方，用粗糙的紅漆刷著幾個巨大的、在烈日下仿佛燃燒起來的字：**“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

提高警惕，保衛(wèi)祖國！”

**洞口附近，人影攢動。

無數(shù)穿著同樣深藍(lán)工裝、戴著藤條安全帽的身影，像忙碌的工蟻，在巨大的巖石堆、簡陋的腳手架、堆積如山的木料和銹跡斑斑的鋼材之間穿梭。

號子聲、鐵錘敲擊鋼釬的叮當(dāng)聲、卷揚(yáng)機(jī)拉拽鋼索的吱嘎聲、還有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沉悶的開山炮響……無數(shù)聲音匯聚成一股震耳欲聾的、原始而狂暴的鋼鐵洪流，在山谷中轟鳴回蕩，沖擊著耳膜和心臟。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塵土、硝煙、汗水和鋼鐵摩擦后特有的焦糊氣味。

陽光毒辣地傾瀉下來，炙烤著這片剛剛被人類意志強(qiáng)行撕開的土地，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我被裹挾在剛下車的人群里，如同激流中的一片落葉，被推搡著走向那個巨大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山洞口。

每一步都踩在滾燙的浮土里，深一腳淺一腳。

身邊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龐上，寫滿了疲憊、茫然，但更多的是被**點(diǎn)燃的、近乎麻木的亢奮。

他們的眼睛深處，燃燒著一種我無法完全理解的火焰——混雜著對未來的恐懼、對命令的絕對服從，以及一種被時代洪流裹挾的、獻(xiàn)祭般的狂熱。

“這就是‘506’？

在山肚子里造……造那個？”

一個帶著南方口音、臉色煞白的青年在我旁邊顫聲低語，聲音淹沒在巨大的噪音中。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前方洞口那濃重的、帶著鐵銹和巖石粉塵味的陰影，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一個沉默的、等待獵物的巨口。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同樣款式但明顯更整潔的深藍(lán)中山裝的身影，出現(xiàn)在洞口臨時搭建的木臺子上。

他個子不高，背脊卻挺得筆首，像一桿插在巖石上的標(biāo)槍。

手里拿著一個鐵皮喇叭。

“同志們！

新來的戰(zhàn)友們！”

一個聲音透過喇叭傳來。

那聲音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沙啞，卻像帶著某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山谷里所有的喧囂嘈雜，清晰地鉆進(jìn)每個人的耳朵里。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錘砸在鋼砧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種冰冷的金屬質(zhì)感。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再次狠狠攥緊，驟然停止了跳動！

這個聲音！

盡管通過簡陋的鐵皮喇叭有些失真，盡管年輕了太多，但那獨(dú)特的、仿佛淬過火的金屬般的質(zhì)地，那種沉穩(wěn)中透著千鈞之力的語調(diào)……我猛地抬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死死釘在那個身影的臉上！

烈日下，那張臉還很年輕，顴骨高聳，下頜線條如同刀削斧劈般剛硬。

皮膚是長期暴露在野外風(fēng)吹日曬后的古銅色，刻著幾道深刻的紋路。

濃密的眉毛下，一雙眼睛如同寒潭深水，目光銳利如鷹隼，正掃視著下方騷動的人群。

那目光所及之處，嘈雜聲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是他！

照片上站在最前方的那個年輕身影！

那個數(shù)十年后共和國航天事業(yè)的奠基人之一！

林振峰！

此刻，他年輕而銳利，如同剛剛開刃的軍刀，站在1965年西南深山這個巨大、蠻荒的山洞口，站在“506工程”的起點(diǎn)上！

喇叭里，那淬火般的聲音清晰地吐出下一句，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射入我的腦海：“我是指揮部負(fù)責(zé)人，林振峰！

歡迎來到‘506’！

從今天起，你們的名字，你們的命，就交給這山！

交給**交給黨交給人民！

我們的任務(wù)只有一個——在敵人把**扔到我們頭頂之前，把屬于我們自己的‘爭氣彈’，從這里，送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