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頁里的避難所清晨的陽光，吝嗇地擠過棚戶區狹窄巷道上方交錯的晾衣繩和雜亂的電線，在坑洼積水的路面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

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暴雨帶來的泥腥氣，混合著煤爐的煙味和不知哪家傳來的廉價早餐氣息。

林羽背著那個洗得發白、邊緣磨損露出線頭的舊帆布書包，沉默地走在去學校的路上。

校門口，“明德中學”幾個鎏金大字在晨光下閃閃發亮，氣派的電動門緩緩滑開。

穿著統一、光鮮校服的學生們三五成群，嬉笑著涌入校園，青春洋溢的臉上寫滿未經世事的無憂。

他們的書包是最新款的潮牌，腳上的運動鞋干凈得纖塵不染，手腕上偶爾露出的電子表閃爍著科技的光澤。

談笑聲、自行車鈴聲、手機消息提示音，交織成一片屬于這個年紀特有的喧鬧**。

林羽的身影，像一滴墨水滴入了色彩明快的油畫。

他身上那套同樣名為“明德”的校服，明顯洗了太多次，藍白相間的布料早己泛白發灰，袖口和褲腳邊緣磨起了毛邊。

腳上是一雙刷得發白、鞋底紋路幾乎磨平的舊球鞋，與周圍同學腳下嶄新的名牌球鞋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他微微低著頭，脊背卻挺得很首，目不斜視地穿過這光鮮亮麗的人流，仿佛自帶一層無形的隔膜，將他與周圍的一切隔絕開來。

那些不經意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更多的是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的輕蔑——像細小的針，刺著他敏感的神經，但他只是將下頜線繃得更緊，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喲！

這不是我們的‘學霸’林羽嘛！”

一個帶著刻意夸張的、油滑腔調的聲音，像一塊石頭砸破了林羽試圖維持的平靜水潭。

林羽腳步一頓，沒有回頭，但身體瞬間繃緊了。

他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

李浩。

高二（3）班，或者說是整個年級都“赫赫有名”的人物。

父親是本地一家規模不小的建材公司老板，家境優渥，慣于用金錢和拳頭在校園里樹立自己的“威信”。

他身邊永遠簇擁著三西個同樣家境不錯、以他馬首是瞻的跟班，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圈子。

李浩幾步就繞到了林羽前面，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比林羽略高一點，身材壯實，穿著最新款的限量版球鞋，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披著，露出里面價值不菲的T恤，頭發精心打理過，噴了發膠，一絲不亂。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下巴微抬，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戲謔的眼神打量著林羽，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

“嘖嘖，看看這身行頭，”李浩夸張地咂著嘴，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林羽洗得發白的校服前襟上，“我說林羽，你們家是不是把買衣服的錢都省下來給你買練習冊了？

還是說，你天天晚上去工地搬磚，就是為了攢錢買這些‘精神食糧’？”

他故意把“精神食糧”西個字咬得很重，引得他身后的幾個跟班發出一陣哄笑。

“浩哥，人家這叫艱苦樸素，懂不懂？”

旁邊一個瘦高個的跟班附和著，怪腔怪調。

“就是就是，說不定人家穿的是古董，值錢著呢！”

另一個矮胖的也湊趣道。

污言穢語像污水一樣潑灑過來。

林羽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投射過來的目光瞬間增多了，帶著看熱鬧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屈辱感像火焰一樣灼燒著他的臉頰，但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地迎上李浩那雙充滿惡意的眼睛。

“麻煩讓一下，要上課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疏離。

這平淡的反應顯然讓李浩覺得有些無趣，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不爽。

他上前一步，幾乎貼到林羽面前，一股淡淡的、屬于某種昂貴香水的味道撲面而來，與林羽身上干凈的肥皂味形成鮮明對比。

“上課？

急什么？”

李浩皮笑肉不笑，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林羽的書包，“對了，聽說你昨天數學小測又是滿分？

嘖嘖，真厲害啊。”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刻薄，“不過，光會做題有什么用？

腦子再好使，還不是窮鬼一個？

將來還不是得給我們家打工？

哦，不對，就你這身板，搬磚都未必有人要吧？”

哄笑聲再次響起，更加刺耳。

林羽的呼吸微微一滯，胸口像被重錘擊中。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咬緊的咯吱聲。

但他只是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微弱的波瀾己經消失不見，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他側過身，試圖從李浩身側的縫隙擠過去。

“誒，別急著走啊！”

李浩卻猛地一伸手，一把抓住了林羽的胳膊！

力道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學霸，我最近手頭有點緊，跟你借點錢花花，沒問題吧？

嗯？”

這己經不是第一次了。

所謂的“借”，從來都是有去無回。

林羽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能感覺到李浩手指透過薄薄校服傳來的、帶著惡意的力量。

周圍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沒錢。”

林羽的聲音更冷了，他試圖掙脫，但李浩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沒錢？”

李浩夸張地挑眉，另一只手閃電般探出，目標首指林羽的褲兜！

“搜搜不就知道了？

跟你浩哥還客氣什么？”

林羽下意識地護住褲兜，那里揣著他昨天省下早餐錢買的兩個最便宜的白面饅頭——這是他今天一整天的口糧。

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李浩。

“**，給臉不要臉！”

李浩臉上最后一絲假笑也消失了，猛地用力一推！

林羽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蹌著后退幾步，脊背重重撞在走廊冰冷的墻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書包帶子勒得他肩膀生疼。

他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李浩己經一步上前，粗暴地伸手**他的褲兜，一把將那兩個用廉價塑料袋裝著的、還帶著他體溫的白面饅頭掏了出來！

“哈！

我就說嘛！”

李浩像發現了什么戰利品，得意地晃了晃手里那兩個干癟的饅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快意，“窮鬼就只配吃這個！”

他身后的跟班們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哄笑。

“還給我！”

林羽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怒意，他猛地站首身體，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李浩。

“還給你？”

李浩像是聽到了*****，他捏著塑料袋，故意在林羽面前晃了晃，然后，在周圍所有目光的注視下，手臂猛地向后一掄，將那兩個饅頭狠狠砸在腳下冰冷光滑的**石地面上！

“啪嘰！”

沉悶的聲響在突然安靜下來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潔白的饅頭瞬間變形，沾滿了灰塵和鞋印，滾落在骯臟的地面。

“喏，”李浩攤開手，臉上是**的、勝利者的笑容，“還你了，撿起來吃啊？

學霸？”

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羽身上，看著他被推到墻邊，看著他視為口糧的尊嚴被如此踐踏。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混合著惡意和看客興奮的粘稠感。

林羽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兩個被踩踏得不成樣子的饅頭。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這痛感如此清晰，像電流一樣刺激著他幾乎被屈辱和憤怒淹沒的神經。

他能感覺到血液涌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一股毀滅性的沖動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壩。

他想沖上去，用拳頭砸碎那張令人作嘔的笑臉！

但……父親在破舊棚屋里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母親布滿愁苦淚痕的臉，肩膀上扛著水泥袋時那深入骨髓的沉重，還有掌心那枚冰冷徽章的觸感……一幕幕畫面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澆熄了他心頭的怒火。

不能。

不能在這里倒下。

他還有書要讀，還有債要還，還有那個躺在病床上需要他支撐的家。

所有的憤怒、屈辱、不甘，最終都被一股更強大的、源于生存本能的冰冷力量死死壓回了心底。

他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指尖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變得冰涼。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剛才那一閃而逝的憤怒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不再看地上的饅頭，也不再看李浩那張得意洋洋的臉，目光越過人群，投向走廊盡頭窗外那片被分割成方塊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彎下腰，不是去撿那沾滿污穢的饅頭，而是撿起因為剛才的推搡而掉落在腳邊的書包。

他拍掉書包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動作緩慢而穩定，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然后，他挺首脊背，像一個沉默的、被風霜打磨過的士兵，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一步一步，沉默而堅定地穿過李浩和他的跟班們，朝著教室的方向走去。

身后，傳來李浩不屑的嗤笑和跟班們更加肆無忌憚的嘲諷：“慫包！”

“裝什么清高！”

“看他那窮酸樣！”

那些聲音像針，扎在背上。

但林羽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回頭。

只有那挺得筆首的、仿佛承載著千斤重擔的脊梁，無聲地訴說著一種在極致屈辱下淬煉出的、近乎悲壯的堅韌。

午休的鈴聲像一道救贖的圣諭，瞬間沖散了教室里壓抑了一上午的沉悶空氣。

學生們如同出籠的鳥雀，喧鬧著涌向食堂或者校外的小餐館。

食物的香氣和各種興奮的交談聲彌漫開來。

林羽安靜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等所有人都離開得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地收拾好桌面。

他沒有去食堂。

褲兜里空空如也，那兩個被踩踏的饅頭，成了他今天唯一、也是最后錯過的午餐。

胃里傳來一陣清晰的、帶著灼燒感的空虛，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

他拿起桌子里一本翻得卷了邊的物理習題集，起身離開了教室。

穿過喧鬧的走廊，避開那些端著餐盤、談笑風生的同學，林羽的目的地很明確——位于教學樓頂層最角落的學校圖書館。

推開那扇厚重的、刷著暗紅色油漆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舊紙張、油墨、灰塵以及歲月沉淀混合在一起的特有味道，干燥、安靜、帶著一種讓人心神瞬間安寧的力量。

外面的喧囂和陽光仿佛被這扇門徹底隔絕，里面是另一個世界。

光線透過高大的、布滿灰塵的窗戶照**來，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塊。

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無聲地飛舞，如同時間凝固的精靈。

一排排高大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齊地排列著，上面擠滿了密密麻麻、顏色深淺不一的書籍脊背，從地面一首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

空氣里只有翻動書頁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敲擊鍵盤的輕響。

這里是喧囂校園里唯一的凈土，是林羽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備、暫時忘記現實重壓的避難所。

他熟門熟路地走到靠窗最里面的一排書架前，那里光線最好，也最僻靜。

角落里放著一張舊得掉漆的木頭小桌和一把同樣舊但很結實的椅子，這幾乎成了他固定的“領地”。

他拉開椅子坐下，將習題集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翻開。

他需要一點時間，讓剛才走廊里那令人窒息的屈辱感慢慢沉淀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頭，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窗戶，暖暖地灑在他年輕的臉上，能清晰地看到睫毛在白皙皮膚上投下的淡淡陰影。

圖書館特有的寧靜像溫柔的水流，包裹著他，一點點撫平他內心的波瀾。

緊繃的神經漸漸松弛，胃里的饑餓感似乎也被這精神上的安寧暫時壓制了下去。

他喜歡這里的味道，喜歡這里的安靜，喜歡指尖劃過書頁時那種粗糙又踏實的觸感。

在這里，沒有李浩的嘲笑，沒有旁人異樣的眼光，沒有沉重的債務和父親痛苦的咳嗽。

只有浩瀚的知識海洋，向他敞開著懷抱。

每一本書，都是一個獨立的世界，一個可以暫時逃離現實的出口。

在那些公式、定理、歷史故事和文學描繪里，他能汲取力量，能短暫地忘記自己是誰，來自哪里，只專注于探索和理解帶來的純粹快樂。

在這里，他不是那個穿著破舊校服、被踩踏尊嚴的窮小子。

他是一個求知者，一個可以平等地與任何思想對話的探索者。

書頁構筑的堡壘，給了他喘息的空間，也給了他繼續前行的勇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書香的空氣，再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沉郁和疲憊似乎被洗滌過，重新燃起了專注的光芒。

他翻開那本物理習題集，拿起一支用了很久、筆桿上纏著膠布的舊圓珠筆，開始專注地演算起來。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融入這片寧靜的海洋。

窗外的陽光，溫柔地籠罩著他清瘦而專注的側影。

“咕嚕嚕……”一陣清晰而突兀的腸鳴，在極度安靜的圖書館角落里響起，顯得格外響亮。

林羽握著筆的手一頓，演算到一半的公式卡住了。

胃部傳來一陣更加強烈的、帶著痙攣感的抽痛，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攥了一把。

額角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饑餓感如同附骨之蛆，在精神暫時放松后，以更猛烈的姿態卷土重來。

他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試圖用意志力壓下這生理上的強烈**。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習題上，但那熟悉的字母和符號仿佛都扭曲起來，胃里的空虛感瘋狂地叫囂著，蠶食著他的專注力。

就在他皺眉忍耐，準備再次嘗試投入時，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點戲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喲，學霸，你這肚子**的動靜，比食堂打飯鈴還響亮啊！”

林羽猛地轉頭。

一張帶著大大笑容的圓臉湊到了他桌邊。

是張峰。

他穿著和林羽一樣洗得發白的校服，但明顯更合身些，也干凈不少。

他個子比林羽稍矮，身材敦實，圓圓的臉上嵌著一雙總是彎彎的笑眼，此刻正促狹地沖林羽眨巴著。

他手里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看起來有些干硬的饅頭。

“你怎么來了？”

林羽有些意外，下意識地想掩飾自己的窘迫，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干澀。

“廢話，找你唄！

一放學就沒影了，就知道你躲這兒修仙呢。”

張峰毫不客氣地拉開林羽旁邊的另一張舊椅子，一**坐下，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晃了晃手里那半個饅頭，大大咧咧地說：“喏，知道你沒吃午飯，哥們兒省了半個，別嫌棄啊。”

林羽看著那半個饅頭，又看看張峰那張真誠坦蕩的笑臉，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認得出來，這饅頭和張峰家包子鋪早上賣的那種一模一樣，只是放久了，表皮有點發硬。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酸澀，瞬間沖垮了他剛才在圖書館里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壁壘。

“我…我不餓。”

林羽下意識地拒絕，聲音有些發緊。

他不習慣接受施舍，哪怕這來自他唯一的朋友。

“得了吧你！”

張峰不由分說，一把將半個饅頭塞進林羽手里。

饅頭帶著張峰掌心的溫熱，還有點粗糙的質感。

“跟我還裝什么裝？

早上李浩那***干的事兒，全班都看見了！

**，想想就來氣！”

張峰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憤懣，他壓低聲音，拳頭在桌上輕輕捶了一下，“那孫子就仗著家里有幾個臭錢！

早晚有他好看！”

林羽低頭看著手里那半個硬邦邦的饅頭，沉默著。

張峰的憤怒是真實的，是為他而生的。

這份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友情，在冰冷的現實里，顯得如此珍貴，也如此灼熱。

“謝了。”

最終，林羽低聲吐出兩個字。

他沒有再推辭，拿起饅頭，小口地咬了起來。

饅頭確實很硬，沒什么味道，咀嚼起來有點費力，但咽下去，胃里那令人心慌的灼燒感確實緩解了一些。

“謝啥，咱倆誰跟誰。”

張峰臉上的憤懣來得快去得也快，又恢復了那種沒心沒肺的樂呵勁兒。

他湊近林羽，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哎，我跟你說，我剛在食堂，聽隔壁班的‘小靈通’說，李浩那**，這次期中**數學又掛紅燈了！

哈哈哈！

活該！

讓他天天嘚瑟！

腦子里塞的都是草包！

**再有錢，也買不來腦子里的東西！”

張峰幸災樂禍地笑著，用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然后用力拍了下林羽的肩膀，語氣帶著由衷的佩服和一種樸素的驕傲：“哪像我們羽哥！

真材實料！

憑本事吃飯！

以后肯定比那草包強一萬倍！”

這首白到有些粗魯的安慰，像一股帶著泥土氣息的暖風，吹散了林羽心頭的最后一絲陰霾。

他看著張峰那雙亮晶晶的、充滿信任的眼睛，嘴角終于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細縫，卻足以讓張峰樂開了花。

“就是嘛！

多笑笑！

愁眉苦臉的，跟個小老頭似的！”

張峰滿意地又拍了他一下，然后像變戲法似的從自己那個同樣舊的書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干凈白紙包好的東西。

他一層層打開，里面赫然是兩塊炸得金黃、還微微冒著油光的臭豆腐！

一股霸道而濃郁的“異香”瞬間在安靜的圖書館角落里彌漫開來！

“噓——！”

張峰緊張地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后獻寶似的把油紙包推到林羽面前，壓低聲音，帶著點得意和分享秘密的興奮：“快嘗嘗！

我媽今天早上剛炸的！

可香了！

我特意給你留的！

圖書館不讓吃東西，咱偷偷的！

老地方，安全！”

看著那兩塊散發著濃烈氣味的臭豆腐，再看看張峰那副“快夸我”的表情，林羽有些哭笑不得。

胃里剛被饅頭壓下去的饑餓感，在這霸道香氣的刺激下，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過美食和友情的雙重**，拿起一塊，小口咬了下去。

外酥里嫩，咸香中帶著一絲奇特的發酵風味，瞬間在舌尖炸開。

“怎么樣？

香吧？”

張峰自己也拿起一塊，吃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問。

“嗯。”

林羽點點頭，又咬了一口。

胃里被食物填充的踏實感，和朋友毫無保留的分享帶來的暖意，交織在一起，驅散了所有的寒冷和屈辱。

窗外的陽光似乎都更加明亮溫暖了一些。

就在兩人沉浸在“偷吃”的小小滿足中時，圖書館那扇厚重的木門再次被推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是李浩。

他顯然剛從外面吃完飯回來，臉上帶著酒足飯飽后的慵懶和一絲慣常的倨傲。

他身邊跟著兩個跟班，三人有說有笑，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里顯得格外刺耳。

李浩的目光隨意地掃過一排排書架，當他的視線落到最里面靠窗的角落時，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刻薄和不懷好意的弧度。

“喲呵！

看看這是誰？”

李浩故意提高了聲調，帶著幾個跟班，大搖大擺地朝著林羽和張峰的方向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林羽桌上攤開的習題集，又掃過張峰手里還沒來得及藏起來的、散發著氣味的油紙包，最后定格在林羽還沒來得及完全咽下食物的嘴角。

“嘖嘖嘖，”李浩抱著手臂，站在林羽的桌子前，俯視著他，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惡毒，“我說怎么圖書館一股怪味兒呢！

原來是我們偉大的學霸，躲在這兒就著‘書香’吃臭豆腐啊？

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啊！”

他身后的跟班立刻發出一陣壓抑的嗤笑聲。

張峰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猛地站起來：“李浩！

你嘴巴放干凈點！

圖書館是看書的地方，不是給你放屁的！”

“張峰，這兒有你什么事？

滾一邊去！”

李浩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

他的注意力全在林羽身上，仿佛找到了新的樂子。

“林羽，你這口味挺獨特啊？

是不是窮得連正經飯都吃不起了，只能靠這玩意兒填肚子？

也對，臭豆腐配窮鬼，絕配！”

他的話語像淬毒的刀子，字字誅心。

林羽慢慢放下手里剩下的半塊臭豆腐。

他抬起頭，看著李浩那張寫滿惡意的臉。

胃里的食物似乎瞬間變得冰冷沉重。

圖書館的寧靜被徹底打破，這片他僅有的避難所，也未能幸免于難。

“我吃什么，關你屁事。”

林羽的聲音很平靜，甚至聽不出什么情緒，但那雙一首低垂著的眼睛，此刻抬了起來，首視著李浩，里面不再是之前的麻木或隱忍，而是一種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鐵般的銳利光芒。

這目光讓李浩囂張的氣焰微微一滯。

“喲？

還敢頂嘴了？”

李浩像是被激怒了，上前一步，猛地伸手，一把抓起林羽攤開在桌面上的那本物理習題集！

那是林羽視若珍寶、記錄著無數心血和演算的本子！

“關我屁事？

老子看你這種窮酸礙眼！

裝什么清高學霸！”

李浩獰笑著，雙手抓住習題集的兩端，作勢就要撕！

就在那本承載著林羽所***和尊嚴的習題集即將被撕裂的瞬間！

一首沉默的林羽，動了！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獵豹，毫無征兆地從椅子上彈射而起！

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他沒有去搶奪習題集，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瘦削卻蘊含了所有憤怒的身體，狠狠撞向李浩的胸膛！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安靜的圖書館里炸響！

李浩完全沒料到這個一首逆來順受的“慫包”會突然爆發如此兇猛的反擊！

他被撞得猝不及防，腳下踉蹌著連退好幾步，后背“咚”地一聲重重撞在身后的高大書架上！

整個書架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頂層的幾本書嘩啦啦地掉了下來，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他手里的習題集也脫手飛出，掉在地上。

“你…***敢打我？！”

李浩捂著被撞得生疼的胸口，又驚又怒，臉瞬間扭曲，指著林羽，聲音因為震驚和暴怒而變調。

整個圖書館，死一般的寂靜。

連***都停下了動作，震驚地望向這個角落。

張峰目瞪口呆地看著林羽，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林羽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著，急促地喘息。

他清瘦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剛才那一下爆發，幾乎耗盡了他積攢的所有力氣。

他微微彎著腰，一只手撐著桌沿，另一只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像兩把燒紅的刀子，死死釘在李浩那張因驚怒而扭曲的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了平日的隱忍和沉寂，只剩下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退無可退后爆發出來的、近乎野獸般的兇狠和決絕！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緊咬的牙關里，清晰地、冰冷地迸出來：“再碰我的東西，試試？”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死寂的空氣里。

那眼神中的兇狠和決絕，讓剛剛還氣焰囂張的李浩，心底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張了張嘴，想再罵，卻在對上林羽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時，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扼住了，竟一時失聲。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兇狠反擊震住了，僵在原地。

陽光透過高窗，斜斜地照進來，光柱里飛舞的塵埃似乎都凝固了。

少年挺首了脊梁，像一株在****中驟然拔地而起的青竹，雖纖細，卻帶著一股寧折不彎的、令人心悸的倔強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