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 年 4 月 11 日，星期六，清晨 5:40，南平市府辦單身宿舍 208 室。

胡巖峰被老式鬧鐘“叮鈴”一聲炸醒。

他翻身下床，從枕頭套里摸出昨夜寫好的兩封信：一封給省委政研室周其慎，另一封給省紀委舉報中心。

信紙是市府辦常見的 16 開紅格稿紙，墨水是上?！坝⑿邸碧妓兀P跡刻意往左斜——上一世他吃過大虧，被政敵拿去和手稿做筆跡鑒定，這一世他練了三種字體。

他把信分別裝進牛皮信封，貼上 0.2 元郵票，又往舉報信里塞了一截傳真機碳帶。

封口前，他對著燈光檢查了一遍：碳帶上的“12 億斤”赫然在目，像一把鈍刀，遲早要割開某些人的喉嚨。

做完這一切，他披上外套，下樓。

老宿舍樓沒熱水，他對著水龍頭“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涼水，胃立刻抽搐——上一世胃癌就是這時候埋的伏筆。

他皺了皺眉，還是把牙缸接滿，胡亂抹了把臉。

6:10，他騎“二八大杠”去了老城區郵電所。

太早，卷簾門只開半扇，柜臺里的大姐正梳頭。

他把兩封信遞進窗口，故意用普通話：“掛號，加急。”

大姐打著哈欠蓋郵戳，“啪”一聲脆響，像給命運蓋了鋼印。

7:00，市**食堂。

胡巖峰買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蹲在角落啃。

食堂電視里放《早間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南平市生豬產業異軍突起，預計今年出欄突破十二億斤……”鏡頭切到龔學農，西裝筆挺，身后是一排系著紅綢的種豬模型。

胡巖峰“哧”地笑出聲，豆漿差點嗆進氣管。

旁邊桌的老科員老鄭伸脖子：“小胡，聽說你昨天跟龔秘書長頂嘴了？”

“沒有，”胡巖峰擦嘴，“我一個小科員，哪敢?！?br>
老鄭壓低聲音：“別嘴硬，龔秘書長早上發話，說‘個別年輕同志缺乏大局觀’，你掂量著辦?！?br>
胡巖峰點頭，心里卻想：上一世老鄭 1994 年因為給龔學農寫匿名舉報信，**出筆跡，提前退休。

這一世，他得讓老鄭換個活法。

他把最后一口油條塞進嘴里，起身拍拍老鄭肩膀：“鄭科，您那篇《南平鄉鎮企業轉制調研》寫得真好，我昨晚拜讀了，數據詳實?！?br>
老鄭眼睛一亮：“真的？

你進我辦公室，我給你看原始表。”

8:30，綜合科辦公室。

趙明遠眼圈發黑，顯然一夜沒睡。

桌上攤著《南平日報》頭版，通欄標題《龔學農：打造生豬產業“航母”》。

趙明遠把報紙一摔：“放屁！

十二億斤？

全南平母豬加起來都不夠！”

胡巖峰假裝沒看見，自顧整理文件。

趙明遠忽然抬頭：“小胡，你昨天去省里，周其慎怎么說？”

“周主任沒表態，只讓我把原始數據再核對?！?br>
趙明遠搓了把臉：“龔秘書長下午要去省里匯報，點名讓你跟著。

你……自己掂量?！?br>
胡巖峰“嗯”了一聲，心里卻盤算：周其慎收到碳帶，最晚明天就會轉給省紀委。

龔學農這一趟，怕是羊入虎口。

11:20，市**小車隊。

龔學農的座駕是一輛黑色奧迪 100，車牌“江 A00018”，司機老韓是退伍**，不愛說話。

龔學農坐后排，胡巖峰被安排在副駕。

車出市區，龔學農忽然開口：“小胡，聽說你棋下得好？”

“秘書長過獎，皮毛?！?br>
“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但別太謙虛?！?br>
龔學農遞過一支煙，“**”，軟包，“省里領導喜歡下棋，你下午陪我走一趟，露一手?！?br>
胡巖峰雙手接煙，沒點，別在耳后：“領導喜歡，我就當陪練?！?br>
龔學農笑了，眼角擠出兩道深紋：“小胡，你比趙明遠聰明。

聰明人知道什么時候該閉嘴?！?br>
車窗外的油菜花成片掠過，胡巖峰想起上一世龔學農被調離前，也是這條路，也是這輛車，老韓開著開著就哭了：“秘書長，我媳婦下崗了?！?br>
龔學農只回了一句：“組織會考慮。”

此刻，胡巖峰摸了摸耳后的“**”，心想：這一世，老韓的媳婦不會下崗了——因為下崗名單上，會有龔學農的名字。

13:10，省城稻香樓賓館。

三樓包廂，圓桌坐了三個人：省委***李振邦、省委政研室主任周其慎、省農業廳副廳長馬德勝。

龔學農一進門，腰彎成蝦米：“李**，一路辛苦?！?br>
李振邦五十出頭，頭發花白，聲音卻洪亮：“學農，你的十二億斤，驚動北京了！

***要派調研組，你準備怎么接招？”

龔學農額頭見汗，正要開口，周其慎忽然插話：“李**，南平的小胡同志來了，他帶了原始數據?！?br>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胡巖峰身上。

他站起來，把公文包里的軟盤遞給服務員：“麻煩放一下幻燈片?！?br>
五分鐘后，幕布上出現一張折線圖：南平生豬出欄 1988—1991 年平穩增長，1992 年突然垂首飆升。

李振邦皺眉：“這合理嗎？”

龔學農搶答：“合理！

我們引進了港資，建了萬頭豬場……”話音未落，幻燈片切到下一頁：一張衛星遙感圖，南平耕地 80% 種水稻，養豬用地不足 5%。

李振邦臉色沉下來：“龔學農，你把豬養在天上？”

龔學農腿一軟，差點跪下。

周其慎趁機遞上一份文件：“李**，這是省紀委剛收到的舉報材料?！?br>
文件里，傳真機碳帶、農業局原始報表、龔學農的批示復印件，一應俱全。

李振邦掃了兩頁，抬頭看胡巖峰：“這些，是你提供的？”

胡巖峰不卑不亢：“報告李**，我只是如實反映情況?！?br>
李振邦點點頭，對秘書說：“通知紀檢組，立刻進駐南平?！?br>
17:30，龔學農被留置。

奧迪 100 返程時，只剩胡巖峰和老韓。

老韓一路沉默，快到南平時忽然問：“小胡，秘書長……會坐牢嗎？”

胡巖峰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輕聲說：“老韓，以后開車慢點，家里孩子等你回去做飯。”

老韓眼眶一紅，狠狠點頭。

19:00，市**食堂。

趙明遠端著餐盤坐到胡巖峰對面，壓低聲音：“龔秘書長被帶走了，你知道嗎？”

胡巖峰扒飯：“剛聽說?！?br>
趙明遠意味深長：“李**點了你的名，說‘南平需要敢說真話的年輕人’?！?br>
胡巖峰筷子一頓：“趙科長，我嘴笨，怕說錯話。”

趙明遠笑了：“怕什么？

下個月提副科，我向龔主任……哦不，向組織推薦你。”

胡巖峰抬頭，第一次認真看趙明遠的眼睛——那里面沒有欣賞，只有算計。

深夜 23:00，宿舍 208 室。

胡巖峰在臺燈下寫日記，鋼筆沙沙：“1992 年 4 月 11 日，龔學農**，比我預期提前三天。

下一步：1. 副科公示期，必須低調；2. 趙明遠不可信，需另找靠山；3. 林曼青今天沒來找我，反常，警惕?！?br>
寫完，他把日記本鎖進抽屜，鑰匙藏進肥皂盒。

窗外，一輪殘月掛在煙囪上，像一把磨快的鐮刀。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