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婆婆那句“莫問七日”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林衛東的心頭,一夜未散。
他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薄薄的棉被根本無法抵御深秋山坳里滲骨的寒意,更驅不散那口枯井和扭曲手指帶來的陰霾。
窗紙被風吹得撲簌作響,每一次晃動,都像是黑暗中有什么東西在窺探。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但黑暗中浮現的,卻是陳老栓青灰色、充滿極致恐懼的臉,以及那只固執地指向枯井的、僵首的手。
夜,死寂得可怕。
坳子坪仿佛被扔進了墨水瓶里,沒有一點光亮,連犬吠都消失了,只剩下風聲,單調而執拗地在屋頂、在樹梢嗚咽。
這過分的寂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壓迫。
林衛東輾轉反側,五婆婆渾濁卻銳利的眼神、陳大奎葬禮上那張冷酷鐵青的臉、還有村口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枯井,在他腦中反復交織。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順著脊椎向上攀爬,越纏越緊。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林衛東的意識在極度疲憊和緊張中開始模糊下沉時——咚…咚…咚…一種沉悶的聲音,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風聲,鉆進了他的耳朵。
像是…有人在用鈍器,一下,又一下,極其緩慢地敲擊著厚重的朽木。
林衛東猛地睜開了眼睛,死死盯住木門,心臟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繃緊到了極致。
“咚!”
一聲巨響后聲音消失了。
是錯覺?
是陳二狗惡作劇?
還是自己精神過于緊張產生的幻聽?
他躺在黑暗中,一動不敢動,耳朵卻豎得像警覺的兔子。
沒有腳步聲,門外沒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死寂重新籠罩。
就在他緊繃的神經剛要松懈一絲絲時——咚…咚…咚… 滋啦…滋啦…那聲音又來了!
比剛才更清晰一些,伴隨著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指甲刮過硬物的“滋啦”聲。
這一次,聲音的來源無比明確——村口!
老槐樹下!
那口枯井!
林衛東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
不是幻覺!
枯井里,真的有東西!
那聲音,低沉、緩慢、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執拗,仿佛井底深處有什么被禁錮的東西,正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想要扒開厚重的棺蓋,爬回人間!
咚…咚…滋啦…滋啦…嗚…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個調,不再是單純的敲擊和刮擦,而是變成了一種模糊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像是一個被捂住口鼻的人,在絕望中發出的最后悲鳴!
這聲音斷斷續續,時強時弱,在死寂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帶著穿透靈魂的冰冷和怨毒。
林衛東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秋衣。
他沖到狹小的窗邊,手指顫抖著撥開糊窗紙的一個破洞,極力向村口方向望去。
夜色濃稠如墨,老槐樹只剩下一個張牙舞爪的巨大黑影,枯井的位置更是被深邃的黑暗完全吞沒。
什么也看不見。
但那聲音,卻像是有生命一般,固執地、一聲接一聲地鉆入他的耳膜,鉆進他的骨髓里。
嗚…嗚…咚!
咚!
咚!
聲音似乎變得更加急促,更加用力,帶著一種狂躁的、想要破土而出的瘋狂!
林衛東甚至能想象出井底黑暗中,一只青黑的手,指甲翻裂,正一下下抓**冰冷濕滑的井壁!
“啊——!”
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夜空,緊接著是女人驚恐的哭喊和孩子撕心裂肺的嚎啕。
是離村口最近的張嬸家!
難道,他們也聽到了!
“什么聲音?!
鬼啊!”
“井里!
井里有東西在爬!”
“快來人啊!
救命啊!”
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在死寂的村莊里蔓延開來。
一盞盞昏黃的煤油燈在黑暗的窗戶里亮起,人影在窗后晃動,壓抑的驚呼和恐懼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迅速連成一片嗡嗡的嘈雜。
坳子坪這座沉寂的死火山,被這口枯井發出的詭異聲響,徹底引爆了!
林衛東稍微松了一口氣,原來不只我一個人能聽見。
他迅速抓起搭在炕頭的舊外套,胡亂披上,一種強烈的沖動驅使著他——必須去看看!
必須靠近那口井!
五婆婆的警告還在耳邊回響,但此刻,那井底發出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響,像磁石一樣牢牢吸住了他所有的好奇。
林衛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狂跳的心臟,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閃身融入濃重的夜色中。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讓他打了個激靈,頭腦也清醒了幾分。
他貼著土坯房,腳步輕巧的像貍貓,快速而無聲地向村口摸去。
越靠近老槐樹,空氣中的寒意就越發刺骨。
那口枯井發出的聲音也愈發清晰、響亮,如同擂鼓般撞擊著耳膜和心臟。
咚!
咚!
咚!
滋啦——嗚——!
那嗚咽聲變得更加凄厲、怨毒,仿佛飽**無盡的痛苦和憤怒,在寂靜的山谷中回蕩,激起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回音。
幾戶離得近的人家,窗戶緊閉,里面傳來壓抑的哭泣和男人粗重的喘息,顯然都嚇得不輕,沒人敢出來查看。
林衛東躲在一堵矮墻后,離枯井只有十幾步的距離。
那口井在黑暗中如同一個吞噬光線的黑洞,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
聲音的來源毫無疑問就在井底深處。
每一次敲擊和抓撓,都伴隨著井壁似乎傳來極其微弱的震動感。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濃重的、帶著鐵銹味的土腥氣,像是剛剛翻開的、深埋地下多年的濕土,但這土腥氣里,又頑固地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樟腦味!
和陳老栓壽衣上那股刺鼻的味道如出一轍!