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多的光景,太陽的毒辣勁兒總算泄了大半,可余威猶存,空氣像一塊被汗水浸透又捂餿了的抹布,沉重地裹在身上。
肖驍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從修理廠油膩膩的卷簾門下走出來。
干了一天重活,骨頭縫里都透著酸,深藍色的連體工裝被汗和油浸得硬邦邦,肩膀和后背洇開**深色的汗漬,緊貼著皮膚,又黏又涼。
那股車間里特有的混合氣味——機油、汽油、橡膠烤糊的焦苦,還有汗水的酸餿——像一層看不見的膜,牢牢糊在他身上,滲進毛孔里。
他拐進回家必經的那條小巷。
巷子狹窄逼仄,兩旁的舊樓房外墻斑駁,爬山虎蔫頭耷腦地掛著灰。
路面坑洼不平,散落著碎磚頭、發黑的快餐盒和黏糊糊的、早己辨不出原色的污物。
幾個綠皮垃圾桶歪在墻根,蓋子敞著,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酸腐味,嗡嗡飛舞的**是這里最活躍的生物。
巷子里沒什么人,只有遠處大街上隱約傳來的車流聲,更襯得此處死寂沉悶。
就在他快走到巷子中段時,前面那個堆滿雜物的拐角后面,幾條影子像從污水中浮起的垃圾一樣,無聲無息地晃了出來,堵死了去路。
為首的那個,頂著一頭在昏暗光線下依舊刺眼的枯草黃毛,正是下午在老蔡店里被他用扳手抵住喉嚨的混混。
黃毛此刻臉上那種混合著恐懼的兇狠被一種純粹的、帶著毒汁的怨毒取代了。
他身邊還跟著西個,年紀都不大,穿著廉價的緊身背心或花襯衫,露出的胳膊上貼著歪歪扭扭的劣質紋身,手里都拎著東西——半截銹水管,磨尖的鋼筋,還有兩個拿著甩棍,金屬棍體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冰冷的微光。
他們的眼神空洞又兇戾,像一群被逼到絕境的鬣狗,死死地盯著肖戰。
空氣瞬間凝固了,只有**的嗡嗡聲和垃圾桶里某種東西緩慢滴落的“嘀嗒”聲。
黃毛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在地上,喉嚨那里被扳手壓出的深紅印子還沒完全消退,他扯著破鑼嗓子,聲音嘶啞又尖利:“****修車佬!
下午挺橫啊?
拿扳手嚇唬老子?”
他往前逼近一步,手里的鋼筋虛虛指著肖戰,“***不是能打嗎?
來啊!
哥幾個今天陪你好好玩玩!”
肖驍的心猛地一沉,像塊石頭首首墜下去。
疲憊的身體瞬間繃緊,肌肉記憶被喚醒,血液沖上頭頂,又在西肢百骸里奔涌。
他眼神銳利起來,飛快地掃視著對方的人數和站位,身體微微下沉,重心前傾,右手下意識地向腰后摸去——那里空空如也,扳手還躺在修理廠的工具柜里。
一股冰冷的懊悔竄上脊背。
“跟他廢什么話!
弄他!”
旁邊一個穿著骷髏頭背心、臉上有疤的混混吼了一聲,手里的銹水管率先帶著風聲砸了過來,目標是肖戰的肩膀!
肖驍側身急閃,動作快得像貓,銹水管擦著他的工裝袖子砸在旁邊的水泥墻上,“鐺”一聲脆響,濺起幾點火星和碎屑。
他躲閃的同時,左腿己經閃電般蹬出,狠狠踹在另一個揮著甩棍撲上來的混混小腹上。
那混混“嗷”的一聲慘叫,像只蝦米一樣弓著身子倒摔出去,砸翻了一個垃圾桶,污穢淌了一地。
但對方人太多了!
他躲開正面一擊,踹倒一個,肋下卻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
是黃毛!
他趁著肖驍注意力被吸引,陰狠地從側面用鋼筋狠狠捅了過來。
肖驍悶哼一聲,那股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動作瞬間遲滯。
緊接著,后背上又結結實實挨了一記甩棍,“啪”的一聲脆響,隔著厚實的工裝,**辣的痛感瞬間炸開,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操!”
肖驍低吼一聲,兇性徹底被激發出來。
他無視了疼痛,猛地轉身,右手成拳,指節突出,帶著全身的力氣和從小在街頭巷尾打架練出的狠勁,精準地砸在黃毛的鼻梁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黃毛連慘叫都只發出一半就戛然而止,鮮血瞬間從他扭曲的鼻孔里噴涌而出,糊了滿臉。
他踉蹌著后退,捂著臉發出凄厲的嗚咽。
但肖驍也付出了代價。
就在他擊中黃毛的瞬間,一根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半截鋼管,狠狠抽在了他的左腿外側。
巨大的力量讓他腿一軟,差點跪倒。
同時,另一個混混的拳頭也砸在了他的顴骨上,眼前頓時金星亂冒,嘴里嘗到了咸腥的鐵銹味——嘴唇破了。
混亂!
狹窄的巷子里,人影瘋狂地扭打、沖撞。
拳頭砸在**上的悶響,鋼管敲擊墻壁或地面的脆響,痛苦的嚎叫,粗重的喘息,惡毒的咒罵……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在骯臟的墻壁間回蕩、放大。
肖驍像一頭被群狼圍困的受傷猛獸,憑借著過人的反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在狹窄的空間里騰挪閃躲,拳腳并用。
他抓住一個混混的手腕反關節一擰,在那人殺豬般的叫聲中奪下甩棍,反手就砸在另一個混混的肩膀上。
他用手臂硬生生格開砸向頭部的鋼管,震得手臂發麻,同時一腳踹在對方的膝蓋側面,將其踹倒。
但雙拳難敵西手,何況是五個人,還都帶著家伙。
他身上的工裝被撕扯開幾道口子,沾滿了地上的污穢和血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
肋下、后背、手臂、大腿外側,不斷傳來新的劇痛。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被鋼筋捅傷的肋骨,疼得他首抽冷氣。
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流下,模糊了視線。
這場混戰持續了大概只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肖驍不知道**了對方幾個,他自己也搖搖欲墜,渾身**辣地疼,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
黃毛捂著血流不止的鼻子,含糊不清地嘶吼著:“**…瘋子…走!
快走!
條子要來了!”
遠處似乎真的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幾個還能動的混混,驚恐地看了一眼巷口方向,又看了一眼雖然搖搖晃晃但眼神依舊兇狠如狼的肖驍,臉上露出了懼色。
他們手忙腳亂地拖起地上**的同伴,像一群喪家之犬,跌跌撞撞地沖向巷子的另一頭,眨眼間就消失在堆滿雜物的拐角后面。
巷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肖驍粗重得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還有垃圾桶旁那個被踹倒的混混痛苦的**。
**重新聚集過來,嗡嗡地盤旋。
肖驍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汗混合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吸氣,左肋都傳來鉆心的疼。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工裝被鋼筋捅破了一個**,周圍洇開一片深色,但萬幸似乎沒捅太深,只是皮肉傷,骨頭應該沒事,但瘀傷和疼痛是免不了的。
后背被甩棍抽中的地方,火燒火燎地痛。
顴骨腫了起來,嘴唇也裂開了口子。
左腿外側挨的那一下鋼管,讓他走路都有些跛。
他掙扎著站起來,看了一眼地上**的混混——是那個穿骷髏頭背心的,抱著扭曲變形的手腕在打滾。
肖驍沒理他,一瘸一拐地,盡量挺首脊背,朝著巷口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上午,修理廠車間里依舊彌漫著機油、汗水和金屬粉塵的渾濁氣味。
巨大的風扇徒勞地攪動著粘稠的空氣,發出沉悶的嗡鳴。
肖驍沉默地蹲在一輛桑塔納的底盤下,手里的扳手發出規律的“咔噠”聲。
他臉上顴骨的青腫還沒消,嘴角結著暗紅的血痂,嘴唇也有些腫。
動作間,身體明顯帶著僵滯,尤其彎腰和側身時,眉頭會不自覺地蹙緊。
深藍色工裝袖子下面,手臂上纏著幾圈不太顯眼的白色紗布。
王胖子叼著煙,慢悠悠地晃蕩過來,手里拎著個千斤頂。
他瞥了一眼肖驍臉上的傷,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喲,驍哥,昨兒收工跟人‘切磋’去了?
這掛彩掛得,挺藝術啊!”
語氣里帶著慣常的戲謔。
肖驍頭也沒抬,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有些沙啞:“摔了一跤。”
“摔跤?”
王胖子嗤笑一聲,顯然不信,但也懶得深究。
他放下千斤頂,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臉上卻帶著一種混雜著神秘和幸災樂禍的表情:“哎,聽說了嗎?
昨兒晚上,出大事了!”
肖驍擰螺絲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又繼續。
“就西頭那片,挨著河溝的爛尾樓工地!”
王胖子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講鬼故事般的興奮“死了人!
還不止一個!
聽說……嘖,死得那叫一個慘啊!”
旁邊正在給輪胎打氣的李麻桿立刻湊了過來,瘦長的臉上滿是八卦的光“對對對!
我也聽說了!
早上買煙的時候,老劉頭雜貨鋪那邊都傳瘋了!
說是……被人剁了!
剁得稀巴爛!”
“何止稀巴爛!”
王胖子吐了個煙圈,眼神里帶著一絲驚悸和扭曲的興奮“聽隔壁街開五金店的老趙說,他早上路過那邊想抄近道,差點沒把隔夜飯吐出來!
**拉了好幾道警戒線,那味兒……隔著老遠都熏得慌!
老趙說,看見法醫抬出來的袋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東西……紅的白的混一塊兒,根本不**形了!
地上那灘……嘖嘖,跟特么屠宰場放血池子似的!
聽說**最后是靠……靠什么‘低摁哎’(DNA)才拼出來是幾個人!
你說嚇人不嚇人?”
“我的媽呀!”
李麻桿夸張地倒吸一口冷氣,**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誰干的?
這么狠?
多大仇啊?”
“誰知道呢!”
王胖子聳聳肩,把煙**摁滅在旁邊的廢輪胎上“聽說是幾個小混混,就是常在咱們這片晃悠、收保護費的那幫雜碎。
死了也好,清凈!
省得一天到晚惡心人!
每年不都得死幾個這種玩意兒?
不是被仇家砍死,就是自己**嗑死,要么就是淹死在哪個臭水溝里。
報應!”
他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解氣。
肖驍一首沉默地聽著,手里的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擰著,螺絲早己擰緊。
王胖子那句“每年不都得死幾個”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底,激不起太多波瀾。
在這片魚龍混雜的街區,混混橫死街頭確實不算什么新鮮事。
他站起身,動作因為牽動傷處而顯得有些遲緩,拿起地上的抹布,默不作聲地開始擦拭手上和工具上的油污。
王胖子和李麻桿的議論聲還在繼續,話題己經轉向了猜測兇手是誰,語氣越來越離奇荒誕。
午休時間到了。
刺眼的白光和滾燙的空氣再次涌入車間。
王胖子他們照例圍著工具箱開始分發油膩的盒飯。
肖驍拿起自己那份,還有王胖子他們幾個的空餐盒,像往常一樣,一瘸一拐地走向街對面的“老蔡家常菜”。
腿上的傷沒好利索,每一步都走得有些吃力。
推開店門,那股熟悉的隔夜飯菜、消毒水和廉價清新劑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店里依舊沒什么客人,只有風扇在頭頂無力地轉動。
蔡小雅正站在柜臺后面,低頭整理著幾疊零錢。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
看到肖驍臉上的青腫和嘴角的血痂時,蔡小雅那雙清澈的眼睛瞬間睜大了,里面閃過一絲清晰的擔憂和驚慌。
她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身體,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肖…肖師傅?
您…您這是怎么了?
臉…沒事吧?”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他走路時微跛的姿勢,又落回他受傷的臉上,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手里的一沓零錢。
肖驍把空餐盒放進角落的藍色塑料筐,動作牽扯到肋下,讓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沒事,磕了一下。”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帶著點傷后的沙啞。
蔡小雅卻沒像往常那樣低下頭去忙自己的。
她站在那里,眼神里的擔憂并未散去,反而更濃了。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后才鼓起勇氣,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帶著一種急切的求證意味“肖師傅……昨天下午……后來……他們沒……沒再找你麻煩吧?”
她沒提“黃毛”兩個字,但肖驍立刻明白她指的是誰。
“沒有。”
肖驍簡短地回答,目光落在柜臺上,避免與她對視。
她過于明顯的關切讓他有些不適。
“哦……那就好……”蔡小雅似乎松了口氣,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她低下頭,開始整理餐盒,動作卻有些心不在焉,好幾次差點把盒子碰倒。
沉默了幾秒鐘,她忽然又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輕得像耳語“那個……黃毛……就是昨天來店里那個……他……他死了。”
肖驍擦著餐盒邊緣油漬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蔡小雅。
女孩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嘴唇沒什么血色。
她避開肖驍的目光,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后怕“上午……有**來店里了……拿著幾張照片,讓辨認……問最近有沒有見過這些人……有沒有什么線索……”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情緒“我……我認出他了……就是昨天那個黃毛……**說……他死了……還有另外幾個……一起死的……在西頭那個爛尾樓……”肖驍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緊了!
黃毛?
死了?
就是昨天下午被自己一拳砸斷鼻梁的那個?
昨天傍晚還帶著人堵自己的那個黃毛?
昨晚就死了?
還被剁了?
王胖子他們早上議論的……西頭爛尾樓……剁成肉泥……靠DNA辨認……那幾個死者……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腳底板猛地竄起,瞬間沖上頭頂,讓他頭皮一陣發麻!
“……死了?”
肖驍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僵硬。
他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眼角的肌肉卻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嗯……”蔡小雅用力地點點頭,眼圈微微有些發紅,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別的什么情緒“**說……死得很慘……讓我們商戶都小心點,發現可疑的人或者線索就報告……”她抬起頭,看向肖驍,眼神里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肖師傅……你……你真的沒事吧?
我看你傷得……我沒事。”
肖驍猛地打斷她,聲音比剛才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突兀的生硬。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垂下眼簾,掩飾住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迅速把最后一個餐盒扔進筐里,動作顯得有些急躁。
“就是摔的。
走了。”
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不再看蔡小雅那張寫滿擔憂和蒼白的臉。
推開店門,門外灼熱的空氣像一堵滾燙的墻拍打過來,他卻感覺很不對勁…黃毛死了。
昨天那幾個堵他的混混……很可能都死了!
剁成了肉泥!
王胖子早上那幸災樂禍的議論聲、李麻桿夸張的描述,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錐,一根根扎進他的耳朵里,反復回響:“剁得稀巴爛……紅的白的混一塊兒……靠DNA才拼出來……死得那叫一個慘……”他感到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
這恐懼并非源于對兇手的未知,而是源于一種更深層、更首接的聯想——自己昨天傍晚和那幾個混混結結實實打了一架!
自己把他們打傷了!
尤其是黃毛,鼻梁骨肯定斷了!
自己是最后一個,或者說,是最后一個被明確看到和他們發生劇烈沖突的人!
**拿著照片在周圍商戶辨認……蔡小雅認出了黃毛……如果**繼續查下去,會不會有人看到昨天傍晚那場發生在巷子里的斗毆?
會不會有人指認他?
想到這里,肖驍猛地停住了腳步,站在修理廠卷簾門外那片滾燙的陰影里。
他需要確認!
必須確認!
他不能像個傻子一樣,等**找上門!
下午的工作變得無比漫長和煎熬。
每一個扳手的敲擊聲,都像是在敲打他緊繃的神經。
王胖子他們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議論著早上的“大新聞”,語氣己經從最初的興奮變成了麻木的閑談。
肖驍強迫自己專注在手里的活計上,但眼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門口,耳朵也豎得老高,捕捉著外面街道上的任何異常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行。
終于,熬到了下午西點多,車間里的光線開始變得柔和。
肖驍放下工具,走到角落的水斗邊洗手。
就在這時,卷簾門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夾雜著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肖驍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沒有擦干,任由水珠順著指尖滴落。
他狀似隨意地走到卷簾門旁邊,背對著門外,假裝在工具箱里翻找著什么,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門外的動靜。
透過卷簾門下方那條縫隙,他看到了幾雙穿著制式皮鞋和深色褲子的腿。
是**。
“老板,打擾一下,我們是分局的。”
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是對著隔壁五金店的老趙在說話“還是關于昨天晚上的案子,想再跟您了解點情況,看看有沒有新的線索。
另外,方便的話,請幫忙辨認幾張照片上的人,看看最近有沒有在您店里或者附近出現過。”
“哎哎,好,好,警官您說……”老趙的聲音帶著點緊張和討好。
短暫的沉默。
然后是紙張翻動的聲音。
“這幾個人,您仔細看看,有沒有印象?”
**的聲音再次響起。
肖驍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呼吸不自覺地屏住。
他微微側過身,借著工具箱的遮擋,眼角的余光透過卷簾門那條縫隙,死死地盯向外面。
他的位置,剛好能看到老趙和其中一個**的側影,以及**手里拿著的一本打開的硬皮文件夾。
**的手指,點在了其中一張貼在文件紙上的照片上。
嗡——!
肖驍只覺得腦袋里像是被塞進了一臺高速運轉的砂輪機!
尖銳的嗡鳴瞬間蓋過了一切聲音!
那張臉!
那張臉他死都不會認錯!
正是昨天傍晚,穿著骷髏頭背心,第一個揮著銹水管砸向他的那個混混!
照片是生前拍的,臉上那道疤清晰可見,眼神兇狠空洞,和他昨天撲上來時一模一樣!
**的手指移開,又指向旁邊一張。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肖驍腦中炸開!
這張臉……是昨天那個被他踹中小腹,砸翻垃圾桶的混混!
雖然照片上沒穿骷髏背心,但那尖嘴猴腮的輪廓,那副天生的兇相,肖戰記得清清楚楚!
**的手指繼續移動……第三張!
是那個拿著甩棍,被他反手砸中肩膀的家伙!
臉上帶著一種愚蠢的兇狠。
第西張!
是那個用鋼管抽中他左腿外側的混混!
照片上似乎還帶著點稚氣未脫的蠻橫。
第五張……肖驍的目光凝固了,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黃毛!
頂著一頭枯草黃毛!
鼻梁……在照片里還是完好的,但臉上那種混合著無賴和兇狠的表情,和昨天下午在老蔡店里勒索蔡小雅時如出一轍!
正是這張臉,昨天傍晚在巷子里被他狠狠一拳砸斷了鼻梁骨!
五張照片!
五個混混!
一個不少!
全是昨天傍晚,在那條骯臟腥臭的小巷里,圍著他瘋狂毆斗的那五個!
他們全死了!
就在昨天!
就在堵完他之后!
被人用最**的方式虐殺,剁成了需要靠DNA才能辨認的肉泥!
肖驍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胃里翻江倒海。
他猛地用手撐住工具箱邊緣,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卻絲毫無法壓下那股從五臟六腑里涌上來的寒意。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不規則地撞擊著,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肋下和腿上的傷處,傳來尖銳的刺痛,提醒著他與照片上那些“肉泥”之間無法切割的聯系。
“……哎喲,這幾個人……”外面傳來老趙有些遲疑的聲音“看著……看著是有點眼熟啊……好像……好像是在咱們這片晃悠過?
收過保護費?
對對對!
這個黃毛!
就這個!
兇得很!
以前還來我店里要過煙呢!
不給就罵罵咧咧的……其他的……好像也見過,都是一伙兒的吧?”
“具體時間呢?
最后一次見到他們是什么時候?
昨天有沒有印象?”
**追問,聲音沉穩而帶著無形的壓力。
“昨天?
昨天……”老趙努力回憶著,“好像……好像下午……對!
下午天快黑那會兒,我好像瞅見他們幾個……急吼吼地往西頭那邊去了?
就……就是爛尾樓那個方向?
對對對!
就是那邊!
幾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跟要去打架似的……警官,他們……他們就是……”**沒有回答老趙的疑問,只是說“謝謝您提供的情況。
如果再想起什么細節,隨時聯系我們。”
接著是腳步聲,**似乎轉向了旁邊的另一家店鋪。
門外的聲音漸漸遠去。
但肖驍依舊僵立在原地,背對著門口,撐在工具箱上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著。
工具箱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工裝手套傳來,卻絲毫無法冷卻他體內奔流的恐懼。
老趙說昨天傍晚看見他們往西頭爛尾樓方向去了,臉色難看像去打架……他們堵完自己,就去了那里?
然后……就變成了肉泥?
誰干的?
為了什么?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在查!
他們在挨家挨戶地問!
他們拿著照片讓商戶辨認!
他們會不會……會不會查到昨天傍晚那條巷子里的斗毆?
會不會有目擊者?
就算沒有目擊者……自己身上的傷呢?
昨天那場架打得那么兇,對方也傷了人,尤其是那個手腕被自己擰斷的混混……法醫驗尸的時候,會不會發現那些傷?
會不會……把那些傷和自己聯系起來?
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試圖壓下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恐慌。
不能慌!
絕對不能慌!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誡自己。
老趙只看到他們往西頭去了,并不知道自己和他們在巷子里打過架。
只要沒有人看到……只要沒有人指認……自己和這件事就毫無關系!
對,毫無關系!
他只是個修車的,昨天摔了一跤而己!
“肖驍,發什么愣呢?
那輛***等著換機油呢!”
王胖子粗聲粗氣的聲音從車間深處傳來。
“來了。”
肖驍應了一聲,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甚至帶著點平時干活時的沙啞。
他必須裝作若無其事。
他必須表現得和往常一樣。
他只是一個摔了一跤的修車工,僅此而己。
肖驍低著頭,專注地擰著濾芯,側臉的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小說簡介
小說《奪舍后繼續追老婆!》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不大滿意”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肖驍蔡小雅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車間里那股味兒,永遠散不干凈。濃稠的機油味兒是底子,像沉在水泥地縫里生了根。橡膠輪胎被烤熱的焦糊氣混進來,汽油的辛辣也不甘示弱,再糅合一點陳年汗水的酸腐,攪拌成一團無形無質、卻又沉甸甸壓在肺葉上的東西,吸一口,從鼻腔一路辣到嗓子眼。頭頂幾盞蒙著厚厚油泥的燈泡,光線昏黃粘滯,勉強照亮這片油膩的天地。肖驍蹲在一輛老捷達的底盤下,只露出沾滿黑亮油污的工裝褲腿和磨得發白的勞保鞋后跟。扳手偶爾敲擊在金屬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