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性極高。”
陳硯沒有看她,目光依舊停留在痕跡上,鏡片后的眼神銳利如解剖刀,“需毒化重點篩查**劑、肌松劑類物質。
它解釋了死狀。”
他的話語簡潔,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無聲的巨浪。
一個隱蔽的**,指向了死者并非毫無反抗地喝下了毒茶,而是在失去行動能力后被強行灌入。
“陳主任,林隊!”
老張的聲音帶著一絲發現新線索的急促,打斷了片刻的沉寂。
他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特制的軟毛刷,輕輕拂拭死者緊握著青銅箭頭的左手。
刷毛掃過死者指縫間深陷的地毯絨毛。
在強光照射下,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反光,從死者蜷曲的食指與中指指縫間的地毯纖維上閃現了一下。
老張立刻屏住呼吸,動作變得更加輕柔。
他換了一把更細小的刷子,蘸取了少許專用提取粉末,極其謹慎地靠近那點微光。
粉末落下,附著其上。
他屏息凝神,用一把超細尖頭的鑷子,如同在拆除最危險的引信,精準地夾住了那點被粉末凸顯出來的東西——幾粒比鹽粒還要細小、閃爍著微弱金屬光澤的灰白色粉末。
它們混雜在地毯本身的纖維和灰塵中,若非刻意尋找和高倍放大,根本不可能被發現。
“死者左手握持箭頭的指縫間,地毯纖維上發現微量未知粉末。”
老張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小心翼翼地將這幾粒珍貴的粉末轉移到一片干凈的黑色襯底物證卡上,裝入另一個小號物證袋密封。
這粉末的顏色和質地,與瓷瓶底部發現的那些灰白色粉末有著令人心驚的相似性。
“箭頭本身呢?”
林薇追問,目光灼灼地盯著老張手里的物證袋,又掃過書桌角那個青花瓶。
老張搖搖頭:“箭頭上提取到了幾處微量附著物,肉眼觀察有疑似皮屑和纖維,但非常非常少。
重點是,箭頭表面,包括握持部位,沒有發現一枚清晰的、有價值的指紋殘留。
兇手非常謹慎,戴了手套。”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箭頭尖端,靠近鏃翼結合部的位置,有幾道非常細微的、新的刮擦痕,不像是正常使用或銹蝕造成的。”
陳硯的目光也投向了那枚被死者緊握的青銅箭頭。
冰冷,古舊,帶著刻意為之的蠻荒氣息。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強行塞入。”
他指著死者緊握箭頭的僵硬手指,“死后形成的尸僵固定了這個姿勢。
而刮擦痕,很可能是在塞入過程中,箭頭刮蹭到了某個硬物表面留下的。”
他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死者書桌抽屜的邊緣。
林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書桌是傳統的明式風格,線條簡潔流暢。
她示意老張。
老張會意,立刻將強光手電筒的光束聚焦在書桌中間那個大抽屜靠近鎖孔下方的內側邊緣。
在近乎垂首的光照角度下,木質紋理上,幾道極其細微、顏色略新的、平行排列的刮擦痕跡隱約顯露出來。
痕跡很新,與周圍光滑的包漿形成微弱的反差。
“抽屜內側邊緣,發現新鮮刮痕!”
老張的聲音帶著確認的激動。
他立刻拿出標尺和相機進行測量、拍照固定。
這些刮痕的位置和形態,與那枚青銅箭頭上的刮痕,形成了第一個有待印證的關聯點。
一個被精心布置的現場圖景在眾人心中愈發清晰:兇手制服了死者(極可能通過后頸那**注射的藥物),灌下毒茶,清理現場,然后,在死者死后,強行將這枚來歷不明的青銅箭頭塞入其僵硬的手中,并在塞入過程中,不慎讓箭頭在書桌抽屜邊緣留下了刮痕。
這行為充滿了儀式般的刻意和強烈的誤導意味。
“管家在哪里?”
林薇的聲音打破了技術勘查的專注,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的目光掃過書房門口守著的**。
她需要信息,需要打破這看似完美的犯罪現場的第一道口子。
“在樓下客廳,小劉看著。”
門口的**立刻回答。
“帶他上來。”
林薇命令道。
她需要第一時間接觸這個最后見到死者活著的人。
很快,一個穿著熨帖黑色制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約莫六十歲左右的老人被帶了上來。
他臉色蒼白,眼袋浮腫,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竭力維持的鎮定。
他就是蘇家的管家,周伯。
“周伯?”
林薇的聲音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目光首視著他,“不用緊張。
把你知道的情況,特別是昨天晚上最后一次見到蘇先生的情形,詳細地說一遍。
每一個細節都很重要。”
周伯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下意識地避開了林薇銳利的視線,也掠過了書桌后那令人心悸的身影。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是,警官。
昨晚……老爺像往常一樣,晚飯后就在書房處理事情。
大概……大概九點五十左右吧,我照例給老爺送睡前的那杯紅茶。”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書桌上那個精致的白瓷茶杯,杯底還殘留著一點深褐色的茶漬。
“老爺當時……當時就坐在這里,”他指了指那張高背椅,“在看一份……好像是拍賣會的目錄,很厚的一本。
我把茶放在他右手邊,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我就……我就退出來了,輕輕帶上了門。”
“你離開的時候,書房里只有蘇先生一個人?
門窗都關好了嗎?”
林薇追問,目光如炬。
“是,是只有老爺一個人。
門窗……都關得好好的。”
周伯連忙點頭,語速加快了一點,“老爺不喜歡被打擾,晚上書房的門窗都是他自己檢查鎖好的。
我出來的時候,門是關著的,里面的燈亮著。”
“你幾點離開的?”
“放下茶……大概九點五十二、五十三分的樣子?
我看了表,下樓正好十點整。”
周伯回答得很快,似乎對這個時間點很確定。
“之后你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
林薇步步緊逼。
“我……我就回自己房間了。
在樓下西側。
年紀大了,睡得早,洗洗弄弄,十點半左右就躺下了。”
周伯的眼神又開始飄忽,不敢與林薇對視。
“你離開后,有沒有聽到書房里有什么異常的動靜?
比如爭吵聲、摔東西的聲音?
或者有人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