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那場驚天動地的碰撞,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蕩起的恐怖漣漪,無聲卻致命地擴散開去。
那混雜著陰煞怨氣、狂暴靈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至高威壓的沖擊,足以驚醒方圓數百里內所有對能量波動敏感的存在。
距離亂葬崗最近的大興城西南角,一片低矮混亂的貧民窟深處,一扇糊著厚厚油紙的木窗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條縫隙。
一只渾濁、布滿血絲的眼珠貼了上來,死死盯著西南方那片被沉沉夜幕籠罩、此刻卻隱隱透出不祥暗紅輪廓的山巒。
眼珠的主人,一個佝僂如蝦、裹著破舊棉袍的老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干枯的手指痙攣般地**窗欞。
“亂了…全亂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陰兵過境…熒惑臨凡…大興…要遭劫了…”更遠處,城東一座清幽雅致的道觀靜室內,檀香裊裊。
盤膝于**上的中年道者猛地睜開雙眼,**如電。
他面前供桌上,三支靜靜燃燒的長香,中間那支毫無征兆地從中齊齊斷裂!
香灰簌簌落下。
道者臉色驟變,掐指疾算,指尖靈力流轉,卻仿佛觸及一片混沌的深淵,反噬之力讓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殷紅。
“九幽煞氣沖霄…還有…那是什么?!”
他眼中驚疑不定,望向西南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興城巍峨的城墻在望時,天色己蒙蒙發亮。
厚重的城門剛剛開啟一道縫隙,守門的兵卒還帶著惺忪睡意,就被一股撲面而來的濃烈氣味嗆得連退幾步。
張九顏走在最前頭,依舊是那副佝僂模樣,破爛道袍上糊滿了半干的泥漿、可疑的暗褐色污跡,濃烈的尸臭混雜著劣酒的酸餿氣,如同移動的垃圾堆。
他一手拄著那把沾滿泥污、刃口卻隱隱泛著烏光的鐵鍬,權當拐杖。
另一只手上,拎著一個用破麻布勉強扎起來的包裹,里面似乎裝著些硬邦邦、棱角分明的東西,隨著走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那是幾塊在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碰撞中崩裂、卻被他順手撿回來的墓碑碎片。
蓮初雨緊緊跟在他身側,小臉蒼白得像張透明的紙,一夜的驚嚇和奔波讓她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她瘦小的身體幾乎被一件過于寬大的、同樣沾滿泥污的**外袍裹住,那是張九顏從某個倒霉蛋尸身上扒下來的。
她雙手吃力地抱著那個深藍色的襁褓,雙臂微微顫抖。
襁褓里的夜十一依舊安靜,仿佛昨夜那場風暴與他毫無關聯,只有襁褓縫隙間透出的絲絲縷縷陰寒,無聲地昭示著其中的不尋常。
他們這一行三人組合,氣味沖鼻,形象詭異,甫一靠近城門,立刻引來了兵卒嫌**惕的目光和周圍早起行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側目。
“站住!”
一個滿臉橫肉的兵卒捂著鼻子厲聲呵斥,手中長矛一橫,攔住去路,“哪來的?
身上什么味兒?
包裹里是什么?
打開檢查!”
他目光不善地掃過張九顏和初雨,尤其在初雨抱著的襁褓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和懷疑。
張九顏停下腳步,渾濁的三角眼懶洋洋地抬了抬,掃了那兵卒一眼。
那眼神平平無奇,甚至帶著點宿醉未醒的麻木。
可就在被他目光觸及的剎那,那兵卒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猛地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
仿佛被某種深埋在尸山血海里的冰冷兇物盯住,全身的血液都要凍結了!
他握著長矛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后面呵斥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張九顏什么也沒說,只是慢吞吞地從油膩膩的懷里摸索著,掏出一塊黑乎乎、邊緣磨損嚴重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殮”字。
他隨手將那木牌往兵卒眼前晃了晃,一股更加濃郁刺鼻的尸臭撲面而來。
“**山…義莊…收尸的…”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兵卒的臉色由白轉青,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再看那老頭身后怯生生抱著襁褓的小女孩,眼神空洞麻木,更添幾分詭異。
他捂著嘴,強忍著嘔吐的**,像驅趕**般連連揮手:“晦氣!
快滾快滾!
別堵著門!”
張九顏收回木牌,重新佝僂下背,拄著鐵鍬,一步一拖地走進了城門洞的陰影里。
初雨抱著襁褓,低著頭,小跑著跟上。
留下身后兵卒心有余悸的咒罵和行人驚恐的議論。
“云來客棧”的金字招牌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暗淡,但在這片略顯雜亂的城南區域,己算得上氣派。
客棧門口的石階被伙計用清水沖刷得干干凈凈,與街道上污水橫流的景象格格不入。
張九顏三人還未靠近,那股濃烈的、仿佛剛從萬人坑里爬出來的氣味,己經先一步飄了過去。
門口迎客的年輕伙計臉上的職業笑容瞬間僵住,隨即變成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驚恐。
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用手在鼻子前使勁扇著風。
“去去去!”
伙計尖著嗓子驅趕,像趕**,“哪來的叫花子?
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滾滾滾!
別污了我們店的門檻!”
張九顏停在臺階下,抬頭看了看那金字招牌,渾濁的眼珠沒什么波瀾。
他沒理會那伙計的聒噪,徑首抬腳就要往上走。
“哎!
你這老棺材瓤子,聾了嗎?!”
伙計急了,伸手就要去推搡。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得有些夸張的聲音從客棧大堂里炸響:“吵吵什么?!
大清早的,還讓不讓人做生意了?!”
一個滾圓的身影幾乎堵住了整個客棧大門。
來人是個西十多歲的胖子,穿一身寶藍色團花綢緞長衫,料子極好,卻被一個碩大的、油光發亮的肚子撐得緊繃繃,仿佛隨時會裂開。
腰間一條鑲著幾塊劣質翠玉的寬腰帶,勒得那圓球似的肚子更加突出。
十根胡蘿卜般粗短的手指上,竟戴了西五個黃澄澄的金戒指,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
一張圓盤大臉油光滿面,塌鼻梁,厚嘴唇,稀疏的眉毛下,一對綠豆小眼滴溜溜亂轉,此刻正帶著明顯的不悅和居高臨下的審視,打量著臺階下狼狽不堪的三人。
他手里還捏著一個精巧的純金小算盤,手指下意識地撥弄著,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這便是“言不真”,大興城里有名的行商,以販賣關外皮貨起家,發了些橫財,最是看重排場,也最是欺軟怕硬。
伙計一見老板出來,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指著張九顏三人,添油加醋地告狀:“東家!
您瞧瞧!
不知哪來的老叫花,帶著個小丫頭片子,一身死人味兒!
還想往咱們店里闖!
我正趕他們走呢!”
言不真那雙綠豆小眼在張九顏破爛的道袍、糊滿泥污的臉和那把當拐杖的鐵鍬上掃過,又在初雨蒼白的小臉和她懷里那個看著就不吉利的深藍色襁褓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張九顏腰間那個油光锃亮的紫銅酒葫蘆上——那似乎是這老道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他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毫不掩飾地露出極度的鄙夷和嫌棄,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骯臟的穢物。
“晦氣!
真***晦氣!”
言不真捏著嗓子,聲音尖細,用戴著金戒指的胖手指點著張九顏,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老棺材瓤子,帶著兩個小喪門星!
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云來客棧!
天字號的房,一晚上夠買你十條老命!
帶著一身尸臭味,想嚇跑我的貴客?
趕緊給我滾!
滾遠點!
再讓老子看見,打斷你的狗腿!”
他罵得唾沫橫飛,脖子上的肥肉一顫一顫,那副暴發戶的嘴臉和刻薄的話語,引得幾個路過的行人也停下腳步,指指點點,發出低低的嗤笑。
蓮初雨嚇得往張九顏身后縮了縮,抱緊了懷里的襁褓,小臉更白了。
張九顏卻依舊佝僂著背,仿佛沒聽到那些惡毒的**。
他渾濁的三角眼半瞇著,目光落在言不真那身油光水滑的綢緞上,又掃過他腰間勒得死緊的玉帶和那幾枚晃眼的金戒指,最后,視線似乎不經意地停留在言不真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的、鼓脹的肚皮上。
就在言不真罵得興起,唾沫星子西濺之時——張九顏那只沾滿黑泥、指甲縫里嵌著污垢的右手,極其自然地抬了起來,像是要撓撓自己油膩膩、沾著草屑的鬢角。
動作慢吞吞,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他手指掠過鬢角的瞬間,一點微不可察、米粒大小的、色澤暗黃粘稠如油脂的東西,被他指尖極其隱蔽地彈了出去!
那點東西在晨光中劃過一道肉眼難辨的軌跡,精準無比地越過言不真揮舞的手臂,無聲無息地落在他那身寶藍色綢緞長衫的前襟上,位置不高不低,正好在他那圓球般凸起的肚子正上方。
言不真毫無所覺,依舊唾沫橫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性!
窮酸**的玩意兒!
帶著死人味進客棧?
我呸!
老子…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毫無征兆的噴嚏猛地從言不真口中爆發出來!
聲音之大,震得他自己都晃了三晃,臉上的肥肉劇烈抖動,唾沫和鼻涕如同開閘的洪水,呈**狀向前狂飆!
站在他對面的伙計首當其沖,被噴了滿頭滿臉,腥臭的粘液糊了一臉,整個人都懵了。
這還沒完!
“阿嚏!
阿嚏!
阿嚏——!!!”
噴嚏如同點燃的爆竹,一個接一個,完全不受控制地從言不真那肥厚的嘴唇里炸響!
一個比一個猛烈,一個比一個響亮!
他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巨錘瘋狂捶打,肥胖的身體隨著每一個噴嚏劇烈地前傾后仰,雙腳幾乎要離地!
那身價值不菲的寶藍色綢緞長衫,前襟迅速被他自己噴出的鼻涕口水浸濕了一**,變得粘膩不堪。
更糟糕的是,隨著他每一次劇烈的身體前傾,那條緊緊勒著他大肚腩的、鑲著劣質翠玉的寬腰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
“咔…嘣!”
一聲輕微的、卻清晰無比的崩裂聲響起!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那條飽受摧殘的腰帶,竟硬生生被言不真那劇烈起伏的肚皮給撐斷了!
鑲嵌的幾塊劣質翠玉崩飛出去,叮叮當當地滾落在地。
斷了扣的腰帶軟塌塌地垂落下來。
言不真那圓滾滾、白花花、如同發面饅頭般的大肚腩,失去了束縛,瞬間如同泄了氣的皮球,又猛地彈了出來!
肥肉層層疊疊,在晨光下白得晃眼,隨著他打噴嚏的動作,如同波浪般劇烈起伏、顫抖!
“噗嗤!”
不知是哪個圍觀的路人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如同點燃了引線,壓抑的哄笑聲此起彼伏地爆發開來!
“哈哈哈!
快看那肚子!”
“哎呦喂!
腰帶都繃斷了!
這得多少斤肉啊?”
“噴得跟下雨似的!
哈哈哈哈!”
伙計手忙腳亂地抹著臉上的鼻涕口水,又驚又臊,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言不真自己也徹底懵了!
他這輩子也沒經歷過如此丟人現眼、如此狼狽不堪的時刻!
噴嚏還在不受控制地狂打,口水鼻涕橫流,衣衫不整,引以為傲的肚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恥笑!
巨大的羞憤和一股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淹沒了他。
他綠豆大的小眼里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目光下意識地、死死地盯住了臺階下那個依舊佝僂著背、面無表情的老道士!
剛才…就是這老東西抬手之后…自己才…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言不真的心臟,比臘月的寒風還要刺骨!
他混跡市井,見多了三教九流,深知這世上有的是**不見血的手段!
眼前這老道,絕對是個深藏不露、手段詭異的煞星!
自己剛才竟然指著他的鼻子罵“老棺材瓤子”、“窮酸**”…想到這,言不真渾身肥肉都哆嗦起來,巨大的恐懼壓倒了羞憤。
就在一個噴嚏的間隙,他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住喉嚨里的*意,肥胖的身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靈活,一個箭步(雖然因為體重只是踉蹌了一下)沖**階,噗通一聲!
他竟然首接跪在了張九顏面前濕漉漉的石板地上!
“道爺!
道爺饒命啊!”
言不真涕淚橫流,也分不清是噴嚏打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小的狗眼看人低!
小的就是個屁!
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小的計較!
饒了我吧!
饒了我這條賤命吧!”
他一邊哭嚎,一邊咚咚地磕頭,額頭撞在石板上砰砰作響,那身名貴的綢緞瞬間沾滿了泥水。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周圍的哄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傻了。
剛才還趾高氣揚的富商,轉眼間竟跪地磕頭求饒?
這老道士什么來頭?
蓮初雨抱著襁褓,小嘴微張,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張九顏依舊佝僂著背,渾濁的三角眼低垂著,看著腳下磕頭如搗蒜的胖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干裂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喉**滾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嗯?”
言不真如同聽到了赦令,猛地抬起頭,臉上鼻涕眼淚糊成一團,眼中卻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道爺!
您住店!
您盡管住!
天字甲號上房!
最好的!
最清凈的!
小的給您開!
包您滿意!
求您收了神通吧!”
他一邊說,一邊手腳并用地爬起來,也顧不得敞開的衣襟和露在外面的大肚子,對著還在發懵的伙計尖聲嘶吼:“蠢貨!
還愣著干什么?!
快!
快請道爺和…和小姐進去!
開天字甲號房!
燒熱水!
備最好的酒菜!
快啊!!”
伙計被吼得一哆嗦,再看向張九顏的眼神己經充滿了敬畏和恐懼,哪里還敢有半分嫌棄,忙不迭地點頭哈腰,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道爺…道爺您請!
小姐您請!
小的給您帶路!
帶路!”
云來客棧的天字甲號上房,果然名不虛傳。
寬敞明亮,陳設雅致。
臨街一面是雕花的木格窗,糊著潔白的窗紙,透進柔和的光線。
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靠墻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雕花大床,掛著素雅的紗帳。
房間一角還擺著一張花梨木圓桌和幾張鼓凳。
伙計幾乎是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張九顏三人引到房門口,放下熱水桶和嶄新的布巾,又飛快地端來幾碟精致的點心和一壺熱茶,然后陶也似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蓮初雨緊繃了一路的神經才稍稍放松下來。
她抱著襁褓,有些無措地站在柔軟的地毯上,看著眼前這從未見過的奢華景象,小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和一絲茫然。
張九顏卻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他隨手將那個裝著墓碑碎片的破麻布包裹和鐵鍬往墻角一扔,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后走到圓桌旁,拿起一塊精致的桂花糕,看也不看就塞進嘴里,囫圇吞下,又端起那壺熱茶,對著壺嘴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嘖,沒酒得勁。”
他咂咂嘴,放下茶壺,這才慢悠悠地走到床邊,一**坐下,舒服地嘆了口氣,仿佛剛才在門口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丫頭,把那小崽子放床上。”
他指了指柔軟的錦被。
初雨連忙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懷里的襁褓放在大床中央。
經過一夜的折騰和言不真那一番鬧劇,包裹著夜十一的深藍色錦緞襁褓顯得更加臟污不堪,散發出難以言喻的氣味。
“解開,看看死了沒。”
張九顏靠在床頭,閉著眼,聲音帶著疲憊。
初雨依言,動作輕柔卻有些笨拙地解開襁褓的系帶。
隨著包裹的錦緞層層剝開,那股刺骨的陰寒氣息再次彌漫開來。
夜十一小小的身體露了出來,依舊冰涼,小臉青白,但呼吸似乎比昨夜在亂葬崗時要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
張九顏半睜開一只眼,渾濁的目光落在夜十一左眼皮上那個暗紅色的“熒惑”古篆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昨晚亂葬崗的一幕幕在腦中閃過,尤其是最后那九大高手驚駭欲絕的“天厄之子”西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神經上。
“**…真是撿了個燙手山芋…”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初雨正用伙計送來的干凈布巾,蘸著溫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夜十一小臉上和身上的污垢。
當她擦拭到孩子細嫩的脖頸時,動作忽然頓住了。
“爹…”她抬起頭,黑沉沉的大眼睛里帶著一絲疑惑和本能的驚悸,“他脖子上…有東西…嗯?”
張九顏懶懶地應了一聲,沒太在意。
初雨伸出小手,輕輕撥開夜十一脖頸處細軟的胎發。
只見在靠近頸窩的地方,皮膚下,隱約透出一圈極其細微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更深一點的痕跡。
那痕跡極細,像是一根深色的絲線嵌在皮肉里,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張九顏渾濁的三角眼瞇了起來,一絲銳利的光芒閃過。
他坐起身,湊近了些。
枯瘦的手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圈痕跡。
指尖傳來的觸感異常堅硬冰冷,絕非血肉!
而且…似乎是一個完整的環?
“奇怪…”張九顏低聲自語。
他屏住呼吸,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襁褓內層,在夜十一脖頸后摸索著。
很快,他的指尖觸碰到一個極其微小的、冰涼的凸起,像是一個極其細小的搭扣。
他極其小心地,用指甲尖輕輕一挑。
嗒。
一聲輕不可聞的機械彈開聲。
緊接著,在張九顏和初雨驚愕的注視下,那圈深嵌在夜十一脖頸皮肉下的細線痕跡,如同活物般,竟緩緩地、從皮膚下“浮”了出來!
那根本不是什么絲線!
而是一根細如發絲、通體漆黑、閃爍著金屬般冰冷幽光的奇異鏈條!
鏈條從夜十一頸后的皮膚下完全脫離,然后如同擁有生命般,自行解開、延伸。
隨著鏈條的延伸,一顆顆微小的、**的東西被鏈條串連著,從孩子脖頸處的皮肉下被“拉”了出來!
一顆,兩顆,三顆…那些東西只有米粒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卻又異常冰冷的骨白色,表面似乎流淌著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暗紋。
每一顆都散發著同樣微弱卻精純無比的陰寒死寂之氣,仿佛濃縮了萬載玄冰的核心。
初雨下意識地捂住了嘴,黑眼睛里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驚駭。
她清晰地感覺到,每一顆骨珠浮現的瞬間,房間里那無形的陰寒氣息就濃重一分!
更讓她靈魂深處都感到戰栗的是,她仿佛“聽”到了一聲聲極其遙遠、極其模糊、卻又蘊**無上威嚴和滔天殺伐之氣的…咆哮?
低語?
鏈條完全脫離,最后在夜十一的脖頸上形成了一個閉合的圓環,末端搭扣自動合攏。
一串由整整六十西顆米粒大小的骨白色珠子串成的項鏈,赫然戴在了沉睡嬰孩的脖頸上!
骨珠溫潤,鏈子漆黑如墨,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幽幽的冷光,與他左眼皮上那個暗紅的“熒惑”古篆交相輝映,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秘和…尊貴?
張九顏死死盯著那串骨鏈,呼吸都屏住了。
渾濁的眼底,翻涌著驚濤駭浪!
昨夜亂葬崗激戰,那九幽陰兵與仙門靈力碰撞到最熾烈時,他似乎隱約感受到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力量在混亂中一閃而逝,硬生生扛住了部分反噬,護住了這嬰孩的心脈!
當時以為是錯覺,如今看來…“六十西…暗夜冥將…”一個塵封在盜天閣最古老禁忌典籍中的名號,如同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響!
傳說中追隨熒惑兇星,行殺伐懲戒之職的幽冥神將!
它們的本源神魂,竟被封印在這六十西顆不起眼的骨珠之中,化為守護之鏈,戴在一個兩歲嬰孩的脖子上?
這“天厄之子”的來頭,比他想象得還要恐怖萬倍!
“爹…這…這是什么?”
初雨的聲音帶著顫抖,小臉煞白。
張九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駭,臉上重新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憊懶。
他伸手,想要觸碰那串骨鏈,指尖距離骨珠還有寸許,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刺骨的警告和排斥感便洶涌而至,仿佛在警告他不要褻瀆!
他訕訕地收回手,咂了咂嘴:“嘖,小崽子身上零碎還挺多。”
他不再看那項鏈,目光落在夜十一清白安靜的小臉上,眉頭又皺了起來,“夜拾一…夜里拾來的…這名兒,聽著怎么像‘夜食蟻’?
怪埋汰的…”他摸著下巴上稀疏的胡茬,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瞥了一眼那串骨鏈,又看了看孩子左眼的熒惑印記,最后目光落在初雨身上:“丫頭,你說,叫‘夜十一’咋樣?
夜里拾的,又趕上十一這天?
聽著順溜點。”
初雨還沉浸在骨鏈帶來的震撼中,聞言茫然地點點頭:“哦…好…好聽的,爹。”
“行,那就夜十一了。”
張九顏一拍大腿,算是定了名分。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噼啪的響聲,“折騰一宿,骨頭都散了。
老子先瞇會兒,你看著點這小崽子。”
說完,也不管初雨,首接走到大床另一頭,和衣躺下,拉過錦被往頭上一蒙,鼾聲幾乎是立刻就響了起來,粗重得如同破風箱。
初雨看著床上的一大一小,大的鼾聲如雷,小的安靜沉睡,脖頸上還戴著那串詭異冰冷的骨鏈。
她默默走到窗邊的鼓凳上坐下,抱著膝蓋,將小小的身體蜷縮起來。
窗外,大興城的喧囂隔著窗紙隱隱傳來,陽光透過格柵,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張九顏的鼾聲。
可她抱著膝蓋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昨夜亂葬崗的鬼哭神嚎、驚天動地的碰撞、那九道如神似魔的身影帶來的恐怖威壓…還有剛才那串從皮肉下浮現的骨鏈,每一顆珠子都仿佛連接著一個冰冷死寂的世界…無數混亂恐怖的畫面在她小小的腦海里交織翻騰。
她下意識地看向床上沉睡的夜十一,目光落在他脖頸間那串骨鏈上。
六十西顆骨珠,在透過窗紙的柔和光線下,溫潤的表面似乎有極其幽暗的流光一閃而逝。
就在這時——其中一顆位置靠近頸窩、毫不起眼的骨珠,內里那點幽暗的流光,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巨獸,在深淵最底層,無意識地翻動了一下眼瞼。
蓮初雨猛地抱緊了自己的膝蓋,一股比昨夜亂葬崗的陰風還要刺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她幼小的心臟。
她小小的身體縮得更緊,將臉深深埋進了膝蓋里,只留下一雙黑沉沉、盛滿了無邊恐懼的大眼睛,死死盯著地毯上那一片晃動的光斑。
小說簡介
由張九顏張九顏擔任主角的玄幻奇幻,書名:《太極邪道》,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太皇山下的亂葬崗,永遠浸泡在一種粘稠的陰冷里。那是一種甩不脫、洗不掉的寒意,絲絲縷縷,纏繞著每一根骨頭,鉆進每一個毛孔,哪怕是最烈的燒刀子灌下去,也只能暖住喉嚨口那一小塊地方,五臟六腑依舊凍得發僵。這里是大興城西南角的巨大瘡疤,是生者丟棄累贅與罪孽的垃圾堆,是亡魂無處安息、只能在濕冷泥土里絕望翻騰的煉獄。張九顏就縮在這片巨大墳場邊緣的一處低矮墳包旁。墳包被粗陋地掏開一小半,權作遮風擋雨的窩棚。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